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会又要这样消失吧?”萦怀看着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
杨云天的眼睛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色——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她心里一紧,生怕他下一瞬又变成那尊无法触碰的影子,再消失三年。
杨云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我真的感觉只过去了一瞬。”
他努力回忆着那一瞬里的事——仁渡与其前世对他说的只言片语,那关于“古寺残钟余韵”的遗泽,关于因果之道,关于他的主修之道,关于他发现的这个世界的秘密。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如同做了一场梦。梦里的细节,模模糊糊,只能记个大概轮廓。
萦怀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感叹道:“在古籍当中,就有修士悟道顿悟后修为大增的。今日算是见到了真的。”
她看向杨云天此刻的修为,心里暗暗咋舌。
顿悟之后修为大增,修仙界并非没有,却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修士,都是靠一步一步修行,打磨法力,熬炼筋骨肉身,才是正途。
若都靠着去思索、去顿悟就能增长修为,那让那些苦修数百年的修士们还怎么活?
杨云天却摇了摇头。
“也并非顿悟。非但没有想明白一些事,反倒疑惑是更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那双若隐若现的手:“至于这增长的修为……这该怎么向你解释?”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就将其理解成——是我的影子也修炼了。它将这积攒的修为,给了我。”
萦怀愣了一下。
影子……修炼?
她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杨云天的影子不是从身上“掉”下来的,是和他并排的另一个他。
难道那个“另一个他”,真的在修炼?
“那你现在……”萦怀收起思绪,看向杨云天:“为何还是这若有若无的状态?”
杨云天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除了方才出现那一小会儿的凝实之外,他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状态——能行动,能说话,但整个人看起来,和那三年低头思索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他伸出双臂,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片刻后,他抬起头:“古寺残钟余韵。”
萦怀眉头微皱:“什么?”
“这是我的那一瞬间赠我的遗泽。”杨云天缓缓道,“这遗留的一声钟鸣,终究会熄灭。等我将这修为彻底吸收完,便会无碍。”
萦怀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杨云天忽然转过头,看向某个方向。
“走吧。”他轻轻说道。
“我感觉到挽歌那边似乎是有些发现。我们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渐渐淡去。
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萦怀一愣。
她散开神识,想要捕捉杨云天的去向——却什么都没有。
完全感受不到。
她只能从杨云天消失前的那句话里,捕捉到一个名字。
挽歌。
那位潮汐部的女子。
萦怀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向着天水阁宗门大殿的方向遁去。
……
“是找到潮汐族人的线索了么?”杨云天的声音忽然在大殿中响起。
牵丝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殿内,气息内敛。
但她的神识却捕捉不到任何东西。
又是那种状态。
她皱起眉头,手中暗暗掐诀,直到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殿外遁入,落在杨云天身侧,她这才放松下来。
萦怀在,这人就是真的。
“大叔!”挽歌猛地挣脱巧拙真人的拉扯,一个箭步冲到杨云天跟前。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挽歌找到了族人的线索!在这里!”
她把手中那枚潮珠递到杨云天面前。
杨云天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珠子温润,珠光流转,与寻常珍珠不同,内里隐隐有灵韵流动。
他抬起头,看向随后跟来的萦怀。
“尘游子那边有消息了么?”
萦怀摇了摇头。
她取出一枚传音玉简,对杨云天道:“我再问问。万星殿这方是没有任何的发现。”
“也好。”
杨云天点了点头,忽然道:“我们现在就出发。”
一行人先去了宗门坊市。
那位摊主正在整理摊位,余光瞥见一群人走来,下意识抬起头——
随即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挽歌走在最前面,用手指着他,说了一句:“就是他!”
摊主的腿都软了。
他能感觉到,那姑娘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每一个的气息都比他见过的任何修士都要磅礴。那是远超结丹的威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就要跪下去,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杨云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数十枚中品灵石,放在摊位上,然后伸手拿起那个装着潮珠的储物袋。
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跟着离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摊主愣在原地,看着那些灵石,又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
茫茫大海之上,一行五人肉身横渡。
杨云天在最前方,脚下踏着虚空,每一步都跨越数十丈。挽歌与巧拙真人被他用灵力托着,紧紧的跟在他身旁。
牵丝奋力追赶,终于忍不住开口:“有传送阵为何不用?这样很消耗法力的。”
杨云天头也不回:“这样快!”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愣。
他光想着快点过去,完全没考虑身旁二女的实际情况。虽说她们实力强大,但如此肉身强渡,那是体修的做法。这二人擅长隐匿、操控、暗杀之道,却不善体术。
他停下身形,道:“你二人也一起吧。”
说着,他脚下凭空出现一艘小舟。
那舟通体黑色,有些残破,边缘隐隐有幽魂缠绕,散发着淡淡的鬼气。
这是那鬼修遗留的唯一一件法宝,与那些修为一起留给了杨云天。
二女踏上舟船,有些狐疑地看向他。
“是我的。”杨云天顿了顿:“但也不是我的。坐稳了!”
话音刚落,脚下小舟骤然迸发出极速。
四周的景象如同光影一般,飞速向后倒退。海面拉成一条线,云层被撕裂成碎片。
舟船前方笼罩起一片灰暗色的屏障,将迎面扑来的罡风尽数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杨云天手中雷文闪动。
他抬手,如同鹰爪般向虚空中抓去。
只见舟头一角,雷光闪烁,与那小舟的鬼气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并存。
刹那间,一座雷文传送阵凭空竖起,横在舟前。
小舟如同穿门而入,穿过那道传送阵——
再出来时,已是百里之外。
但杨云天手中动作未停。
又是一座传送阵凭空出现,小舟再次驶入。
一座,两座,三座……
如同跳跃一般,小舟连续穿越了十多座传送阵,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牵丝站在舟头,面色复杂。
她看向杨云天,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到底隐藏了多少修为?这般消耗,恐怕不是元婴修士可以拥有的。你莫不是……化神?”
