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丝收回那根傀儡丝线。
那只蚂蚁终于从方框里爬了出来,在原地茫然地转了两圈,触角不停地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自由了。然后,它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爬走了,仿佛刚才那场绕圈的困局,从未发生过。
杨云天看着那只蚂蚁,忽然觉得它和自己有些像。
被困过,然后脱困。但脱困之后,还是沿着原来的路走。
牵丝托着腮,看着它远去的身影,目光追随着那只小小的黑点在草叶间穿行。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很久。
然后她忽然又开口了。
“其实我之前想过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蚂蚁说。
“那只在圈里绕的蚂蚁,它不知道自己被困。可如果它从来没出去过,它怎么会知道外面还有路?”
杨云天没有回答。
牵丝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只蚂蚁消失的方向。
“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某个圈里。”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云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已经看不见的蚂蚁。
“但我没有绳子牵着。我看不见那个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困惑,像是一个孩子问出了大人答不出的问题。
“那我要怎么知道?”
牵丝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用傀儡丝,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你看,这只蚂蚁,它一辈子可能就走这么远——从这棵草到那块石头,再从石头回来。”
她画的那个圈很小,小得只有巴掌大。
“对它来说,这个世界就这么大。草是山,石头是海,一粒沙子就是一堵墙。”
“它以为自己见过世界。其实它见过的东西,我用一根手指就能盖住。”
她抬起那根手指,悬在蚂蚁上方。
蚂蚁毫无察觉,继续爬行。它不知道,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俯瞰着它,也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可能就在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可如果有一天,它爬上了我的手指呢?”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孩子发现了好玩的秘密。
“它会发现——原来还有比草更高的地方。原来那些山啊海啊,从这儿看下去,都变得好小。”
“那么它会不会去想:那我之前看到的那个世界,是真的世界吗?”
那只蚂蚁真的顺着她横在地上的手指爬了上来。
牵丝轻轻抬了抬手,帮它走了一截路,然后把它放在另一旁的地上。
蚂蚁在原地转了两圈,触角乱晃,又开始爬。它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飞行”,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站在了一个比它一生走过的所有地方都要高的位置。
“可就算它爬上了我的手指,它看见的也只是‘我的手指’。”
牵丝想了想,然后道:“它看不见我。”
杨云天一怔。
牵丝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在这儿。它在我手指上。但它不知道‘我’存在。”
“对它来说,手指就是世界的尽头。手指上面还有什么,它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她顿了顿,忽然指了指天。
“就像……天上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猜你们也不知道。”
“可如果有一天,有个东西——比我们大得多,像我们看着蚂蚁那样看着我们——它会觉得我们有多傻?”
杨云天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想的那件事——在某个更高的视野里,是不是也有什么存在,正看着他们在蚂蚁的圈里绕来绕去?
牵丝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我刚才说,让它抬头就能知道自己在绕圈。”
“但其实……我让蚂蚁抬过头。”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结果你也知道,头断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在爬的蚂蚁。
“我不知道它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但肯定很疼。”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杨云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被挽歌说成“装小孩”的女子,其实比很多人都要想得更多。
她只是不愿意用那种“玄而又玄”的方式说出来罢了。
牵丝忽然抬起头,看向杨云天。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个孩子,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藏着什么很深的疑问。
“所以有时候我在想——不知道,也挺好的。”
她看着杨云天,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的太多了,会不会也疼?”
杨云天愣住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萦怀说的那些话——关于影子,关于门,关于那些他看不见的因果。
他想起自己结婴时惊鸿一瞥的琅嬛书海,想起那卷只展开了一半的卷轴。
他想起凤皇说的“火”,龙皇说的“脉”,想起萦怀说的“空”。
他知道的,确实比旁人多。
但多出来的那部分,真的是他“知道”的吗?
还是只是他“看见”了,却并不明白?
牵丝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只是又低下头,看着那只蚂蚁。
蚂蚁已经爬远了,消失在一片草叶的阴影里。那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遮住了那只小小的黑点。
牵丝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那片草叶。
蚂蚁还在爬。慢悠悠的,却又专心致志,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脚下的路更重要。
它不知道有人看着它。
它不知道有人为它拨开了一片叶子。
它只是爬。
牵丝看着它,忽然笑了,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可我还是想要抬头。”
她轻声说,“万一哪天,真的看见了什么呢?”
杨云天历来就是一个爱思考的人,这几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但今日这场“论道”,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最后却聊到了蚂蚁。
是脚下那些微不足道的、正在草叶间爬来爬去的蚂蚁。聊它们如何绕圈,如何爬行,如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圆圈里。
看起来,是如此的“儿戏”。
但杨云天知道,这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他们之前聊的任何话题都要深。
也许真相,早已被牵丝那句看似天真的“童言”道破。
此界生活的一切——人,修士,妖兽,草木,顽石——是否都是困在圈里面的蚂蚁?
