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仙途

第160章 影中论道问真我

杨云天向着旁边挪了一小步。

很轻的一步,只是让自己的影子与萦怀的分开。

随即他蹲了下来,就那样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影子。

小院之内,它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和所有人的影子一样——随着他的动作而动,随着他的静止而静。阳光没有把它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和地上的石板纹路混在一起。

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或许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影子。

少年时,他见过其他孩童追着自己的影子跑,踩来踩去,笑成一团。还有人对着墙比手势,让影子变成小鸟、变成小狗、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从没有做过这种事。

不是不屑,是压根没有想过。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影子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累?会不会也想站起来走走?

后来结婴了,五行俱全,阴阳初窥。他以为影子属阴,与本体天生便是阴阳合一,缺一不可。

仅此而已。

也正是因为见到萦怀施展的影子功法,杨云天才有了之前想要找她探究的想法。

萦怀所展示的影子之术,与自己所理解的“阴”并不完全相同。她甚至有一丝超脱规则的存在。这一丝超脱,杨云天在化神修为的凤皇身上都没有见过。若是硬要比较,倒是与自己那因果之丝有些接近——都是可以超脱此地规则的独特存在。

萦怀看着他蹲在地上、几乎要把脸贴到影子上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又开口了,“此界生灵的影子,于我而言,就像是一扇门。”

杨云天抬起头,看着她。

“推开,就能看见里面住着谁。”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推,“住的人什么样,门就什么样。”

她也蹲了下来,和杨云天并排。

然后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杨云天的影子。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敲一扇门。

“你的影子,也是一扇门。”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推开之后——”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里面却是空的。”

杨云天皱起眉头问道:“空的?”

“是的。”萦怀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影子上。

“其他人的影子,里面是有本体存在的。本体是什么样,影子就是什么样。本体在做什么,影子就跟着做什么。本体受伤,影子会淡;本体死去,影子会散。”

她抬起眼,看向一旁的牵丝。

“牵丝的影子就是这样。我碰一下,它知道我是谁,它会回应我——哪怕只是轻轻颤一下,那也是回应。”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点。

那一指,点向的却是牵丝脚下——不,是更远处,一棵大树的倒影。

杨云天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那大树的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和所有的树影一样,枝丫交错,纹丝不动。

但他看见了,真的动了。

那影子的边缘,微微颤了一瞬。幅度很小,几乎弱不可察,但确实是动了。

像是有风吹过,却没有风。

萦怀收回手,又看向杨云天的影子。

“你的影子,里面却没有住着你。”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疑惑:“我试着推开那扇门,却发现里面仍旧不是你——还是门。而继续推开那扇门,依旧不是你,只有门。”

“我在你的影子里,根本找不到你。”

她顿了顿:“所以是空的。我只能摸到影子本身。”

杨云天沉默了,想象着一间又一间只有门的世界。

他又看着地上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忽然问:“这……意味着什么?”

萦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像是要把他看穿:“你的影子,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它和你是并排的。”

“不是‘你’和‘你的影子’。”

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和‘另一个你’。”

“另一个我?”这四个字落入耳中的刹那,杨云天的识海深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白衣男子。和尚。鬼修。帝王。

四道身影,如闪电般掠过。

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更来不及想起他们是谁。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些人,与他有关。

可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纸。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一刻,他眉心的因果之眼悄然睁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刻意的催动。像是那只眼自己感应到了什么,自己醒了过来。

身旁的二女同时感觉到了异样。

杨云天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强,也不是变弱,而是变得……难以捉摸。像是明明坐在那里,却又像是融入了另一个空间。

她们看不见那只眼。

但她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审视着她们看不见的某个层面。

因果视角之下,杨云天看向自己的影子。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他的每一个动作同步,和他每一寸肌肤相连。影子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如同他的左手,如同他的右腿。

自己与自己,何来因果?

这是杨云天无数次观察己身时得出的结论。看自己的胳膊,看自己的腿,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从来不需要什么因果来连接。

所以之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他此刻将目光转向了萦怀。

转向了牵丝。

转向了不远处那棵沉默的树,那块一动不动的石头。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团混乱如麻的因果线团之中,在那无数丝线交织缠绕的混沌里——他赫然看见,她们脚下的影子,与她们的本体之间,存在着一道微弱的丝线!

那丝线极细,极淡,若隐若现,若非主动观看定会被忽略。

但它确实存在。

杨云天愣了愣。

因果之眼是他的本命法宝,从炼成的那一天起,就陪着他走过无数岁月。他用它探查过太多太多的联系——人与人的恩怨,事与事的纠缠,过去与未来的交错。

但他从没有想过,影子与本体之间,也会有因果。

因果一道,他至今也只是初窥门径。他还没有本事一眼就从那团混沌中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根。每次只能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一点剥开那些无关的,才能看见自己想看的。

而影子与本体之间的这一根,从来都是那些被“剥开”、被“刨去”的部分。

所以他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

那既然别人的影子与本体都有这道因果——为什么自己没有?

