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在这一刻堪称反转。
就在不久之前,杨云天还追丢了这只灵虚兽的踪迹,若非那黑衣女子以秘法感知,他根本找不到它的藏身之处。
可现在,在这只灵虚兽自己的领域之内,在这由它亲手编织的神识囚笼之中,杨云天对它的掌控,却比那黑衣女子还要高出数筹。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团乱麻。
之前他在线团之外,找不到那根关键的线头,自然束手无策。可现在,他已经钻进了线团内部。哪怕丝线缠绕得再乱、再杂,只要顺着因果的脉络,他就能直溯源头——
那根最粗的因果线,就是他最好的路标。
那双眼在逃、在躲。
在巨大的球体之内疯狂变换位置。
而杨云天在追,一步不让,寸步不离。
一番追逐之后,那双眼只能不断改变方位,却始终没有机会真正睁开——它根本无法理解,杨云天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在自己的领域之内,让自己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因果之眼化作的那件布衣,让杨云天此刻片寸因果不加身。
灵虚兽的神识从他身体穿过,如同穿过一团虚无,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锁定。
它只能亲眼看到。
可亲眼看到,就意味着暴露自己的位置。
于是,这场追逐变成了猫捉老鼠。
杨云天追,那双眼躲。
那双眼躲,杨云天继续追。
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终于,那控制的源头像是被逼急了。
在这自己的领域之内,它竟被一个人类追得无处可逃,这份屈辱让它彻底失去了耐心。
整个球体,骤然灵光大放。
那些与其他十几只灵虚兽相连的、稍细一些的因果线,同时剧烈震颤。每一根线上,都传来一道与这只元婴灵虚兽类似、却又不同的意识。
杨云天瞳孔微缩。
下一息,球体的内壁之上——如同花开。
十几只眼睛,同时从那光滑的壁障上长了出来。
有的幽深,有的冰冷,有的疯狂,有的怨毒。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睁开,死死盯着球体中央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这只背后的存在,竟是将它控制的所有力量全部调用了过来。
它要让这些灵虚兽,都成为自己的眼睛。
从每一个角度,锁定杨云天。
终于,那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了杨云天。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轨迹。
下一瞬,整个球体之内如同化作一片白色的海洋。
无数由神识凝聚而成的匹练,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它们如箭矢,如锁链,如一道道实质般的攻击,向着杨云天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那画面,如同万箭齐发,铺天盖地。
另一边,那黑衣女子脚下只剩方寸之地。一片黑色的虚影笼罩着她,犹如一叶孤舟,在狂风巨浪的海面上飘摇。
但这些浪潮的目标,本就不是她。
她只是被波及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的压力也陡然增加了倍许。
她瞥了一眼那方,只见那些白色的匹练如同疯了一般,死死咬住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而杨云天,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再追击那些眼睛。
他只能凭借着身法,在这密集的攻击中不断躲闪。
白色的箭矢从他耳边擦过,锁链从他脚下掠过。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腾挪都堪堪避过。
只是,留给他的空间越来越小,辗转腾挪,变得越来越难。
一道白色锁链紧追不舍,将他逼至球体的一处内壁前方。
杨云天像先前一样,准备再次躲闪。
但就在这一瞬——他的左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轻轻一抛。
抛向离自己不远处那一片光滑的内壁。
没有人察觉。
肉眼看去,手中空无一物。
即便是神识感知,也没有任何异常。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杨云天才堪堪躲过那道锁链。
但他却因此慢了半拍。
那神识锁链,穿透了他的右肩肩胛。
一股不属于他的神识之力,顺着体内的经脉,疯狂地袭向他的识海。
杨云天的身形猛然一僵。
而就在此刻,他前方的那双眼睛,露出了得逞的神色。
那双眼下方,幻化出一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杨云天脸上,同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惊慌,只有满足。
那双眼闪过一丝狐疑,它下意识地越过杨云天的身形,看向他身后——
那片光滑的内壁上,原本空无一物的所在,突然出现了一道尖锐的匕尖。
那匕尖泛着一丝灰黑色的混沌之光,微弱却与此地的白色极为不协。
而那匕尖,却越来越大。
如同被抽丝剥茧一般,一根一根地现出了它原本的形状。
赫然是杨云天那把带有空亡属性的——穴蛟匕!
只是这把匕首,从始至终,都无法像驾驭其他法宝一般,用灵力或神念驭器驱使。
它只能手握。
方才那看似攻守易位的追逐,杨云天始终将大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用因果丝线,缠绕穴蛟匕。
这件本身带着空亡的匕首,似乎对因果丝线极力排斥。这两股力量仿佛天生无法相融,又或者,是杨云天此刻的修为还无法让它们相融。
但好在,终于是将丝线黏在了匕首身上。
杨云天借着这微末的接触,用丝线将匕首整个缠绕起来,让人看不出它的影踪。
可这须臾的时间,那匕尖散发的空亡之力便将丝线钻透,露出了它的本体。
不过无妨,此刻匕首被发现时,与那内壁也仅有寸许的距离。
下一瞬。
穴蛟匕毫无阻拦地,插在了那光滑的内壁之上。
与此同时——一双紧闭着的双眼轮廓,慢慢地,从那匕首刺破的地方,显露了出来。
正是先前杨云天不断追逐的那双眼睛。
穴蛟匕刺入的瞬间——整个球体之内,那十多双眼睛,同时如同被扎破的气泡一般,出现了一个混沌的洞!
