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挽歌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往前冲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不是敌人!是他们救了挽歌,也是他们帮挽歌找到这里!”
四面八方回荡着她的声音,却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冷漠,更加疏离:
“孩子,你还小,不懂人心的险恶。”
“人类最是奸诈狡猾。他们的言语,如同添加了毒药的蜜酒——初尝甘甜,入喉即亡。”
“陌生人,我再说最后一遍——”
那声音顿了顿,骤然变得凌厉:“速速离去!否则,我潮汐一族将对你们出手!”
挽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堵了回去。她无助地转过头,看向杨云天。
杨云天看着她那副左右为难、急于解释却又无从下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挽歌一愣,眼眶里还含着泪,不解地看向他。
杨云天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虚无:“当你的拳头足够硬的时候,再与别人讲道理,这样别人才会听你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认真:
“虽然我不愿将拳头对准朋友——但有时候对那些不听话的朋友来说……”
他转过头,看了挽歌一眼:“还是先打一顿再说。”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力,他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抬手,然后猛地向前掷出!
一道黑芒脱手而出!
是穴蛟匕!
那匕首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笔直地向前激射而去。挡在它前方的海水,如同遇见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存在,自动向两边分开,恭恭敬敬地为它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海水被撕裂,发出低沉的轰鸣。
只一瞬。
那匕首便跨越了百丈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又像是精准地击中了某个目标——它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下一瞬。
以穴蛟匕为中心,四周的空间骤然扭曲。
一个约莫四尺大小的虚无之洞,凭空出现!
海水疯狂地向那洞中猛灌,发出轰鸣般的巨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的光芒开始明暗不定,忽而明亮如昼,忽而暗淡如夜,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正在被摧毁。
“轰——”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光影渐渐熄灭。
阵法背后的景象,终于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潮汐族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那里。
他们面黄肌瘦,脸颊凹陷,显然已经困顿许久。他们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勉强蔽体,有的甚至只是几片海藻缠绕。手中握着的武器法宝,更是残破得可怜——锈迹斑斑的短刀,缺口的贝壳,甚至还有用珊瑚和海草捆扎而成的简陋长矛。
杨云天目光一扫,心中已然有数。
这些族人中,修为最高的只有寥寥几人达到结丹。大多数只是筑基,甚至还有不少炼气期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最前方,是一位老妇人。
她的头发如同海草般在海水飘荡,却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生机。她同样有着元婴修为,但那修为早已被死气缠绕,整个人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枯槁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沧桑。
她下半身的贝壳巨大而开合,但此刻却黯淡无光,像是随时会碎裂。
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它散发出的恐怖威力,又看向杨云天,嘴唇颤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无法相信,有人竟然能这样轻易地破掉自己族内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
“你……你……”
杨云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杨某不喜欢与躲在暗处的人交流。”
他继续道:“如今你我都能看得见对方,这样更好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巧拙真人早已祭出了法器,紧张地盯着前方,随时准备战斗。牵丝与萦怀二女原本也要出手,但在看清潮汐族那些族人的模样后,又散去了凝聚的气势,只是微微皱着眉,打量着这些落魄的族人。
杨云天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手一挥,一道避水咒凭空浮现。
方圆十丈之内,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空间。空气涌入,海底的压抑感瞬间消散。
“去吧。”他看向挽歌,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去跟你阿妈好好说说。我们在这里等你。”
挽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终究,她还是点了点头,向着那老妇人方向游去。她游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是怕自己一转身,这些人就会消失一样。
杨云天没有再看她。
他自顾自地在避水咒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等待。
牵丝和萦怀对视一眼,也各自找地方坐下。
巧拙真人却闲不住。他走到避水咒的边缘,好奇地观察着海底的世界,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那层无形的壁障,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
半日过去。
那阵法之后始终没有动静,只有几个潮汐族的族人远远地守在那里,像盯梢一样盯着这边。
牵丝终于忍不住了。
“你那丫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走到杨云天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杨云天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里是她的族群,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阵法深处:“能看得出,那老妇对我们人族的戒心很重。她肯定会把挽歌带进去,仔细盘问。”
牵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起另一件事:“你就那么肯定,那灵虚兽占据的就是这潮汐族原本的族地?”
