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何处?我怎么会在这里?”杨云天慢慢坐起身子,下意识问道。
那青年果然笑了起来:“咦,道友怎么反将我的话先问了去?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我还想问你呢。”
他将炉火拨小了些,转过身来,一边擦手一边解释:“是山脚下的渔民出海打鱼时发现昏迷的你。听说你是被一网连同那些鱼儿一起网上来的,当时可吓坏了他们。但见你仍有鼻息,只是未醒,便与那些鱼儿一道送至我们天水阁了。”
“天水阁?这里乃是天水阁?”杨云天怔了怔。
这个名字……异常熟悉。
可熟悉在哪里,他想不起来。脑海中像是隔着一层雾,明明知道那后面有东西,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太阳穴。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人拿钝锥子往颅骨里钻。他闷哼一声,面色发白,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随即他连忙内视己身。
灵力经脉……一切完好。甚至比记忆中还要充盈几分。
神识之力磅礴得惊人,几乎要满溢出来——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浑厚。
可支撑这股神识的根基,那本该稳坐识海中央的神魂……
却是一片狼藉。
三魂七魄如同散掉的珠子,时聚时散,根本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其中有一魄,色泽新鲜、气息微弱,像是刚刚生长出来的幼苗,与其他几魄格格不入。
就因为这一魄,整个神魂如同头重脚轻的失衡之物——空有磅礴神识,却无法驾驭分毫。每一次试图调动,都像用细线去拖动巨石,线先断了。
而自己丢失的那部分记忆……
就藏在那新生的一魄之中。
可那魄太弱了,根本承受不起任何风吹雨淋。更何况自己此刻这识海之中,狂风骤雨从未停歇。
他若强行去翻阅,只怕那嫩芽会被直接碾碎。
“想不起来啊?”
青年的声音将他从内视中拉了回来。
“那便不要强迫自己。”那人说话老成,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失魂之症皆如此。那些凡俗村民,受了海兽惊吓,经常这样。慢慢养一养就会好起来。来,先把这个喝了。”
他将煎好的药倒出一碗,递给杨云天。
杨云天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浑浊的汤药。他知道这药对自己这“病症”毫无用处——神魂之伤,岂是凡俗草药能治的?但人家一片好意,他也没说什么,仰头一口饮尽。
药味苦涩,入喉温热。
那青年看着他喝完,点了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道友这面具倒是古怪。”他随口道,“之前还想帮你取下来着,结果发现这面具像是长在你脸上一样,根本取不下来。”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是个怪人。”却没打算深究,转身去收拾药罐。
杨云天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那层如同“脸皮”一般的兔首面具。冰凉、光滑,宛如与肌肤浑然一体。
他盯着手指触碰的位置,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白衣身影。
一道消散成光点的剑影。
一声“求人不如求己”。
可那画面太快了,快得他还没看清,神魂深处便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赶忙打断思索,不敢再想。
“道友救命之恩,我……”
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住。
因为记忆的缺失,他竟有些想不起自己到底叫什么。脑海中有两个名字——杨云天、洛一——似乎都与自己有关,可他竟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自己。
那青年见他顿住,倒也没追问,只是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好好歇息吧。我还有其他任务要做,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拎起收拾好的药篓,推门离去。
杨云天再次仔仔细细内视己身。
元婴完好,灵力充盈,功法俱全——那些他修炼了数百年的法门关窍,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烙在识海深处,随时可以调用。
可偏偏那最关键的东西:他从何而来、去往何处、要做什么,被死死锁在那初生的新魄之内。
那魄太嫩了,嫩得像刚凝结的晨露,稍一碰就会散。他试着靠近,神魂深处便传来刺痛,逼他退开。
《魂经》中对这症状的记载倒是清楚——只要不是三魂出了问题,单单一魄受损,便如那青年所说,需要“时间”。时日一久,新魄自会慢慢壮大,届时记忆自愈。
若能有治愈神魂的天材地宝,也能大幅缩短恢复时间,但归根结底,需要的仍是时间。
杨云天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眼下这状况,急也无用,只能慢慢调养。
……
数日过去。
那青年每日未时准时到来,生火、煎药、收拾、离去,雷打不动。药房里只有杨云天一位病患,可他煎的药却种类繁杂,明显不是为一人所备。
杨云天渐渐与他熟络起来,闲谈间得知了许多事。
这天水阁,虽名为“宗门”,在修仙界却处于末流。也就周围几处凡人村落略知它的名号,真要比起来,还不如某些中等家族庞大。
它的职责也简单,护卫周边村落的安全,为村民治愈疑难杂症,出海捕鱼时派弟子随行护卫。而村民们则定期将谷物鱼产送来,算是供奉。
若有孩童被测出灵穴、能踏上仙途,天水阁便会收入门中。
此地绝大多数子弟,都来自周边的村落。
眼前这位煎药的青年,便来自一个姓“高”的村中,名叫“醉山”。
“高?”杨云天心中一动,下意识脱口而出:“莫非你口中的那个村子,叫做‘玉泉村’?”
