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管这颗本应叫做“三一归婴丹”的丹药称之为“赌鬼之丹”,凭借的便是原本不多的记忆与固有的认知。
虽然最近的事情记不太清,但那些久远的事情,却并非被锁在那一魄当中,他还是知晓的。
在万年后的万岛域,别说结丹大圆满的修士不借助其他手段辅助凝婴——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存在。
他见过太多天资卓绝之人,卡在结丹大圆满数十上百年,最终郁郁而终。
那些真正成功凝婴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服食过各类辅助丹药,剩下那一个,要么是气运逆天,要么是宗门倾尽资源硬堆出来的。
甚至就连炼气圆满的修士想要筑基,都需要千难万难地寻找材料,炼制一颗筑基丹,才有筑基的希望。
而在此时,在杨云天对此刻万岛域的了解中,此刻根本就没有筑基丹这种丹药存在。
修士进阶筑基,只能凭借自身。谁若是靠着丹药进阶被人得知,将会被嘲笑一辈子——会被认为是“道心不坚”“取巧之徒”,在修仙界抬不起头来。
遥想自己当年为了筑基,吃了整整八十三粒筑基丹,还都是自己炼制的中品丹,尝试了三十二次都没有成功。
那些日子,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是因为当时的功法问题作祟,但也足以说明,在万年后突破境界瓶颈,是一件比此刻艰难倍许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真正的“三一归婴丹”并未流传开来。
它的理念太过极端——不帮弱者,只成全强者。这不符合大多数人的需求。
人们想要的,是“多一分希望”,而不是“不成便死”。
反倒是丹云子改良之后的“九宫凝婴丹”传了出去。它有实实在在的辅助效果,有“三成概率提升元婴品阶”的承诺——这才是大家想要的。
但可惜,这丹方也在万年的传承之中,最终失传。
杨云天此刻炼出的这颗,可能是世间唯一一颗真正的“三一归婴丹”。
“我们还要比么?”
杨云天收回思绪,望向已然目中无神、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的丹云子。
丹云子没有回答。
他此刻的心情,怕是比在场任何人都复杂。自己钻研了数百年的丹方,被人数落得体无完肤;自己引以为傲的炼丹术,被人用一手明显高出自己的技艺所碾压。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出。
倒是周围那些弟子,议论声渐起。
“这两种丹药虽然都炼成了,但药效却是迥异。若是我选,定然会选择那颗‘九宫凝婴丹’——多一分进阶希望,日后才会有无限的可能。”一位初入结丹的修士对身旁之人说道。
他看上去很年轻,显然也是一方天骄,说话时目光闪闪,显然对自己的选择颇为自信。
“你那是懦夫行为!”其同伴立即反驳,那人看起来比他年长几岁,眉眼间带着几分锐气,“没听人家前辈说了么?若以后再也无法寸进,那这婴,结与不结又有何意义?若是我来选,当然是选那颗‘赌鬼之丹’——不成功便成仁。”
“哼,你说的好听。就算你真的成了,咱就算你再进一步,进阶化神,到时候,你就能保证更进一步?”
“你还是没有理解人家前辈的意思。”那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人家说的只是这颗丹药,只是这元婴境界么?人家说的是这种心态!只要有这种向前一步之心,那里管什么元婴不元婴的。”
“你连元婴都成不了,何谈更高?小心你步子扯得太大……”
“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人打断他,“跟你这种弱者,没什么好聊的。”
“你说谁是弱者?”先前那人顿时怒了,脸涨得通红,“不如咱俩比划两下,看不给你屎打出来!”
场中类似这种分成两派的议论,络绎不绝。有的支持求稳,有的支持赌命,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几个人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位炼气期的卿宗门弟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杨云天原本竹席一旁那九株未曾动用的灵植,小声说了一句:
“这位前辈……不是用他自己的材料炼制的。”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但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争论的修士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们这才猛然想起——
杨云天从头到尾,用的都是丹云子炼完丹后剩下的药渣。
而那些药渣,原本是要被当做废物清理掉的。
用这堆“垃圾”,杨云天炼出了一颗品质完全不输之前灵植的灵丹。
此刻若还再讨论丹药药性,那根本就本末倒置了。
尘游子此刻却是捋了捋自己那及腰的白须,笑着道:“哈哈,道友果然天纵奇才。不但能化腐朽为神奇,更是将这古丹方复原。而这颗丹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赌鬼之丹”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若老夫如这些年轻弟子一般的年纪,定然会挑战这颗赌鬼之丹。但活到老夫这个年纪,再那般,便是莽撞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通透:“不过,这些都与眼下无关。”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丹云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输了,那便认下。将赌注给人家吧。”
丹云子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宗主……”他犹豫着开口,“不是我输不起。而是此药,对您有大用。”
“没什么大用不大用一说。”尘游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这位道友方才不是说了么?这并不是九幽黄泉草。”
杨云天微微点头。
他看向尘游子,忽然开口问道:
“九幽黄泉草,除了能帮人治那心脉受损的症状之外,便只有一种功效——炼成黄泉丹。”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
“而黄泉丹,也仅要一种效果。道友此刻应当是寻找延寿的丹药才对,这种对于亡人服用的丹药,您不会是想……”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而是用了传音入秘之术。
尘游子笑着点了点头,同样传音回道:
“老夫我已然是走到了元婴的尽头,却再也看不到前方的路。百年来停驻不前,若不是因为放不下我人族后辈受这海祸之灾,老夫我早就打算兵解重修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云天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释然:
“今日看到道友这般英年才俊,却有这般作为,反倒是让老夫我心安。”
杨云天正要开口,却听对方忽然话锋一转:“想不想当这万岛宗的宗主?”
杨云天突然愣住,此刻,他还在思索对方想利用那黄泉丹带着记忆轮回转世重新修炼的事,结果对方突然问他要不要接手宗门?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这般随意么?”杨云天回过神来,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随意?哈哈哈。”尘游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不像作假:
“道友认为,这随意么?”
杨云天沉默片刻,像是对自己说的一般:“你们甚至不知晓我是何人,是好是坏,有无其他……”
尘游子也没等他回答,直接反问道:“那道友是好还是坏呢?”
说完这一句,却根本没给杨云天回答的机会,接着道:“你是我万岛域的修士便是,是我人族修士便是。有这般能力,理应承担起守护我人族的职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而老夫这个位置,也同样并非一定独属老夫。任何人有能力之人,都可以来坐坐。”
他看向杨云天,目光灼灼:“你想不想坐?”
杨云天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想,但以往的那些记忆当中浮现的一幕幕经历,却让他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种人——这种背负族群希望的人。
他说不出“不想”。
可他更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这种来到万年前的遭遇,是不可能一辈子守在这里的。若真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反倒才是不负责任。
他思索了半晌,终于给出一个答案:
“宗主便罢了。当个客卿长老,倒没什么问题。”
尘游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欣慰,还有一种“捡到宝”的得意。
“好!”他一拍大腿:
“那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我万岛宗的长老。”
说完,他还特意转头,对着不远处的牵丝挤了挤眼。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看看,我先下手为强了。
……
这场“上门踢馆”的闹剧,始于杨云天被卿宗门守门弟子的冷遇,终于被人家万岛宗宗主所“招安”。
此刻,杨云天不但是天水阁的太上长老,更是万岛宗的长老。
说起来,万岛宗并没有“客卿长老”这一说法——或者说,每一位长老都算是“客卿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