当二人终于赶回这边的时候,战斗依旧在进行,而且比之前还要激烈倍许。
原本密密麻麻的海兽,因为解脱了控制,那些实力弱小的已经跑了大半,甚至不少元婴大妖也退出了战场。但留下的这些,却一个个凶狠异常,此刻已经完全被激发了凶性,杀红了眼。
它们不再有章法,不再有配合,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
人族修士这边也全都使出了全力,毫不保留。
尽管此刻这些海兽已经不会再去进攻人族岛屿,但这场战斗却已然无关守土——纯粹是两边的生死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黑衣女子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牵丝的身影。
牵丝正与一只生长着五只头颅的巨大海妖缠斗在一起。
那海妖五头齐动,凶悍无比,将牵丝和她那几具傀儡假身逼得连连后退。
黑衣女子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加入战团。
她脚下虚影涌动,那片阴影如同活物一般,在那海妖长长的脖颈处突兀地蔓延开来。数条黑色如藤蔓一般的影子凭空生出,死死勒住那几只头颅,向一处狠狠扯去。
那海妖五头齐鸣,发出痛苦的嘶吼,脖颈被勒得扭曲变形。
就在这一瞬,牵丝动了。
她本身连同那几尊傀儡假身,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又同时凭空出现在那些影子上方。
她们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出根根丝线结成的丝网,那丝网边缘锋利如刀刃,泛着森冷的寒芒。
丝网齐齐斩下。
直切那海妖的几只头颅。
二人配合得极为默契,甚至根本不需要交流,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对方的下一个意图。
而她们的手段也颇为契合——一人牵制,另一人猛攻。牵制与攻击又随时变化,让人捉摸不透,防不胜防。方才还是黑衣女子在缚,牵丝在斩;下一瞬便成了牵丝的傀儡假身在诱敌,黑衣女子的影锥从暗处突袭。
攻守转换,行云流水。
杨云天则没有急于出手。
他不疾不徐地游走在战场边缘,再次睁开眉心的因果之眼,缓缓扫视全场。
那些海兽果然已经与背后的灵虚兽断了联系,成了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他如同一名熟练的老猎人,一边默默恢复着方才消耗的灵力和神识,一边寻找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每当有海兽露出破绽,他便是一记致命补刀。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绝不纠缠,绝不多留一刻。
其他修士见到杨云天与那黑衣女子这两大主力回归,顿时精神大振,再无后顾之忧。他们举手投足间便是各自绝招,毫不保留,将一身本事全部倾泻在这些海兽身上。
这等规模的大范围混战,并不多见。
人族修士这边历来受海祸滋扰,可战线太长,需要分兵驻守。而那些上岛破坏的海兽们,往往修为最高也就结丹,元婴级大妖基本都在后方如同督战一般,让人族这边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眼下这般大妖齐聚的场景,屈指可数。
这一次,可谓是可以真正战个痛快。
即便此刻人族修士还不完全知晓这海祸背后还有灵虚兽搞鬼,但却也明白——若是这次能挡下这波袭击,诛杀这帮元婴大妖,便能保万岛域几十年太平。
更何况,这些大妖浑身是宝。
平日里想寻得一只都千难万难,往往要深入险境,九死一生。今日若是能获得些好东西,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人族这边虽然人数相较于此刻的海妖来说,仍旧处于劣势。
但因为对这海祸早有防备,尤其是专门为了这些海兽们炼制的大杀器,却弥补了人数上的差距。
战场之内,不时便能听到一声仿佛能够撕裂虚空般的爆炸声。
那是震天门的特产——虚空神雷。
这种一次性的恐怖法宝,一旦引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会被撕成碎片。那些皮糙肉厚的海兽,在虚空神雷面前,也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而神机峰独有的霹雳子,虽然单个的威力没有虚空神雷那般强,但其炸开之后,其上的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根本无法扑灭。
更可怕的是,那火焰能将海兽们的血液当做燃料点燃,一片连着一片,传导开来。一头海兽受伤流血,那火焰便会顺着血迹蔓延,将整片海域都变成火海。
此刻这战场,早已变成一片火海与雷光交织的炼狱。
万岛宗这边的修士,少了这些奇技淫巧,更多的却是铁血与无畏。
他们不依赖那些消耗性的法宝,不依靠那些取巧的手段,而是凭着一腔热血,凭着一身硬骨头,在与这些海妖们做着最原始的拼杀。
一件件法宝漫天飞舞,一道道术法震耳欲聋。术法与血肉碰撞,法宝与鳞甲交锋。
整个海面,已被鲜血染红。
……
这场两族之间高阶战力的生死决斗,足足持续了一日夜之久。
当天际再次泛白,脚下的海域已堪称一片血海——海水被染成暗红,残肢断臂漂浮其间,浓郁的血腥气弥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人族这边,此刻各个带伤。衣衫褴褛者有之,断臂残肢者有之,更有四名元婴修士战死当场,连元婴都未能逃出。
但与海族这边相比,堪称大胜。
此刻还停留在海中的海兽,与之前来犯的数量相比,百不存一。
不少海兽在开打之后,见势不妙便再次逃之夭夭。而当剩下这些终于发现再也无法占据数量优势、想要逃亡时,却发现早已被人族这方锁定,无路可逃。
它们成了瓮中之鳖。
杨云天虽一直没有加入正面战场,却横在了海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他孤身一人,手持穴蛟匕,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凡是想要从他这边突围的海妖,无一不葬身在那泛着空亡之力的匕尖之下。
光是死在杨云天手中的大妖,便接近二十只。
就这般,人族这边终于是抵挡住了这次事发起因莫名的海祸,同时大获全胜。
大战之后,海面终于安静下来。
众人相互望去,都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狼狈模样——浑身浴血、灵力枯竭,甚至有人瘫坐在自己斩杀的妖兽尸骸上大口喘息。
他们看着彼此,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海风中此起彼伏。
那四名战死同道的元婴自爆之处,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海水。有人默默朝着那个方向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带着疲惫,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笑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最终汇成一片。
值了。
收整好各自的战利品之后,众人相互抱了抱拳,便各自散去。
