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气,那些让他被困了二十年的东西,那些曾帮助他增长修为打磨筋骨却又让他差点疯掉的东西——那些都是时间。
不是时间灰气。
就是时间本身。
杨云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荒诞。
此刻,时间灰气同样缠绕在他身上。但与其余二人截然不同的是,这些灰气对他没有产生丝毫影响。
它们如同一条条贪玩的小蛇,缠绕在他脖颈,又缠绕在他指尖。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那股能令一切术法变得强大或弱小,能令一切法则变得稳固或崩坏,能令一切生灵变得强壮或衰败的力量。
但这股力量,对他却如春风拂面,秋毫未犯。
它们只是这样趴在他身上,缠绕着他,亲近着他,却没有释放出丝毫恶意。
仿佛故人重逢。
“因果之眼可以用,但悠着点。因果之道乃是老夫的,老夫借你因果之眼是用来观察别的的,不是让你用来研究因果本身的。”
“你的道,不在因果。”
猛然间,在那裁决之隙内,仁渡前世对自己说的话,莫名浮现在心头,如惊雷炸响。
“自己的道?”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不对,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他再次睁开因果之眼。
这一次,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时间灰气,仿佛找到了源头。分出一缕,直接钻入那因果之眼当中。
随即,他看到了。
在因果之眼的视野中,那缕时间灰气一端连着自己的眼睛,另一端却连着——那如万花筒一般的无数画面。
那些已经不止一次出现的画面,此刻并非他主动施展而出。它们就这样自然地浮现,在他一丝法力都没有消耗的情况下,自动地出现在眼前。
每一幅画,都是他们三人关于未来的片段。
第一幅——尘游子最终被时间灰气消耗而亡。他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如同一缕轻烟,消散在那无尽的灰气之中。萦怀虽狼狈脱困,却丢掉大半寿元,青丝不在,白发如雪,脖颈上露出的皮肤已然松弛,满是皱纹。
第二幅——尘游子虽脱困,却已然油尽灯枯。他的眼神浑浊,气息奄奄,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萦怀通过秘法来到他身旁,将他救出,而她自己却丧命于此。她的身影被灰气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三幅——尘游子……
第四幅、第五幅……
无数画面,如同画卷般在他眼前展开。
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如同一条条分岔的河流,在他面前流淌而过。
这般情况,杨云天并不陌生。
他早已利用因果之眼的这般特效,帮助过自己多次。
但现在,这般情景再次出现在眼前,给他的震撼却比以往都要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因果之眼。
他一直以为,那些“看到未来”的画面,都是因果之道。
是因果之眼本身,让他看到了这些。
是因果之力,让他窥见了那些尚未发生的可能。
可此刻,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灰气,看着那缕钻进因果之眼的灰气,看着那些自动浮现的无数画面——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自己看到的画面,这些如同未来的支流,这些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全都是时间。
不是因果。
因果只是那条河上的涟漪。
而他看到的,是时间本身投下的影子。
因果之眼真的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可以看到这些的“工具”。
而就算没有这件工具,那些本该存在的东西,也不会因为“看不见”而消失。
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去看。
……
那些未来画面还在眼前流转。
杨云天看着它们,看着尘游子被灰气吞噬的结局,看着萦怀白发如雪的模样,看着那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一帧一帧,一幕一幕,如流水般从他眼前淌过。
半晌后,他睁开眼,不再去看那些画面。
“萦怀。”杨云天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萦怀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沉默里,杨云天能感受到她的挣扎,她的疲惫,还有她那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冷。那些灰气……它们在抽走我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但阻止不了。”
“是寿元。”杨云天说,“它们在抽走你的寿元。”
萦怀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种从灵魂深处被一点点剥离的感觉,那种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接近终点的感觉——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不愿承认。
“宗主呢?”杨云天又问。
尘游子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那丝笑意,那丝看淡生死的豁达:“老夫啊……老夫感觉还挺好的。就是有点困,想睡一觉。”
“不能睡。”杨云天的声音骤然严厉,如惊雷炸响:“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尘游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杨云天深吸一口气。
那些未来画面还在眼前流转,一幅又一幅,无穷无尽。但此刻,他不再是被动地看着它们。
他开始主动地寻找。
不是像以往那般寻找胜利的路径。
不是像之前那样寻找破阵的方法。
他在寻找——那些灰气本身。
那些缠绕在萦怀身上的灰气,那些正在吞噬尘游子寿元的灰气,它们从哪里来?它们要到哪里去?它们把那些被抽走的东西,藏到了哪里?
