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前进发,三人此刻皆已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非是谨慎太过,实是此番对手太过棘手——化神海兽,此界战力之极境。且在人家的地盘上,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占半分优势。
更麻烦的是,此兽最擅神识攻伐。这意味着他们非但不能外放神识探路,反倒要将自身修为与气息尽数收敛,生怕泄露半分,被那兽王提前察觉。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杨云天行在最前。
因果之眼只开一线,仅露微末缝隙,时刻警惕着周遭那些扭曲的丝线。那些时间灰气凝成的暗流,在他视野中如无形罗网,稍有不慎便会触发。
他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罗网的间隙之间,精准得好似在刀尖上行走。
萦怀则隐于暗影之中。
她的身子几乎与海底的黑暗融为一体,只一道淡不可察的影子贴着地面蔓延,如一缕无声的触须,为三人探路。那些寻常人无法察觉的陷阱,在她的影子面前无所遁形——影子触及的每一寸土地,皆会将信息传回她的感知。
尘游子居中策应。
他走在两人之间,通过共享视野,时刻注视着杨云天与萦怀的一举一动。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凝重,也满是压抑许久的战意。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剑上,随时准备出鞘。
三人配合倒也默契,一路行来颇为顺利。
那些时间灰气的陷阱依旧零散分布,虽比方才多了许多,却都被杨云天一一避开。那些被黄泉水汽侵蚀的区域也清晰可辨,三人绕着走,虽慢,却胜在安稳。
“可是那物?”尘游子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杨云天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共享视野中,那巨大的轮廓已清晰可见。不再是方才那种模糊的感知,而是真真切切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物通体半透明,如一团凝固的烟云,又如一只放大了千百倍的水母。无数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没入虚空,没入那些环绕着它的小兽,没入更远处的黑暗。
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连着一只稍小的灵虚兽,那些小兽又连着更小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一株倒悬的巨木。
可杨云天却皱起了眉。
那口井呢?
他细细观察那片区域,一遍又一遍,一寸又一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头兽王,与那些被它驱使的小兽。
那口他心心念念的井,那口通往归途的井,却始终不见踪影。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向前。
才踏出三步——猛然停住。
“不对劲。”萦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杨云天并没有问她哪里不对。
因为他也同时感觉到了。
周围的景象,似乎在……重复。
那块形貌奇特的礁石,他分明方才已经绕过。怎的此刻又出现在前方?那上面的纹路,那旁边的海草,那一切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株长在崖壁上的灵植,他分明方才已经见过。怎的此刻又出现在同样的位置?甚至连叶片上那缕残缺,都一模一样。
不对。
他猛然回头,望向来路。
来路还在。
那些他们走过的痕迹,那些他们留下的标记,那些萦怀影子探过的路径,都还在。
可为何——
为何他们走了这许久,却似仍在原地?
“被困住了。”萦怀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的影子……走不出去。”
杨云天闭上眼。
因果之眼开到极致。
视野中,那些原本零散分布的扭曲丝线,此刻已连成一片。它们如一道巨大的圆环,将三人牢牢围在中央。而在这圆环之外,还有更多的丝线正在缓缓合拢,如一巨手正在收网。
阵法。
是一座阵法。
一座他们从未察觉、从未感知、从未发现任何异常的阵法。
“何时……”尘游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那双老眼中满是震惊:“我等何时陷入的?”