那洞边缘灰黑,不断向外扩张,吞噬着周围那些尚还完好的部分。
“啊啊啊啊!”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从方才那双眼睛下方幻化的口中传出。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惊恐与愤怒。
整个白色球体,此刻如同一个被不断吹胀又急速收缩的皮球。空间在扭曲,光线在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那十多双眼睛本分布在这球体的不同位置,此刻却同时受到了重创,它们一个个露出惊恐且痛苦的神色。
而那控制的源头,此刻却是最为凄惨。
穴蛟匕扎进的地方,正是那根最粗壮的因果丝线所在的位置。
此刻,那根丝线正在被这股空亡之力疯狂吞噬。
那股灰黑色的力量顺着丝线,向远处急速蔓延,仿佛要将一切都拖入虚无。
对面明显慌了神。
那根原本无形无影的神念之须,此刻因为穴蛟匕的一击,被迫现出了它的真形——那是一根巨大的、如同触手一般的东西,正在剧烈扭动,拼命挣扎。
下一刻,它做出了决断。
如同壁虎断尾求生一般,那根神念之须竟然主动扯断了与这方球体的连接,快速地缩了回去,消失在茫茫深海之中。
杨云天抬眼望去,那根与之相连的最为粗壮的因果丝线,此刻也已彻底断开。
眼下,在这海底深处,那个困着杨云天与黑衣女子的白色大球,如同一个被扎破的水球。
其中充斥着的那磅礴神识之力,此刻已如无源之水,正在急速向外倾泻,就要消散在四周。
杨云天眼疾手快。
他没有再追那遁走的源头,而是手中凝聚幽之力,迅速出手,将那股即将消散的神识之力收集起来。
只是这股力量太过庞大,消散的速度也太快。他拼尽全力,也只收集了很小的一部分,凝成几十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珠,被他收入袖中。
随着那球体彻底消散,原本那十多双眼睛所在的位置,现出了十多只灵虚兽的身影。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海水之中,一动不动。
全部毙命。
每一只的双眼位置,都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之上,还散发着浓重的空亡之力。
杨云天望着手中这把穴蛟匕,眉头微微皱起。
记忆当中,这把匕首虽然与自己的因果之力不对付,但至少还是可以被稳稳压制住的。可眼下,它身上的空亡之力却无比庞大,强得可怕,再想用因果之力将其束缚,变得万分艰难。
这当中,定是出了某些自己还没记起的事。
方才那一击,差点给自己惹了大祸。
若不是最后强行用因果丝线相连,自己还真对那背后的存在毫无办法——那东西不断变化位置,让自己总是慢了一步。而过早取出匕首,又无法做到致命一击,即便破开了这白球,也只有被它逃遁的下场。
可惜最后还是让它逃了。
就是不知下次若再遇到,它是否会对穴蛟匕有所防备。
黑衣女子此刻也回过神来,望着那十多具灵虚兽的尸体,心中已然猜出了这困扰万岛域千多年的海祸,究竟谁是罪魁祸首。
只是方才那股化神修为的气息……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抬眼看向杨云天,见他正将那些已然死亡的灵虚兽尸身一具具收入储物袋内,动作利落,毫不客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未发一言。
她的目光落在杨云天手中那枚不断把玩的诡异匕首上,感受到其上散发出的那股玄奥气息,眉头微微蹙起。
以她这万星殿主修炼器造物的底蕴,这天底下她没见过的法宝还真不多。可这匕首上显露的气息,她竟完全认不出来。
杨云天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抬手抹去一只灵虚兽尸身上的空亡气息,将其挪至这女子跟前。
“这其余的灵虚兽我还有用。这只便交由你们查验吧。”
毕竟能追踪到这灵虚兽的踪迹,这女子出了不小的力。且自己若真的一只都不给人家,反倒会惹来诸多麻烦。
女子接过灵虚兽,收了起来,随即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杨云天看了她一眼。
此刻他已然有了诸多猜想,还需要之后好好探查验证一番。但在自己还未全部理清之前,他并不打算告诉对方。
“此刻我跟你们一样。”他摇了摇头,“还需要之后好好探查一番。”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经此一役,若那背后存在不蠢,倒是三五十年之内再无海祸之虑了。”
女子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收拾好战场之后,杨云天转身,向着原路返回。
这一番大战,时间虽然不长,但过程却相当凶险。尤其是最后,自己同样受了对方一击。此刻他体内还有那些冲进来的神识需要压制,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养一番。
“你还有再战之力么?”
黑衣女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却不等杨云天回答,迅速解释道:
“我们离开之后,牵丝那边正与那些海妖周旋。而这些隐藏在背后的家伙被你斩杀之后,那边没了控制,反倒乱成一团,需要过去帮忙。”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杨云天,身形一转,率先向着来路遁去。
杨云天站在原地,捏了捏自己的额头。
他默默判断了一下体内的伤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此刻如凡物一样的穴蛟匕,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的身形也动了,跟了上去。
……
二人并驾齐驱,在这宽广的海面之上向回赶去。
飞遁了片刻,那黑衣女子忽然开口:“你那匕首之上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杨云天转头看了她一眼。
“空亡。”他轻声说道。
女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这便是空亡。今日算是见到了。”
杨云天却是一愣。
“你知晓空亡?”
他一路修炼至今,真正了解“空亡”这两个字代表的能力含义的,不过一掌之数。
这女子,怎么会知道?
“我自然是不知晓空亡的。”女子摇了摇头,“但是主人原先常常挂在嘴边,说空亡很有意思,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像拼那积木一般,一不小心便会出现空亡。”
主人?
出现空亡?
杨云天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虽说对空亡一道有了些许了解,但若真要刻意制造空亡,那根本做不到。他顶多算是弄懂了点皮毛,勉强能借用其力而已。
但这女子的意思,她的那位主人,不但很了解空亡,且还能人为制造出来?
这完全超出了杨云天此刻能够理解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