她之前听萦怀讲过这些,但始终没有亲口问过杨云天。
杨云天摇了摇头。
“没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遮掩:“但总归是个方向。否则连半点线索都没有,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牵丝和萦怀同时一愣。
“你要去哪?”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连语气都一样。
杨云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区域。
“这个暂时不提。我们还是先将这海祸的根源解决了再说。”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道:“收拾一下,他们来人了。”
……
众人被挽歌带领着,身边还跟着一位结丹期的潮汐族人。
那族人的面容同样苍老,眼窝深陷,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一看就是在这片隐秘之地困顿了太久。
一行人在这海底左转右拐,穿行在珊瑚与礁石之间。一炷香之后,挽歌忽然停下,伸出手,像是拨开一道无形的门帘。
海水在她指尖荡开一圈涟漪。
她率先进入。
众人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人穿过那层屏障,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是海中。
没有海水,没有鱼群,只有空气——湿润的、带着浓郁水灵气的空气。
四周如同凡俗的乡间,散落着不少用贝壳建造的房屋。那些房屋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如同棋子散落在棋盘上,静静地卧在这片隐秘的天地之中。
而屋舍周围,全是田地。
大片大片的田地,一眼望不到边际。
但田里种的,不是凡俗的庄稼,而是灵植药草,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可这些灵植,大半都枯黄病态,蔫头耷脑,像是被抽走了生机。少数还带着青绿的,药龄却短得可怜,一看就是刚发芽不久的新苗。
杨云天皱起眉头。
他对灵植颇有研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俯身抓起一株枯黄的草药,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一股阴死之气,从那草药中弥漫而出。
他又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没有问题。肥沃,松软,适宜灵植生长。
他又抬头看向四周——这片空间的灵气并不匮乏,甚至比外界还要浓郁几分。
那怎么会这样?
“阿妈说……是因为离开祖地导致的诅咒。”
挽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低落:“这些灵植,都是受到了诅咒才会变成这样。”
杨云天睁开因果之眼,扫过四周。
没有诅咒。
没有异常。
一切都很正常。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挽歌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变戏法一样,从身上掏出十多个储物袋。
“挽歌这次带回来了好些种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应该有几株能长成,卖了换成灵石。这样就能给挽歌的族人置换一些武器法宝,还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杨云天看着她那副献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拿你那俸禄买的么?”
他顿了顿:“那你为何不直接买一些武器法宝,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
挽歌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太贵了!”
她嘟着嘴,声音里带着委屈:
“那些东西好是好,但是挽歌买不起。就算连你的俸禄一起算上,挽歌也只能买几件而已。”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想要给族中兄弟姐妹们都拥有,挽歌做不到……只能买些种子,等它们长大。若是运气好,还能留种,再种。”
牵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田地里那些忙碌的潮汐族人身上。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那些族人,手中握着自己的潮珠,正对着一株似乎就要枯黄坏死的灵植,小心翼翼地蕴养着。
潮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点一点渗入那株灵植的根茎。
效果不大。
那灵植并没有变得生机勃勃、郁郁葱葱,只是肉眼可见地,多了一份生机,勉强吊着一口气。
而那族人做完这一切,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显然消耗不小。
“我们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拯救一些草药灵植。”
挽歌小声解释道:“若不是因为这些诅咒,它们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转过头,看向杨云天,眼神里带着期盼:“大叔,你有没有法子帮帮我们?”
“阿妈说她小的时候,见过这片药园里一片繁茂的模样。挽歌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见过。”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向往:“挽歌也想看这般模样。”
杨云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吧。”
“这次不就是为了你们祖地而来?若真是祖地的原因,那到时候自然便能解决。”
他话锋一转:“还得先与你阿妈聊聊。”
他看向四周,又问:“对了,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嗯。”
挽歌点了点头:“挽歌就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第一次随着阿妈离开这里,去阻止那些海兽,便走散了。然后……就与大叔你相遇了。”
杨云天若有所思。
“你们还会经常搬家么?我方才见外面那阵法,并不像是长年累月便在那里的样子。”
“咳咳。”一声轻咳忽然响起。
是一直跟随在旁的那位潮汐族长老。
他轻咳了两声,像是要打断二人的闲聊。
杨云天转过头,看向他。
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咦?你听得懂我们人类的语言?”
之前与挽歌的对话,他一直用的是万岛域人族的语言。而潮汐族与人族的语言并不相通——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那长老被杨云天这一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长老,大叔不是坏人。是他救了挽歌。”
挽歌连忙用潮汐族的语言解释了几句。
那长老听完,神色稍缓。
他看向杨云天,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然后如同古人一般,抱了抱拳:“贵客登门,我等不甚惶恐。失礼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等也不是完全与你们人族断绝往来。这些长成的灵植,多半还是卖给了你们人族。而这与你们人族交易之人——”
他微微欠身:“正是老夫。”
杨云天恍然。
怪不得他能听懂。
“挽歌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经常搬家。”挽歌小声插话,像是在回答刚才杨云天的问题:
“若不是这次去了你们那里,挽歌都不知道,原来我们生活的地方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着杨云天:“这也是挽歌不认识回家的路的原因。”
她顿了顿:“这个问题,一会可以问问阿妈。她知道很多东西。”
杨云天点了点头。
“我们到了。”挽歌忽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间贝壳房子。
那房子看着不大,却比周围那些族人的房屋要略好一些——贝壳更完整,排列更整齐,门前还种着几株勉强活着的花草。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