杨云天没有答话。
因为他也不知。
他只知,此刻三人已被彻底包围。
那些时间灰气,那些黄泉水汽,那些原本零散分布、看似全无规律的陷阱——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存在。
它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足以困住任何生灵的——囚笼。
“墟妄迷天阵。”杨云天缓缓吐出五个字。
这是他方才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冒出的名号。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是谁告知。只知这五个字,精准地描述了眼前这一切。
以墟为基,以妄为引,惑人感知,颠倒方向。使入阵者在不知不觉间走向陷阱,走向那些精心布置的时间灰气。
他们以为自己在前行,实则是在绕圈。
他们以为避开了危险,实则每一步都在向危险靠近。
“好一个……墟妄迷天阵。”
杨云天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被发现了,而且不是刚刚才发现。
是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那头兽王,从一开始便知晓他们的存在。
它只是没有出手,没有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在那座它早已布下的阵法中,一步一步,走向它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猫戏鼠。
杨云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还有一抹——解脱。
“也好。”
他轻声说,似自语,又似在对那隐于暗处的兽王道:“既然被尔识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在海底回荡:“那便不必再躲了。”
话音落下,杨云天动了,且一出手便是全力。
掌心雷光暴涨,湛蓝色雷芒如千百条灵蛇,在海水之中疯狂蔓延。那些雷光所过之处,原本平静的海水瞬间沸腾,气泡升腾,光芒刺目,将昏暗的海底照得亮如白昼。
他抬手一指——
雷光汇聚成一道粗壮光柱,笔直地轰向前方那片虚无。
与此同时,萦怀也出手了。
她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只剩无数道影子从脚下蔓延而出,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巨网,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影子所过之处,一切都被覆盖,一切都被吞噬,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尘游子同样没有留手。
那柄始终按在腰间、从未出鞘的剑,终于被他拔出。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海底。那剑芒凌厉至极,带着他一生的修为,一生的杀伐,一生的决绝,悍然斩向杨云天所指的方向——
三股力量汇聚在一起。
雷光、暗影、剑芒。
这是三名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足以毁山断海,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望风而逃。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力量轰入前方的虚空,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爆炸,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半点回响。仿佛他们方才的攻击,从未存在过。
杨云天瞳孔骤缩。
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花。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那峡谷,那礁石,那萦怀和尘游子——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四周全是灰气,无边无际,无始无终。那些灰气缓缓流动,如同一片凝固的海洋,又如同一道永恒的囚笼。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若不是这里的时间灰气翻涌不息,简直与他当年筑基时进入的那片空间一模一样。
“萦怀?宗主?”杨云天试探着开口。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
但就在他准备动用神识探路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我在。”是萦怀的声音。
杨云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头盔。
那枚他亲手刻下的雷文,那个共享视野与声音的术法,还在运转。
“老夫也在。”尘游子的声音同样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好险……老夫还以为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杨云天感应着自己的那两枚雷文,识海之内,再次浮现出另外两人的视角。
但二人所见与自己一般无二——四周全是时间灰气,并无丝毫差别。
“这里应是阵法的不同角落。”杨云天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我等被分开了。”
“分开又如何?”尘游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豁达:“有你这术法在,分开与不分开,又有何区别?”
“你既然知晓这阵法的名字,可知如何破解?”萦怀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她才刚说完,尘游子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沙哑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老夫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逐渐透明的手上。
此刻三人同时看到——尘游子的身形正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向手臂蔓延。那些灰气缠绕着他的身体,如同一群无声的蚂蚁,正在一点一点啃噬他的存在。
“老头!”萦怀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冷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
杨云天猛地睁开眼。
他同样看到,那些灰气正从尘游子周身的毛孔渗入,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它们不是攻击,而是侵蚀,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消耗。
尘游子那张本就苍老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老——皱纹加深,眼窝凹陷,双颊塌陷,如同被抽走了数十年的寿元。
“老夫……没事。”尘游子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活了这么久,也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杨云天忽然开口了。
“闭上眼。”
尘游子一愣。
“闭上眼。”杨云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别去看那些灰气,别去想它们在做什么。闭上眼,感受它们。”
尘游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萦怀打断。
“听他的。”萦怀的声音很冷,但杨云天能听出那冷意之下的颤抖——她同样在看着尘游子的变化,同样在感受着自己的影子被灰气侵蚀。
尘游子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闭上了双眼。
“然后呢?”他问。
杨云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尘游子的变化,看着那些灰气一点一点侵蚀他的身体,看着那张苍老的脸越来越苍老,看着那双逐渐透明的手越来越透明——
随即,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
不,不是二十年前。
是那个二十年。
那个他独自一人,在玉珏世界祠堂内的时间灰气中,一步一步向供桌走去的二十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灰气包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感受着每一息都被拉长得如同永恒。那时候,他也曾无数次想过放弃,无数次想过就这样停下,任由那些灰气将自己吞噬。
但他没有。
他走过来了。
那二十年,让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与常人完全不同。别人眼中的一瞬,在他那里可以是漫长的一生;别人眼中的一生,在他那里也可以是短短的一瞬。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熬”,只是“撑”,只是“坚持”。
但此刻,看着尘游子的变化,他忽然意识到——那二十年,不是白费的。
那些灰气,不是敌人。
它们是他的“故人”。
“宗主。”杨云天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感觉到什么了?”
尘游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很慢。那些灰气……它们好像变慢了。”
“不是变慢。”
杨云天说:“是你的感知变快了。”
他闭上眼。
开始感受周围那些灰气。
那些原本只是“看见”的东西,此刻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视野中的扭曲丝线,不再是因果之眼下的异常波动——它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无比熟悉、却从未真正认识的东西。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