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许多之后还举了更多例子,比如亚美尼亚,比如后来的尼日利亚。
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这两都算不上发达国家。
一个是欧洲穷国,一个是非洲穷国,经济一度崩溃,跟发达可是一点不沾边的。
这二者一个靠手工工艺品,比如高级珠宝和腕表,设计和专利技术相当不错,全世界都认。
尼日利亚则是将街头文化和传统工艺融合起来,形成了独特而前卫的奢华风格,在巴黎时装周上不少见。
“他们用设计告诉世界:非洲不是只有贫困和战争,我们也有高级审美,也有奢侈的资格。现在,这个品牌已经在伦敦、纽约有了买手店。”
他停下来,看着苏芒,再次露出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苏主编,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笑了吗?
当有人用‘发展中国家做不了奢侈品’这种观点来质疑时,他们其实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对历史无知,对现实无知,对奢侈品本质的无知。”
说到这里许多没再说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毕竟只是一次采访,没必要聊得太深。
真要说的话,这其中的隐情和细节,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大众只看到了奢侈品成功,就就倒推出发达国家才能做奢侈品的原因。
这就像看到一个成功人士经常喝咖啡,就得出结论说‘喝咖啡能成功’一样荒谬。
在许多的视野里,这本身就是笑料。
果然,这番话说完,整个陈列室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被震撼后的、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
苏芒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要知道许多比她还小几岁。
“许总...”她的声音感慨,语气里充满佩服,“我......这下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继续说道:
“您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大学时听一位老教授讲课的感觉。不是教知识,而是教思考问题的方法。您指出了我们思维中最隐蔽的那个陷阱:把结果当原因。”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奢侈品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
我们太容易被表象迷惑,太容易接受那些看似合理的‘常识’。而许总今天做的,就是掀开这层迷雾。”
许多笑了笑:“谈不上深邃,只是我是这个行业的人,这些年见得太多,想得太多,时间长了,年纪大了,很多事不知不觉也就想明白了。”
不过苏芒可不这么认为。
就许多刚才那番话,都已经让她深深折服了。
“学贯古今,融通东西——这话我以前觉得是用来形容那些大学者的。
但今天,我觉得用在您身上,一点都不过分。
真的,我采访过那么多企业家、设计师、艺术家,但很少有人能像您这样,把一个行业问题看得这么清晰透彻。
如果没有您的的话,或许到今天,我们的观众,我们的消费者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甚至就连我,一个做了这么多年时尚的人,竟然也在这种根本问题上,被一些表象蒙蔽了好多年。”
她不由得苦笑一下,心里很多问题忽然就想明白了。
比如许多为什么在24岁能取得这么大成功。
他的思维方式,认知维度,甚至人生阅历都跟普通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他看问题看得是本质,是规律,是历史长河中的脉络。而绝大多数人,则会执着于迷乱于眼前的几朵浪花。
当然,这些评价都是在苏芒心里进行,总之她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越来越佩服了。
摄影师老陈放下机器,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低声对小助理道:“小周,这段精彩,一定要剪进去!”
小助理也点点头:“是啊,他们之间的对话,都好专业,好有道理哦。”
而雪泥这边,李燕等人听到这里也是一脸懵逼。
很显然,众人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但稍微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苏芒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本来,她打算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就收工的,但是眼见许多这么多,她忽然决定再聊一点。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或许之前聊的一两个小时,都不如眼前这几个问题来得精彩。
刚才许多的回答打开了一扇门,她想知道门后面还有什么。
“许总,还有一个问题。”苏芒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网上还有一种说法,说‘只有欧洲才有好的审美和设计’。这种观点也很流行,甚至我们国内很多设计师都这么认为。
觉得要去巴黎、米兰学习,才能掌握‘真正的’设计,对此您怎么看?”
许多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没怎么笑,只是又摇了摇头。
“这也是错误。”他毫不留情指出。
“恐怕欧洲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么吹捧。”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们看到的高级时装,那些华丽的秀场,那些天价的设计——它们不仅仅是欧洲的,更是全世界劳动者的成果。”
闻言,苏芒也茫然了,这明明是人家欧洲的顶级发布,怎么就成全世界的劳动成果了。
“许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多倒也没多说,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向陈列室的产品区。
这次他拿起一件雪泥的设计样品,又指了指墙上【她】系列的图片。
“光是说的话,恐怕你们很难懂,我举个栗子吧,比如迪奥。”
“所有人都知道,迪奥的华丽时装,那些精美的刺绣,那些复杂的纺织品——它们的设计灵感可能来自欧洲,但它们的实现,大量依赖印度工匠世代传承的卓越手艺。”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茫然。
还有这事?
苏芒尴尬一笑,整个人也有些好奇:“印度,不会吧!”
“可别小看,”许多叹息一声,继续科普:
“你只是不知道,其实印度的刺绣工艺一点不差,一套高级定制的刺绣礼服,可能需要印度工匠手工工作几个月甚至一年。
那些金线银线,那些珠片亮片,那些复杂到令人惊叹的图案——这些都是印度工匠几个世纪传承下来的技艺。
这些事课本上不会写,新闻上不会报,但确实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只是时间一久,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就是迪奥自己的东西。
实际上根本不是,迪奥的成功也是融合多国的成果。”
许多这么一说,苏芒瞬间也通透不少。
“这个我听过,巴黎很多高级工坊都和印度有合作。”
“是这样的,”许多笑了笑,接着反问道:“那你说,迪奥的审美是纯粹‘欧洲’的吗?”
