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六月初,格陵兰岛的夏日终于姗姗来迟。
冰雪消融,苔原上冒出一片片嫩绿,北极特有的野花在短暂的温暖中争相绽放。海鸟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峡湾上空,海豹懒洋洋地趴在浮冰边缘晒太阳。一年中最生机勃勃的季节,降临在这片极北之地。
定远城的繁华,比这夏日来得更早、更热烈。
四年的经营,让这座曾经的前线堡垒脱胎换骨。城内的主街铺上了平整的石板,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馆、客栈和交易所。来自王国本土的商人将这里视为淘金圣地——一张北极狐皮在中京能卖到五十两银子,在定远城用两瓶好酒就能从雇佣兵手里换来。
港口的栈桥延伸出百余丈,每日都有三五艘运输船靠岸,卸下粮食、弹药、药品和来自南方的奢侈品,装上成捆的海豹皮、鲸须和海象牙制品。码头上的人声、号子声、牛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得不像是在北极圈内。
而比商人更多的,是雇佣兵。
酒馆里,穿着各色皮袄的汉子们大声吹嘘着自己的战绩,有人炫耀脖子上新添的伤疤,有人把玩着刚从英国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怀表。功勋兑换处门前永远排着长队,每天都有幸运儿攥着烫金的自由民证书,醉醺醺地念叨着要去北美买地娶媳妇。
这就是定远城——一座用火药、鲜血和黄金浇灌出来的冰原奇迹。
城主府位于城北地势最高处,是一座用巨石垒成的三层建筑,坚固得足以抵御任何炮击。此刻,二楼议事厅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腰悬钢刀的亲兵,严禁任何人靠近。
厅内,岳云高居主位,身姿笔挺如山。他左手边坐着李澜,右手边是此次随行的几名主要将领。墙上挂着巨幅格陵兰地图,从西海岸的定远城到东海岸的寒鸦堡,山川、河流、冰原、峡湾,标注得一清二楚。
“诸位。”岳云的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为之肃然,“陛下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纷纷点头。
崇祯十四年八月下旬之前,彻底肃清格陵兰岛东部残敌,将寒鸦堡及其周边据点尽数拔除。
这是死命令,也是最后一道命令。
李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点在寒鸦堡的位置。
“寒鸦堡位于东海岸一处峡湾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霍克公爵经营三年,筑有厚达两丈的石墙,东、西、北三面各有一座棱堡,南面临海处是码头。堡内现有英挪残兵约八千,其中能战者不足五千,另有妇孺、工匠、商人等杂役千余。”
他顿了顿,木棍划向寒鸦堡西侧约二十里处的一片高地。
“这是霍克堡,寒鸦堡的前哨,驻军约八百。再往西三十里,还有两个小型了望哨,各驻五十人。此外,通往寒鸦堡的主要通道上有三道木石构筑的关卡,每道驻兵百余。”
木棍最后落回寒鸦堡,轻轻点了点。
“敌军困守孤城,补给断绝,士气低落。但他们依然有八千人,有三年修筑的坚固工事,有数百门火炮,有足够支撑半年的存粮。硬攻的话,我们至少要付出三千以上的伤亡。”
厅内沉默片刻。三千伤亡,对于此刻占据绝对优势的王国军队来说,依然是一个沉重的数字。
岳云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方案是?”
李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岳云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与平时沉稳截然不同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硬攻当然不行。但我们有一样东西,可以让霍克公爵自己把寒鸦堡交出来。”
他拍了拍手,议事厅侧门打开,一名亲兵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匣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印刷精美、图文并茂的传单。
李澜拿起一张,展示给众人看。上面用英文和挪威文写着几行大字,配着生动的插图:一个身着明月军装的士兵,正在给一群垂头丧气的欧洲俘虏发放热气腾腾的食物;俘虏们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
岳云接过传单,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明月王国告寒鸦堡守军书:放下武器者,免死,管饱,遣返欧洲。立功者,赏银币,赐土地。顽抗者,杀无赦。”
他抬起头,看着李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是攻心之计?”