他隐约记得,高家的凡俗村落,就在玉泉村。
那青年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观道友并非此地修士,竟晓得我玉泉村?”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珍宝被外人知晓的得意:
“是了,应该是我玉泉村那口玉泉的名头。凡人饮之能延年益寿,用那泉水酿的酒,也比别处好上几分。在下这名字,便是老爹酒后所起——‘醉山’,醉的是那玉泉山的景色。”
杨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可心中,已有涟漪泛起。
玉泉村……高家……天水阁……这几个名字,像几根细线,在他混沌的识海中轻轻飘荡。
他努力顺着那线往回摸。
天水阁——他依稀记得,自己初入修仙界时,加入的就是天水阁。
那时天水阁虽只是个三级宗门,在南海域却也有不俗的威望。传承万载,根基深厚。
可眼前这个天水阁……
他这几日已用神识扫过无数次——全宗上下不过数十人,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中期。莫说三级宗门,连那些凡俗武林中的大门派,恐怕都比它有气势。
这不对。除非……
除非此刻的“天水阁”,还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天水阁。
除非此刻的“高家”,还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高家。
除非此刻的他……
杨云天猛然抬头,看向正准备离去的青年。
“你——”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家中,可还有其余修士?”
高醉山被他这突然一问弄得愣了愣,随即摇头笑道:
“哪有这般容易。”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整个高家,传承了十数代,也就高某一人具备仙缘。不但我这样,宗内其余兄弟姐妹们,大多都是家族里的‘独苗’。”他耸耸肩,拎起药篓,推门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杨云天一人。
他坐在床边,望着那扇再次合上的木门。
传承十数代,只出一位修士。
天水阁,末流小宗。
高家,微末凡族。
而他“记得”的那个高家,那个天水阁——
是已经发展壮大、在南海域站稳脚跟的“后来者”。是……万年后。
杨云天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万年前。
他此刻所在的,是万年前。
……
伤势已无需专门恢复——那新生的一魄虽仍脆弱,却也在缓慢而稳定地生长。杨云天不再困守药房,暂时离开天水阁,独自一人开始在南海域游荡。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万年前”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一月之后,他大致摸清了此方天地的轮廓。
结论只有两个字:不同。
可供人类居住的岛屿,比他印象中少了将近大半。更多的地方是荒芜之地,被成群的妖兽、海兽占据,人迹罕至。
偶尔远远望见某座岛上有建筑的残骸,那也早已被藤蔓与兽巢吞没——那是曾经有人试图定居、最终失败的痕迹。
而此地的宗门生态,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有一两位筑基修士,便敢开宗立派,圈地收徒。
甚至有几位炼气修士拉帮结伙,也能号称“宗门”,在一方称王称霸。
像天水阁那般的小宗门,数不胜数,如同海中沙砾,遍地都是。
岛屿之间并无阵法相连——这让杨云天微微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