是因为萦怀口中那影子里一扇扇门中,真的不存在自己?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杨云天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萦怀说的“门”,当然不是真的门。那只是她用自己的道法做的一个比喻——就像凤皇说“火”,龙皇说“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语言,去描述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可就算表述不同,她描述的那个东西,应该是同一个。

她看到门,门里却没有他。

自己看到影子,影子上却没有因果。

这看起来是两件不同的事,但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那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杨云天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理应有因果,却看不到因果——这在他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牛鼎天。颜雪儿。

这两个人,本该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纠缠。可他看向他们的时候,同样什么都看不见。

那道本该存在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为什么?

他此刻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个谜题——影子的,和他们的——或许指向的是同一个答案。

杨云天低垂着头,盯着地面,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牵丝此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二人说话玄而又玄,真没意思。”她嘟囔着,“早知道就不留下来了。”

她瞥了杨云天一眼,又补充道:“尤其是你。怎么说着说着,好端端的就看起了蚂蚁?”

她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打破了杨云天的沉思。

杨云天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一只蚂蚁不知何时顺着鞋面爬了上来,正在他的鞋尖上探头探脑。

“论道本就是这般。”萦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不急不缓:

“提出自己心中不解,而对方站在他的视角之下给予解答。有时候一个问题需要考虑很久,甚至不一定有答案。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她顿了顿:“但却很重要。”

萦怀并不着急。没有因为杨云天的沉思而催促,甚至不期望杨云天能给出答案。

“无聊就是无聊嘛。”牵丝继续嘟囔着嘴,走到杨云天跟前,也蹲了下来。

“真不明白你们聊这些有什么用。”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那只还在草叶间穿行的蚂蚁。

“还不如这只蚂蚁好玩呢。”

杨云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另一只蚂蚁,正从草叶间穿行而过。它绕过一颗小石子,翻过一块微凸的土块,走得专心致志,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脚下的路。

“哎,你说——”牵丝忽然开口,眼睛却盯着那只蚂蚁:“蚂蚁知道自己在地上爬吗?”

杨云天愣了一下。

他暂时抛开了脑海中那些还未解决的谜团,看向身旁这个此刻如同孩童一般的女子。

挽歌总说她装小孩。

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装的。而是在安心的人跟前,自然流露出的模样。那副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是对待不熟悉的人才会展露的面具。

两个模样都是她,只是挽歌先入为主了。

“应该知道吧。”杨云天随口答道。

“知道自己在‘地上’,还是知道自己在‘爬’?”

牵丝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丝探究的意味。她歪着头,看着那只蚂蚁,像是在看一个深奥的谜题:“它知道‘地’是什么吗?知道‘上’是什么意思吗?”

杨云天没有回答。

牵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说啊,以前她不陪我玩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跟蚂蚁玩。”她指了指一旁的萦怀。

萦怀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却也落在了那只蚂蚁身上。

“这蚂蚁可有意思了。”牵丝的嘴角微微扬起:“它以为自己走的是平路。其实草叶有高有低,石子有起有伏。但它感觉不到。对它来说,翻过一块石头,和走过一片平地,没有区别。”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这蚂蚁啊,只有‘前后’,没有‘上下左右’。”

杨云天愣了愣,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与萦怀对视了一眼。

萦怀的目光里,同样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但两人都没有打断牵丝。

“你看你看,它是不是很傻?”牵丝忽然伸出手,指尖射出一根淡淡的傀儡丝线。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稳稳地落在蚂蚁脚下。

丝线在地面上延展开来,首尾相连,围成一个一尺方圆的圆圈。

那只蚂蚁,就顺着那个圆圈,一圈又一圈地走了起来。

“它好像以为自己一直在走直线。”牵丝托着腮,看着那只不断绕圈的蚂蚁:

“其实根本就是在绕圈嘛。”

她收回丝线,又从一旁抓来另一只蚂蚁。

这一次,丝线从蚂蚁脚下延展而出,却没有躺在地上,而是立了起来——一个方形的轮廓,立在半空中。

蚂蚁走到拐角,身子一扭,垂直地向上攀爬。

爬到顶点,再一扭,身子倒挂着向前走去。

又一个拐角,身子一转,向下爬去。

最终,它回到了出发的位置。

但它没有停,又开始重复方才的路径。

“它啊,真是笨到家了。”牵丝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

“其实只要抬抬头,看看脚下的路,就能知道自己一直是在原地踏步。”

“可它就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有些惭愧地吐了吐舌头:“我曾经有一次用傀儡之法控制了一只蚂蚁,想要让它抬头看看——”

“结果,头断了。”

杨云天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还在方框里不断攀爬的蚂蚁,又看了看牵丝那张带着惭愧的脸。

忽然间,他想起萦怀方才的话:“你能看清这个世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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