杨云天笑着摇了摇头。
“化神?若是化神,根本就不需要我这般麻烦。肉身直接便能破开虚空。”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凤皇带着他肉身破开虚空、瞬间横渡千里的那一幕:“只不过不能在这万岛域。”
牵丝还想再问,杨云天已经继续道:“这修为的遗泽给得有些多了。用不完,且这般存留在体内,并非好事——过犹不及。不如早早用掉的好。”
他取出一幅海图,指向其中一处。
“照那摊主所言,当日其停驻之地便是此处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海图之上,标注着一个小小的点。
但放眼望去,下方仍是一片茫茫大海,没有任何岛屿的影子。
杨云天收起海图,眉头微皱:“是那摊主记错了,还是说……另有玄妙?”
众人神识扫过这片海域。
却同样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
杨云天没有说话。
他取出那个赎回来的储物袋,将里面的潮珠全部倒出。
数十颗珠子散落在虚空中,在阳光的折射下,泛出五光十色的珠光,如同一片小小的星海。
他再次睁开眉心的因果之眼。
就在这一瞬,一句残破的话语莫名浮现在脑海中——“因果之眼是借你的。”
杨云天眉头微皱,甩了甩头,将那些庞杂的干扰从脑海里挥去。
他重新聚焦在这些潮珠上。
因果视角之下,每一颗珠子都射出一道细细的因果丝线,笔直地指向海底深处。
只有一颗例外。
那颗珠子指向的方向,是挽歌。
杨云天伸手将那颗摘下,递回给她。
“自己的宝贝就不要老想着卖掉。”
他顿了顿:“会断因果的。”
挽歌接过那颗失而复得的潮珠,虽然听不懂杨云天话里的意思,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云天将其他飘散的潮珠重新握在手中。
“在下面。”他对众人说了一句,随即驱动脚下小舟,如同鱼儿入水一般,一头扎进海中。
小舟循着那些因果丝线的方向,向着深海驶去。
一炷香之后。
小舟停在了一片空旷的海底。
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珊瑚、海草、游鱼,和寻常海底没有任何区别。
“这里什么都没有。”萦怀皱起眉头,神识一遍遍地扫过周围:“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杨云天摇了摇头。
“没有找错。”
“可这里……莫非有阵法?”萦怀忽然想到什么,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不可能。若有阵法,我应当能感知到。”
“不是普通的阵法。”
杨云天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虚无处。
“这阵法手段极为高明。你等没有察觉异样,不是因为神识之力不够,也不是因为阵法之道不够高明。”
他顿了顿:“而是因为这阵法,将其中覆盖的区域,带去了另一层空间。”
“另一层空间?”牵丝忍不住插话:“什么意思?”
杨云天想了想,用了一个比喻:
“就如同将这里的东西,藏在了镜子里。你在镜子外,虽然看得到镜子里的东西,却无法取出。”
他继续道:“而若这阵法之外,再叠加一层幻阵,那你便连镜子里的东西都看不到了。”
他见过这些。
就在当初的碎镜渊里——那里本就是一个空间畸形的产物,有无数种空间异变的存在。而他后来领悟的空土一道,本身便带有些许空间感知能力。
若是按照寻常阵法破解,只会误入歧途。
这也是万岛宗这些年百般搜寻,却始终找不到潮汐族人的根本原因。
“那既然如此,你又该如何破之?”牵丝问。
杨云天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怪异。
“我们是来找人的,是来做客的。”他反问道:“为什么要破除?”
杨云天已经转过头,看向挽歌。“到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还不将你的族人喊出来,给我们开门啊?愣着干嘛?”
牵丝和挽歌同时愣住。
然后挽歌一步踏出。
她身上的衣物渐渐淡去,恢复了原本的形态——下半身是那美丽的贝壳,在幽暗的海底微微张开,珠光流淌。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唱起了歌谣。
那歌声婉转动听,在海水中轻轻回荡。只是听着,便让人心神安宁,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洗涤干净。
挽歌唱得很认真,很悠扬。
只是一曲唱罢,四周却没有任何反应。
挽歌站在那里,不知这里是否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族地。但杨云天说是,那她便相信他。
可用来联络族人的歌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同样的歌谣。
那歌声从四周来,层层叠叠,像是合唱,如同回响,又如同——催眠。
巧拙真人修为最低,才刚刚听到那歌声,便低垂下头颅,缓缓睡去。
其余几人随即感到一股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重。
杨云天眉头一皱,他猛然冷喝一声。
一道音爆轰然炸开,生生打断了那些歌谣。
巧拙真人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冷汗涔涔地看向四周虚无。
杨云天对着挽歌一笑,“你这些族人,倒是将我们当做敌人了。”
他转过身,对着四周的虚无,用潮汐部的语言传声道:
“我等并无恶意。此刻前来,是有要事与你们潮汐部一谈。请这里能当家做主的,出来一叙。”
片刻后。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淡而疏离:“陌生人,鉴于你送来我族迷失在外的孩子,我潮汐一族不为难你们。留下我族族人,尔等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