做着自己认为努力向前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为自己在奔赴远方。
可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原地踏步的尝试。
而有些人,终于是抬了头,如同龙皇,如同凤皇。
他们化神的那一刻,第一次看见了圈外面的世界。那一瞬间,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原先始终是在那个圈里。
龙皇说,他看见了“脉”。天地之间有无数的光脉交织,如古树之根,如生灵血管。
凤皇说,她看见了“火”。焚尽一切旧形桎梏、于灰烬中涅盘新生的那股纯粹力量。
他们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去描述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们知道了纸的正反面。
而自己呢?自己在结婴的那一刹,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卷画卷。
那卷只展开了一半的画卷,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琅嬛书海,无数卷轴整齐码放,只有它发着微弱的光。
这个念头,此刻再次浮现在他脑海,却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惊心动魄——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就是一册画卷?
是否真的就是一本书?
这个想法如同惊雷,在他意识中轰然炸开。一瞬间,之前无数的谜团、无数的困惑、无数的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都有了可以串联起来的线头。
龙皇能抬头,凤皇能抬头,甚至包括王也,他们能够抬头,是因为他们的修为已然臻至化神。
化神,便是抬头的资格。
那结婴呢?
杨云天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结婴只是睁开了眼,只是能看见这个世界,却远非看清。
对,就是睁眼。
结婴便是终于睁开了那双可以看见这个世界的眼睛。
却只是看见,并非看清。
想要看清自己所在的世界,结婴远远不够。即便是化神,也都不行。
但这方世界,修为的极限便是化神。
于是便产生了这个无解的矛盾——
你想要看清这方世界,便需要化神以上的修为,但这个世界的极限,便只有化神。
这就是那些化神修士寻求飞升的原因么?
杨云天忽然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因为灵气不够,无法支撑修行所需那么简单。
会不会还有更深的原因?
只有离开这个圈,才知道这个圈的存在。
甚至,圈外才有关于这个圈秘密的真正答案。
“先成为那只蝼蚁。”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在杨云天脑海,如同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遍。
他愣了愣。
蝼蚁代表力量。元婴以下皆为蝼蚁,实力弱不可言。
但蝼蚁,也同样代表视角。
如同此刻众人眼中的蝼蚁,不知晓抬头,不知晓自己是在一个圈里。它们以为世界就是那棵草、那块石头、那粒沙子。它们以为走过了那些,就是走过了世界。
这句“未来自己”告诉自己的箴言,说的绝对不只是力量。
就算他不说,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
那这一句话代表的,定然就是视角。
是让自己抬头?
杨云天猛地抬起头。
望向那片天,望向那几朵云。
和平时的天空,没有丝毫差别。偶尔有风吹过,云慢慢飘动。
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天空像是一层纸。
一层盖在什么东西上面的纸。
突然。
他眉心的因果之眼,再次睁开。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往睁开,是为了看别人,看自己,看那因果,看那些纠缠不清的丝线。
这一次,是为了看“看天”这件事本身。
他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如同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从另一个角度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打量着这片小院,打量着那几间草屋,打量着还在远处玩耍的牵丝,打量着若有所思的萦怀。
也打量着自己。
那个肉身还站在原地,正抬着头,皱着眉,正思索着什么。
随即,这股意识也抬起了头。
与此刻自己那肉身的动作一模一样——望向了天!
混沌。
一片混沌。
那混沌的光如同无数根针,扎入他的意识深处。很疼。那种疼不是肉身的疼,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灵魂的某个角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在驱赶他,在用疼痛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看的地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正在流下血泪。
不是真的血,是那种“看”的代价。
这种“看天”的行为,似乎不被允许。
但杨云天没有退。
他强忍着那撕裂般的刺痛,拼尽全力,想要看看这“天”,在因果视角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可惜。
仍旧是一片混沌。
看不清,看不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几乎要被那疼痛逼得不得不收回目光的时候——
有一根线,出现在那片混沌之中。
它隐藏得极深,极隐秘,像是被谁刻意藏起来的一样。
但在那无数杂糅的光与影之间,它静静地横在那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根线,如同一座拱桥。
向下弯曲,呈现一个优雅的弧度,横亘在上方的虚空之中。
它的一端指向下方,指向杨云天肉身的天灵位置。
但就在即将连接上的那一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又像是根本没有连上。
另一端,同样指向下方。
指向的不是别人,正是杨云天自己——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他的影子。
同样,那端的尽头,在即将连接到影子上时,也消失了。
这根线,赫然便是那根自己与影子之间的因果丝线!
它以这种方式存在着,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让他原本以为它并不存在,而此刻,他看见了。
看见了这根自己以为不存在的因果线!
“它……它真的存在。”
杨云天喃喃道。因果之眼缓缓闭合,意识又回到了本体之中。
“原来它一直都存在。”
“不过,不是在这个我能感受到的空间里。而是另一个空间。”
他忽然想起那卷画卷。
那个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眼前——无尽的黑暗中,无数的卷轴整齐码放,只有那一卷发着微光。
“就像……”
“就像那幅画。这根线并不是画在画里的那根线,而是那幅画卷上方的一根线,连接着自己与影子。”
“但原本作为画中人的自己,看不到画外的那根线。”
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片依旧平静的天空上。
云还在飘。天还是蓝的。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同了。
“等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们难道真的活在一幅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