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六月初一,西安城内的肃杀之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自成站在秦王府的丹墀之上,望着这座六百年的藩王府邸。红墙金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天家威严。可就在三天前,这里的主人——大明秦王朱存枢,已经身首异处。
那日处斩官员的景象,至今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西门菜市口,数百颗人头落地。陕西巡抚虽然死了,尸首也被拖出来戮尸。布政使、按察使、西安知府、推官、知县……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都成了无头尸体,被野狗撕扯。
围观的百姓起初是沉默的,后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得好”,人群便沸腾了。他们冲上前去,用石头砸,用脚踢,有人甚至扑上去撕咬那些尸体。
李自成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刑场边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这些人该死吗?该死。可看着百姓那疯狂的模样,他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将军。”一名老兄弟走到身边,“按您的吩咐,地契都收上来了。”李自成回过神,点点头。“传令下去,召集城中百姓,午时在钟楼前集合。就说……李自成要分地。”
午时,钟楼前人山人海。西安城内的百姓几乎全都涌来了,挤满了整个钟楼广场,连周围的街道、屋顶上都站满了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自成站在钟楼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乡亲们!”他的声音洪亮,传得很远,“我是李自成!陕北米脂人!”人群一阵骚动。李自成的名字,在陕西早已是传说。
“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李自成继续说,“那些狗官、豪绅,霸占着土地,让你们当牛做马!今天,我替你们杀了他们!”
他从身边老兄弟手中接过一叠地契,高高举起。“这些,是那些狗官豪绅的地契!从今天起,它们作废了!”他双手用力一撕,地契被撕成两半,碎片随风飘散。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土地,是谁种的,就是谁的!”李自成大声道,“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租种的地,就是你们的!不用交租,不用纳粮,自己种自己收!”欢呼声更响了,有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李自成等欢呼声稍歇,继续道:“粮食,我已经让人打开粮仓,按人头分!每人五斗,先吃着!吃完这些,咱们自己种!”他又说:“城外那些荒废的地,愿意开垦的,自己去开!开出来就是你们的!”
人群中,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那天下午,西安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忙着分地、领粮的百姓。李自成的部下拿着登记册,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分配土地。那些原本属于官府、王府、豪绅的田地,一亩一亩地分到了百姓手中。
傍晚时分,李自成回到秦王府,召集诸将议事。“将军,今日分地,百姓欢欣鼓舞。”一名老兄弟兴奋道,“这下民心归附,咱们在西安站稳了!”
李自成点点头,却没有太多喜色。“分地只是第一步。”他说,“地分下去了,怎么种出粮食来,才是关键。”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渭河这些年淤塞严重,灌溉不畅。城外很多地荒着,不是因为没人种,是因为没水。”他指着地图上的渭河河道,“得组织人手,疏通河道,修渠引水。”
众将面面相觑。这些在草原上杀进杀出的汉子,对打仗在行,对治理却是两眼一抹黑。李自成看出他们的困惑,继续道:“还有,我们缴获了大量玉米、土豆、红薯,都是耐旱高产的作物。”
他望向一名从北疆城过来的老兄弟:“你种过那些作物吗?”那老兄弟点头:“种过。在北疆城的时候,城外的屯田营都在种。玉米杆子比人高,土豆挖出来一窝一窝的,红薯更是能当饭吃。杨将军说,那些种子是主上从很远的地方弄来的,亩产能到三四石。”
之后李自成顿了顿说道:“光有种子还不行,得有人会种。咱们军中,有没有种过地的老农?”
众将互相看看,一名千夫长站出来:“将军,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我在家时也帮着种过几年。玉米红薯咋种,我不太懂,但地咋翻、水咋浇,还是知道的。”
李自成点头:“好。你负责从军中挑选懂种地的弟兄,再在城里招募一些老农,先把城外那几千顷荒地种起来。现在开始咱们就组织人员种玉米红薯土豆。”
那千夫长抱拳领命。
李自成又望向另一名将领:“你负责组织人手,疏通渭河河道。先从军中抽调五千人,再在城中招募青壮,管饭,给工钱。河道疏通后,修渠引水,把城外能浇的地都浇上。”
那将领也抱拳领命。
“还有,”李自成补充道,“治理地方,得有人才。那些被抓的官员里,有没有清廉能干的?”
一名老兄弟迟疑道:“将军,咱们不是把官员都杀了吗……”
李自成摇头:“杀的是贪官污吏,不是所有当官的都该死。我问你,那些衙门里的书吏、师爷,咱们杀了吗?”