此刻还不是庆功的时候。虽然此战胜利,但仍有不少妖兽逃走。万一它们逃到了自家宗门所在的海域,而此时宗内并无高阶战力防守,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众人一一向着尘游子与黑袍女子两位宗主告罪一声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只是在离开前,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拱了拱手。
那里,杨云天正站在自己斩杀的最后一头大妖的尸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那些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修士,此刻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冠绝于此。
当最后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海面上只剩下杨云天、尘游子、黑袍女子和熔真几人。
尘游子捋了捋那染血的胡须,看着杨云天,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回去再说吧。”
杨云天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收起穴蛟匕,转身向卿宗门的方向遁去。
身后,海风呜咽,血浪翻涌。
这一战,结束了。
……
回到卿宗门之后,杨云天直接闭关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没有见任何人。洞府石门紧闭,只有偶尔从门缝中透出的微弱灵光,证明他还活着。
牵丝来过两次,都被守在外面的巧拙真人拦下了。
“杨长老说出关后再说。”巧拙真人这样说。
牵丝撇了撇嘴,倒也没再坚持。
三日后,杨云天出关。
他的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疲惫之色,依旧没有完全散去。那一道神识锁链的伤,不是三五日能养好的。
出关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挽歌。
那潮汐部的少女正蹲在天水阁临时驻扎的营地里,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石子。见到杨云天,她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
“你回来啦!”
杨云天点点头,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先与我回天水阁。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会想办法帮你找到族人。”
挽歌眨了眨眼:“那要多久?”
“不知道。”杨云天如实道,“但不会太久。”
挽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吧,挽歌相信你。”
杨云天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
那日午后,他去找了尘游子。
万岛宗的宗主正坐在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像是早就在等他。
杨云天没有客套,直接取出一枚玉简,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对海祸的有关猜想,还有需要请宗主帮忙处理的几件事。等这些都办妥了,事情自然便解决了。”
尘游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还说你不想当那宗主——你这命令起我这老宗主来,可一点都不含糊。要知道,可没人敢像你这般对我发号施令。”
杨云天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而是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对着尘游子深深一礼。
这一礼,他拜得结结实实。
不单是为自己。
更是为那些万年之后的人族修士——那些从未见过眼前这些前辈浴血奋战,却享受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太平的后辈们。
尘游子被这一礼弄得有些懵。
“哎呦,老夫我开玩笑呢!”
他赶忙上前搀扶,还以为杨云天是当真为了那凡俗里的长幼尊卑。要知道以杨云天的实力,与自己平起平坐并无任何问题。倒是自己方才,还以宗主身份调侃对方。
杨云天结结实实拜完之后,直起身,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并非是命令您。而是这件事,必须借助万岛宗巨大的情报网络才行。我那天水阁太小,还没有这个能耐。”
他顿了顿,看向尘游子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您之前之所以那么着急想将宗主之位交给我,恐怕是打着孤身一人杀入海兽老巢的主意吧?”
尘游子神色一滞。
“这件事,您想得有些简单了。”
杨云天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等这件事查清楚了,到时候我陪您一块杀过去。”
尘游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再次翻看手中的玉简,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养伤。这件事,交给老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时候走?”
“三五日之后。”
尘游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前,杨云天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那黑衣女子——她是万星殿的宗主吧?”
尘游子一愣,随即笑了。
“你看出来了?”
杨云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便推门离开了。
第五日清晨,天水阁的众人收拾好了行装。
巧拙真人清点了三遍货物,确认无误后,来到杨云天跟前。
“长老,可以出发了。”
杨云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待了许久的山门。
牵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怀里抱着那只粗糙的木偶,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是来送我?”杨云天问。
牵丝撇了撇嘴。
“送你作甚?等这边事情处理妥当,到时候我便去你那天水阁做客。你这个做主人的,到时候可得好好招待我。”
杨云天愣了一下。
牵丝已经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到时我——我与萦怀一起过去。也不知道你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这几天她老念叨你。”
杨云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上飞舟。
飞舟缓缓升起,调转方向,向着南海域驶去。
身后,卿宗门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