因果之眼的视野中,那些灰气的流动清晰可见。
它们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从萦怀和尘游子身上流出,然后汇入更广阔的灰气海洋之中。那些灰气翻涌,奔腾,永不停息。
但在这海洋的某处,有一些特殊的“漩涡”。
那些漩涡不大,却异常凝实。它们缓慢旋转,将周围的灰气一点点吸入,又在旋转中吐出,如同一只只沉睡的巨兽,无声地呼吸着。
而在那些漩涡的核心处——杨云天看见了。
如光。
微弱的光,如同萤火,但却真实存在。
那是寿元被抽离后,尚未被完全消化的痕迹。
“找到了。”他轻声说。
“找到什么?”萦怀问。
杨云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开始感受。
那些灰气依旧缠绕在他身上,如同故人般亲近,如老友般熟稔。他能感受到它们的流动,它们的节奏,它们的喜怒哀乐——如果它们有这些的话。
而在他身处的这片灰气空间中,同样有着大大小小的漩涡。
有的明显,如同黑夜中的灯火,一眼便能看见。
有的隐于虚无,需要用心去感知,才能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有的几乎无法察觉,隐藏在层层灰气之后,如深渊中的深渊。
但在因果之眼的辅助下,那些隐于虚无的漩涡同样无所遁形。
“听我说。”杨云天突然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其余二人心头:
“你们各自所在的空间里,都有一些灰气凝聚成的漩涡。有些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到;有些藏得很深,需要用神识去感知。我要你们做的,就是——找到它们。”
“然后呢?”萦怀问。
“然后……”杨云天顿了顿:“把手伸进去。”
萦怀愣住了。
尘游子的笑声传来,依旧带着那股看透生死的豁达:“杨长老,你这是想让老夫早点死啊?”
“不会。”杨云天的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疑:“那些漩涡里,有你们被抽走的寿元。”
一阵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萦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怀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你怎么知道?”
杨云天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未来画面告诉他的,那些灰气告诉他的,那些他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笃定的东西。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萦怀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她便动了。
那些灰气在她周围翻涌,如同怒海狂涛,但她的影子依旧蔓延,如同一道不屈的触须,一寸一寸,向前探索。
很快,她停下了。
“找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一个漩涡……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把手伸进去。”杨云天说。
萦怀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探入那漩涡之中。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漩涡深处涌来,沿着她的手臂,流回她的身体。那些被抽走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回到她体内。
她的眼睛猛的亮了起来。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动容:“真的回来了。”
随即,尘游子也动了。
虽然身形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虽然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满是死气,但他的动作依旧稳健,一步一步,向着杨云天指引的方向走去。
当他把手伸进那漩涡的瞬间——
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从透明变回半透明,从半透明变回凝实。那张苍老的脸依旧苍老,但不再继续加深,反而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有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好险……”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老夫还以为这次真的要交代了。”
杨云天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被抽走的寿元一点点回归,看着萦怀的脸色越来越好,看着尘游子的身形越来越凝实。
“还远远不够。”杨云天继续说道。
萦怀一愣。
“那些只是开始。”杨云天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心中早已经有一份清晰的答案。
“你们被抽走的寿元,不只这些。要继续找,把所有的都找回来。”
“所有的?”尘游子皱起眉头:“这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漩涡?”
“很多。”杨云天说:“跟着我所说的方向。有些漩涡能耗掉你们的寿元,而有些却在接收着这些被夺走的寿元。不要被其外表所迷惑。”
他抬起手。
因果丝线从他指尖蔓延而出,细若发丝,淡若云烟。那些丝线穿过灰气,穿过虚无,穿过三人之间的空间阻隔,轻轻缠绕在萦怀和尘游子的手腕上。
“跟着它。”他说,“它会带你们找到所有的漩涡。”
萦怀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的指引——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着她,告诉她该往哪里走,该往哪里去。
她没有犹豫。
顺着那丝线的方向,她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找到一个漩涡,她便把手伸进去,感受着那些被抽走的寿元一点一点回归。那些温热的力量流过她的手臂,流过她的肩膀,流回她的身体深处。
她的脸色越来越好,而那种冰冷的虚弱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充实,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尘游子同样如此。
他虽然比萦怀慢了半步,但动作同样利落,同样果决。每找到一个漩涡,他便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感受着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回归体内。
“老夫这辈子……”他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难得的轻松:
“还是头一次这么想把自己的手伸进奇怪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挺舒服的。”
杨云天看着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后,他自己也动了。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自己所在的空间。
那些灰气依旧缠绕着他,亲近着他,如同故人般熟稔。
这次不用因果之眼,凭借着自己的感受,便能感觉到这些大大小小的漩涡。
明显显露于外的,隐藏于虚无的,令人神魂震撼的……
有的甚至比萦怀她们那边更加巨大,更加凝实,更加深不可测。
他抬起手。
伸向最近的一个。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漩涡的瞬间——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顺着他的手臂流回体内。
不是温热,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那种感觉,像是多年之后,再次见到那个懵懂之时喜欢的姑娘。她已经变了模样,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可那一瞬间的心动,却依然如故。
杨云天知道,那些不是他的寿元。
他没有被抽走过任何东西。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那些灰气主动给他的。
是他还无法理解,却异常熟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