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清晨。
八点不到,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雪泥的手工工作室时,老裁缝们已经围坐在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前了。
刺客,工作台上摊开的,正是许多设计的【洛神】款全套图纸——主图、分解图、面料小样、颜色配方,甚至还有几张许多手写的工艺说明。
这些都是经过设计部重新完善细节之后分解出来的,包括了具体的款式、效果图和面料。
至于工艺这一块,则完全是空缺的.......
这倒是不难理解,但凡涉及到复杂的手工工艺,基本上都是工作室自己决定。
毕竟不管怎么说,手工工艺和流水线工艺,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论复杂程度和技术含量,前者都比后者难太多,也要贵太多。
而这一次许多设计的【洛神】款,基本上只能适用于手工工艺。
再加上之前已经有一部分【洛神】的设计图送过来,因此老裁缝们再次看到这一款也不陌生。
葛师傅戴上老花镜,拿起主图,凑到窗前仔细看。
“嚯......”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有些吃惊。
其他老师傅也凑过来,一时间,工作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惊叹。
“这设计......又改了了呀!”
“你看这个肩带,细得像头发丝,还要承重......”
“背扣这个结构,像是古建筑的榫卯。”
“面料要求太高了,月白、湖蓝、银灰三色渐变,还得有流动感......”
“这回有点麻烦咯,许总的要求可不是那么容易达到。”
“这么设计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实用性太差,遇到胸小的自己就会掉下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款是真的好看。”
葛师傅看了足足十分钟,叹息一声后才放下图纸,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都看明白了?”他问奇人。
其他老师傅点头,又摇头。
明白倒是明白,但是真要按照设计图那么做,那难度可是一点不小。
“看是看明白了,”刘师傅说,“就是......从没见过这么做内衣的。这不像衣服,像艺术品。”
“许总说了,这就是艺术品啊。”葛师傅指着图纸角落的一行小字,“看这儿——‘纽约走秀作品,不计成本,只求完美’。”
“纽约......”有老师傅喃喃道,“咱们做的东西,要去美国了?”
葛师傅挺直腰板:“没错!所以都打起精神来!这件活儿,要是做砸了,咱们这群老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说完他站起身,开始分配任务:
“老刘,你负责面料准备。许总指定的三种料子——苏州的真丝雪纺,杭州的暗纹薄纱,还有这块从日本进口的银灰色蕾丝。一样不能少,都得是最好的。”
刘师傅点头:“明白,我这就去仓库挑。”
说完刘师傅站起身,摘掉脖颈上的围裙,晃晃悠悠去了。
葛师傅目光又扫过,继续说道:
“老陈,你管染色。许总给了颜色配方——月白打底,湖蓝晕染,银灰点缀。
三色渐变,要自然,要有层次感,像月光下的湖水,这个你最拿手。
记住,这一次一定要用古法印染,不准用染色剂,别想着走捷径,许总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师傅是染坊出身,干了四十年染色,眼睛毒得很。
他拿起颜色配方,仔细看了看:“这配色......讲究,我得先试几次。”
“那尽快,有结果了告诉我。”
随即,葛师傅又对另一个老师傅道:
“老李,你负责刺绣。图纸上这些水波纹纹路,要用最细的银线绣,远看几乎看不见,近看才有。
走动时,光线变化,纹路要若隐若现,像水波荡漾。”
李师傅戴上顶针:“这个难,但难不住我。”
如果仔细看想必不难发现,这位李师傅的手指纤细得不像话,比女人还细。
倒不是他天生瘦弱,而是常年的刺绣和手工,练就了一双巧手,他会几百种针法,十根手指工作起来不亚于最顶尖的医学机器人。
“老王,你管结构。”葛师傅到了一眼,最后说,
“肩带的银链承重,背扣的榫卯结构,花瓣式胸托的角度......这些都得计算精确。许总画了结构图,但还是你才能做好。”
王师傅是裁缝里的“工程师”,最擅长把图纸变成实物。
他拿起分解图,眼睛放光:
“这个结构......有意思啊。不用金属扣,全靠布料自身固定,还能调节松紧。
这个设计真是巧,真巧啊!!”
即便是现在,众人依旧惊叹于许多的设计,这几乎把传统中国样式展现到了极致,再赋予其现代之美。
几位老师傅也是这样,他们从来不觉得这是混工资的工作,每一次都是挑战,每一次都是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们上一批次完成的作品,这会还挂在雪泥的陈列室里展览呢。
除了雪泥自己的员工外,还有客户、友商,甚至连市博物馆也偶尔借过去展览。
如果这些东西能出自自己之手,那怎么说也是对自己裁缝生涯最大的肯定。
任务分配完毕,八位老师傅立刻行动起来。
工作室里响起各种声音——剪刀裁剪布料的沙沙声,缝纫机有节奏的哒哒声,染缸里布料翻动的水声,还有老师傅们低声讨论的技术细节。
葛师傅坐回工作台前,拿起许多手写的那页工艺说明。
虽然说是工艺说明,但其实也就几行字,跟具体的工艺基本上不沾边的。
“洛神之韵,不在繁复,在灵动。
形如流水,色如月光,纹如涟漪。
每一针一线,都要有呼吸感。
这不是内衣,是穿在身上的东方诗意。”
果然,这也算不上什么工艺要求,顶多就是许多脑海里关于这款衣服的一些想象。
而这些想象最终到底能不能实现,则完全靠老师傅的手艺。
葛师傅反复读了几遍,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能理解那么一点点,但看不懂的更多。
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意象意象的根本不重要,照着设计图做出来就是。
至于什么文化表达、美学审美什么的,那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的了。
“呵呵,许总是真敢想.....”