那老兄弟一愣:“那倒没有。都是些办事的,杀他们干啥。”
李自成道:“那就对了。这些人熟悉政务,知道怎么收粮、怎么登记、怎么判案。咱们打仗行,治理地方不行。得用这些人。”
他想了想,说:明日张贴告示,招募原衙门中有才能、无劣迹的书吏、师爷,愿意为百姓做事的,量才录用。另外,也欢迎有才学的读书人投效。众将纷纷点头。
六月初四,李自成正在帐中与众将议事,一名秦王府的女眷求见。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举止端庄。她是秦王府的一名侧室,被留在了女兵营。
“将军,”沈氏行礼道,“民妇有一事禀报。”
李自成抬手:“说。”
沈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秦王府……地下有宝库。王爷这些年积攒的财物,都藏在那里。”
李自成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沈氏道:“民妇曾随王爷去过一次。入口在后花园的假山下。”
李自成当即带着人,随沈氏来到后花园。假山下果然有机关。推开一块巨石,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巨大的铜锁。李自成手一挥,几名士卒抡起大锤,几下砸开铁锁。
铁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宝库极大,足有三间屋子大小。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金锭、银锭,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铜钱,用麻绳串着,早已锈蚀成堆。另一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古玩字画、玉器瓷器,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
而最让李自成愤怒的,在宝库附近的仓库里。发现那里堆满了粮食。
不是一袋一袋的粮食,而是堆积如山的粮食——麦子、稻谷、豆子、玉米等,一层一层码放着,足有两丈高。可走近一看,最外面的粮食已经发黑腐烂,用手一碰,便簌簌往下掉。里面更深处,更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臭味。
“这……”身边的老兄弟目瞪口呆,“这得多少粮食?”李自成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发黑的麦子,在掌心搓了搓。麦粒早已腐烂,一搓就成了粉末。
他站起身,望着这满库腐烂的粮食,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外面百姓饿死,这里的粮食却烂在库里。这就是大明的藩王。
“清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清点持续了整整数天。
结果出来了——白银三百八十万两,黄金二十二万两,合计折银超过六百万两。古玩字画、玉器瓷器,足足装了八十箱,无法估价。
铜钱无法计数,只能粗略估算,至少在两百万贯以上。
至于那些腐烂的粮食……粮库共五间,原本储粮超过数百万石。如今能吃的,不足8成。剩下的已经彻底腐烂,只能当作肥料。
李自成站在那堆腐烂的粮食前,久久不语。半晌,他转身,对身边的人说:“把这些烂粮食,运出去,沤成肥。明年种地用。”
然后,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金银清点入账,充作军费。铜钱……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融了铸兵器。”
最后,他望着那八十箱古玩,沉默片刻。“这些,找个秘密的地方,埋了。等将来见了主上,交给他处置。”六月初十,西安城的一切渐渐步入正轨。
城外,五千人正在疏浚渭河河道。城内,粮仓打开,粮食一袋袋分给百姓。巾帼营的数千女子,正忙着赶制军服、帐篷。那些被招募的书吏、师爷,已经在衙门里开始办公,登记户籍、分配土地、调解纠纷。
李自成坐在秦王府的大殿上,望着墙上巨大的地图。陕西已经拿下大半,但还有半个陕西没有打下来。向南,是汉中、兴安;向东,是潼关、河南。向西,是甘肃、宁夏。
他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召集诸将议事。傍晚,大殿中灯火通明。李自成环视众将,缓缓开口:“陕西这边,不能没人守着。我决定,留下两万人,坐镇陕西。”
众将面面相觑。李自成望向坐在末座的一员将领:“刘云。”
那将领站起身,抱拳道:“末将在。”
刘云三十出头,原是陕北的一个穷秀才,后来跟着李自成进了草原,一步步做到千夫长。此人读书识字,处事沉稳,在众将中算是少有的文武全才。
“刘云,我留你在陕西。”李自成说,“给你两万人马,金银八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你的任务,是守住陕西,把地分下去,把粮食种起来,把人心收拢起来。”
刘云一怔:“将军,这……末将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
李自成摆摆手:“资历是打出来的。你跟着我数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陕西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他站起身,走到刘云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治理。分地、种粮、收民心,比打仗重要。万一明军打过来,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撤,带着百姓往北撤。草原那边有咱们的人,杨珂将军会接应你。”
刘云眼眶微红,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六月十二日,李自成率六万大军离开西安,向西进发。六万人中,骑兵三千,其中一千八百名草原带回的老卒为核心。其余五万七千,是这一个月来招募的陕北壮丁,虽然训练不足,但士气高昂。随军携带的金银,折银超过五百万两。粮食七十万石。驮马、骡子上万匹,大车数千辆,往山西前进,一路上遇到的县城被攻破,无数贪官豪族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