这回苏芒没犹豫,当即肯定道:“不,它是全球的。
它的设计可能是法国人的,但它的实现是印度人的,它的丝绸可能来自中国,它的纽扣可能来自日本。
所谓的‘欧洲审美’,实际上是一个全球协作的结果。”
闻言许多顿了顿:“这就是了。”
他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用一个设计师专业的眼光继续解释。
“审美是灵感的融合,而不是地理的垄断。
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文明,其审美都是开放的、融合的。
唐朝的长安,汇聚了波斯、印度、西域的审美;
文艺复兴的意大利,吸收了阿拉伯、拜占庭的影响。
闭门造车,永远造不出真正的美,这也是我本人一直反对的。”
趁着许多说话的时候,苏芒也好,小助理也好,手上的笔就没停过,一路刷刷刷写笔记。
就算是苏芒这样的时尚人士,在听完许多的话后,也能感觉自己受益良多。
论专业,她自己也专业,
但是真要说到深度的话,她就赶不上许多了。
就这么过了一会,等到众人把许多的话全都消化之后,苏芒继续追问:
“那许总,这些事,这些案例,对于我们,对于如今的中国,又有什么启发呢?”
许多又笑了笑:“苏主编别忘了,我们中国本身就是奢侈品的古老发源地之一。这一点,很多人——包括我们自己人——都忘了。”
他指向陈列室角落的一个玻璃柜。
那里展示的不是雪泥的产品,而是一些历史,这是许多让设计团队做的样品,用来比照参考。
他走过去,指着其中一件道:
“这是宋代的汝窑。“‘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这是宋徽宗对汝窑的形容。
在当时,一件汝窑瓷器值多少钱?
‘一片汝瓷,一两黄金’。
这还不是奢侈品吗?”
苏芒:“........确实.....挺奢侈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许多又指向另外一件。
“这是明代的云锦。
‘寸锦寸金’,织造一匹云锦需要两个熟练工匠工作一年。
它的图案之复杂,色彩之华丽,让当时的欧洲王室都为之疯狂。
葡萄牙王室曾专门派使团来中国,就为了订购云锦。”
这个苏芒倒是知道,只是从来没把这东西跟奢侈品品牌联系起来。
如今许多这么一说,她倒是不难理解,这两样东西说到底都是一回事。
“还有清代的景泰蓝。珐琅工艺的巅峰,乾隆皇帝的最爱。
当时欧洲的贵族,以拥有一件中国景泰蓝为荣。
俄国沙皇、法国国王,都收藏了大量景泰蓝。
即便今天到了欧美的博物馆,也应该能看到不少景泰蓝。”
说完了这些,许多这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带着总结的语气道:
“这些,在当时都是全球顶级奢侈品,被欧洲王室争相收藏。我们不是没有奢侈的基因,我们有,而且比很多国家都深厚。
我们只是...在近代的一段时间里,暂时遗忘了。
所以,苏主编,当你问我‘中国能不能做奢侈品’时,我的回答是:我们不是在‘模仿西方’,我们是在唤醒沉睡的东方奢侈基因。
我们不是要从零开始,我们是找回曾经拥有的。
雪泥也好,真实力量也好,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最终目标都不是简单地‘做出一个品牌’。
我们要做的,是重新定义什么是‘中国设计’,什么是‘东方审美’。
我们要让世界知道,奢侈品的话语权,不应该只掌握在少数几个国家手里。
审美的多样性,才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财富。
而中国,作为世界上唯一文明没有中断的古国,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为这个世界贡献一种不同的美。”
就这样,在众人一阵阵瞠目结舌中,许多说完了。
然后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而此时陈列室安静得可怕,苏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笔记本都写满了,但目光依然看着许多,眼神中满是佩服。
其他人也差不多,就像个雕塑一样,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至于雪泥的这边的人,大家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认识这么久,开了那么多次会,对许多的眼光和远见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苏芒,她笑了笑道:
“许总,如果不是我要上班,如果不是我要赚钱.........
说真的,我恨不得现在就辞职,在雪泥住下,拜你为师,好好跟您学个十年八年的。
“我做了十年时尚媒体,写了无数文章,采访了无数人。
但我今天才知道,我以前写的很多东西,可能都是...都是浮在表面的。
我没有真正理解这个行业的本质,没有真正理解什么是美,什么是奢侈,什么是文化。”
听到这话许多也乐了,没想到这会的苏芒还挺谦虚。
“苏主编严重了,我只不过就大家关心的问题说了些实话而已。”
“实话难得啊!回去我会好好写的!”
虽然采访结束,但现场没人离开,等摄影师老陈一关掉机器,好几个《时尚芭莎》的员工就冲上来。
“许总,能给我签个名么?”
“能请您合个影么?”
“不是为了工作,就是想留个纪念!”
“我感觉您的签名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