但他喜欢这种“敢想”。
因为只有这样,手艺人的技艺才有用武之地,传统工艺才有新的生命。
时间分秒流失,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陆陆续续有货车进出,这是雪泥运输队。
工作室里,老裁缝们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们不知道手中的这件作品,将在纽约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们只知道,这是雪泥的作品,是中国的设计。
这是他们这群老裁缝,能为这个时代做的一点贡献。
..............
手工工作室这边搞定之后,许多也没闲着,立即就动身去纽约。
10月1号,也就是国庆节这一天,北京国际机场。
许多、李燕、熊黛林、法务部的陈浩律师,四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国际出发大厅。
熊黛林今天穿了身黑色雪泥套装,外搭一件米色风衣,既专业又不失时尚感。
陈浩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典型的知识分子打扮。
李燕还是老样子,为了工作方便,尤其需要服务好老板,少不了跑上跑下的,索性换上了裤子。
许多最随意——真实力量的黑色运动外套,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但即使这样简单的打扮,也掩不住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
别说他是雪泥的创始人,说他是男模人家也不会怀疑。
“许总,”李燕最后叮嘱,“纽约那边温差大,我给您箱子里放了两件厚外套。还有,药箱在侧袋,感冒药、肠胃药都有......”
“行了行了,”许多笑着打断她,“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国,放心吧。”
作为中国改开后最早一批留子,许多对国外哪能不了解,总之就是一句话,随便就好。
出去了才明白,如果你不强大,不管你怎么穿,也没人拿你当回事。
反言之,如果你是个狠人,随便怎么穿,人家都追捧你。
“就是就是,”熊黛林也笑,“李秘书,你怎么跟送孩子上学似的,哪能这样啊。”
李燕脸尴尬一笑,脸也跟着红了:“我这不是担心嘛......”
这时广播响起:“前往纽约肯尼迪机场的MU58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走了。”许多拍拍李燕的肩膀,“不用管我,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明白。”李燕用力点头。
四人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然后递上机票护照,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依次登机。
熊黛林有些兴奋:“许总,这是我第一次去美国。”
“看出来了,你很紧张。”许多问。
“有点......”熊黛林点点头,十分老实说,
“但更多的是期待啊,说起来按课时萨克斯第五大道啊,那可是美国最高端的百货公司之一。如果能在那里走秀,是多少模特的梦想。”
陈浩推了推眼镜:“我去过几次纽约,但都是出差。这次不一样,我们是展示自己的设计,意义完全不同。”
李燕也点点头:“是啊,我都不敢相信,这两年的变化实在太快了。”
许多听着几人闲聊也没插话,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去了萨克斯的事。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商业合作,萨克斯推出的【她】系列,更多是中国的基因。
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群喜欢丁字裤的美国佬把这场秀搞成另一场维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的心血可就是白费了!
他有不祥的预感,尤其从埃琳娜发过来的图片那里不难看出一二。。
当然,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这一次【洛神】款同样需要在纽约秀场上亮相。
很快,广播里传来飞机要起飞的预告,紧接着就是加速,拉起,冲上云霄。
一阵眩晕之后,等到许多再睁开眼时,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洁白。
..............
十三个小时后,肯尼迪机场。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飞机平稳降落。
许多三人随着人流走出廊桥,刚进入航站楼,一股刺激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熊黛林差点就吐了,下意识捂住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许多吸了吸鼻子:“尿骚味,消毒水,还有......大m。”
陈浩律师点点头,表情淡定:“这里是纽约,一般都这样。别见怪,习惯就好。”
三人拖着行李往外走,但来之前的憧憬和好奇却已经消失一大半。
肯尼迪机场很旧,很拥挤,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旅客。广播里是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指示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熊黛林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她第一次来美国,一切都显得新鲜。
“许总,你看那个人,”她小声说,“头发是绿色辫子,你看都多久没洗了,污垢都挂上面......”
“那是脏辫。”许多笑了笑道,“这东西,就是不洗才有范。”
“一直不洗么?”
“当然。”
“难道不嫌脏?”
“不然叫什么脏辫。”
熊黛林一阵无语,急忙托着箱子跟上来。
走出航站楼,秋天的纽约风有些凉。许多刚想拿出外套,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许!我的兄弟!”
许多抬头,看见泰森站在不远处,正露出一口大白牙对他笑。
这位前拳王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戴了副墨镜,站在一辆悍马车旁,格外醒目。
周围的人都偷偷看他,有几个年轻黑人还兴奋地指指点点。
泰森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许多一个结实的拥抱。
“兄弟,好久不见!”他用力拍着许多的后背,“我兑现承诺,给你当保镖来了!”
许多被拍得咳嗽两声:“迈克,轻点......你刚才那一下,差点震碎我五脏六腑。”
“抱歉抱歉,”泰森松开手,咧嘴笑,露出那标志性的豁牙,“见到你太高兴了,还有李小姐,这位是......”
“熊黛林,我们模特部的负责人。还有陈浩,法务律师。”
泰森很绅士地和两人握手:“欢迎来纽约。上车吧,我送你们去。”
四人坐上悍马,一时间又是一片惊呼。
“这,百公里几个油啊!”
“多少马力的?”
“中国能不能买?”
“我不管,到时候你得配一挺机关枪让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