“是。”李澜点头,“雇佣兵里有不少会英文和挪威话的人,我们印了五千份。先制作孔明灯把传单丢进寒鸦堡,让每个人都知道投降的待遇。再故意留出一条‘逃生通道’,让那些意志薄弱的人有机会逃出来——逃出来的,我们好吃好喝招待,养几天再放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第一批逃回去的人,会告诉他们的同伴,投降真的能活命,而且吃得比在堡里还好。第二批、第三批逃回去的人,会把恐惧和动摇传染给更多人。等到堡里人心彻底散了,我们再发起总攻——那时候,霍克公爵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指挥不动一群只想活命的士兵。”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名将领轻声嘀咕:“这……这也太损了吧?”
李澜面不改色:“战场之上,只有生死,没有损不损。敌人多死一个,我们少死一个,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岳云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定远城,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练兵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望着那些穿着各色皮袄、在酒馆门口大声笑闹的雇佣兵。
这座城,是几万人的血汗和生命换来的。
这些兵,是王国的子弟,是无数家庭的顶梁柱。
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诸将,最后落在李澜身上。
“就按你说的办。兵力部署呢?”
李澜早有准备,当即展开一卷详细的行军作战图。
“此次出征,臣建议出动三万燧发枪精锐,五千骑兵。火力方面,三十门没良心炮全部带上,一百门六磅加农炮随行,迫击炮二百门。物资按两个月作战周期准备,粮食、弹药、药品、御寒装备,一应俱全。”
他用木棍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红线,从定远城直指寒鸦堡。
“六月八日启程,沿这条路线东进。沿途拔除敌军所有前哨据点,于六月下旬抵达寒鸦堡外围。围而不攻,先用心理战瓦解其军心。待时机成熟,步、炮、骑协同,一战定乾坤。”
岳云看着那条笔直的红线,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十天后,寒鸦堡被团团包围的景象。
“各部队准备情况如何?”
“三万燧发枪精锐已集结完毕,弹药充足,士气高昂。五千骑兵全部换装新马,马料备足。炮兵已完成实弹演练,没良心炮的炮手们个个摩拳擦掌——他们都听说了这东西的威力,早就想实战试试了。”李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至于雇佣兵,听说我们要打寒鸦堡,报名参战的超过三千人。臣筛选了其中五百名最有经验的,编成侦察、袭扰、向导等几个小队,随军行动。”
岳云点了点头。这些雇佣兵虽然纪律松散,但论起在冰原上生存、侦察、偷袭,十个正规军也比不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雇佣兵。
“好。”他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扫过诸将,“传令各部:六月八日卯时,城外校场集结,辰时出发。目标——寒鸦堡,彻底拿下格陵兰岛!”
“遵命!”
诸将齐刷刷起身,抱拳领命。整齐的应和声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四年了。
从最初的风雪之城,到后来的定远城,再到如今的寒鸦堡总攻。
四年对峙,四年消耗,四年鲜血。
终于,要收官了。
---
六月八日,卯时正。
定远城外校场,三万五千大军列阵如林。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一排排整齐的刺刀上,折射出冷冽的寒光。深灰色军装的燧发枪步兵方阵岿然不动,五千骑兵在左翼列队,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炮兵阵地设在队伍后方,一百门六磅加农炮昂着黑洞洞的炮口,三十门没良心炮被帆布覆盖,暂时看不出那丑陋的真容,但知情者都知道,那才是此行的真正杀招。
校场周围,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商人、雇佣兵和定居者。有人挥舞着手帕,有人高声喊着祝福的话语,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好奇地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军人。
岳云策马立于阵前,身披暗金色山文甲,腰悬长刀,背后是猎猎作响的日月王旗。他的目光从一个个方阵上掠过——这些面孔有些稚嫩,有些沧桑,但此刻都透着同样的坚毅。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的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四年了。四年前,我们踏着冰雪来到这片土地,用双手建起风雪之城,建起定远城。四年里,我们挡住了英国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把他们从三万人打到五千人,从气势汹汹打到龟缩不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陛下有令:彻底拿下格陵兰岛,把这群红毛夷赶下海喂鱼!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三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岳云拔出长刀,刀锋直指东方。
“出发!”
鼓声震天,旌旗招展。
三万五千大军,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铁流,缓缓启动,向着东方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冰原,义无反顾地开去。
在他们身后,定远城的城墙上,日月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们前方,三百里外的寒鸦堡里,霍克公爵还不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