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二日,北京城。张献忠登基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按照汪兆龄的建议,大封群臣,犒赏三军。从库房里搬出成箱的银子,一箱箱抬到城墙上,当着士兵的面打开,白花花的银元宝晃得人睁不开眼。
“弟兄们,守住了城,这些银子都是你们的!”
士兵们欢呼着,士气确实高涨了一些。但当天夜里,城外又一轮炮击开始了,轰隆轰隆,炸得城墙乱颤,几个刚领了银子的新兵被炸得血肉横飞,银子滚落一地,却没人敢去捡。
三天过去了,张献忠笑不出来了。四月十五日清晨,刘宗敏灰头土脸地来报:“陛下,咱们的伤亡……已经六万有余了。”
张献忠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多少?”
“六万三千余人。大部分是被炮炸死的,还有一些是夜里逃跑被督战队砍了的。最重要的是……”刘宗敏顿了顿,艰难道,“伤兵太多,没有药,每天都有上百人死去。弟兄们看着那些伤兵嚎叫、咽气,军心……军心快崩了。”
张献忠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六万。三十万大军,已经没了六万。这才几天?再这么轰下去,用不了一个月,三十万人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咱们的火炮呢?为什么不还击?”
刘宗敏苦笑:“陛下,咱们那些破炮,早就打哑了。最开始还能还几炮,可人家在射程外,咱们够不着。后来炮手被炸死大半,剩下的也不敢靠近城墙了。现在……城墙上已经没有一门能响的炮了。”
张献忠愣住了。没有火炮了。只能被动挨打。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城外的方向。炮声还在继续,轰隆轰隆,连绵不绝。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心。
“陛下!”田见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南城那边,有弟兄哗变!”
“什么?”
“一伙人嚷嚷着要开城门投降,被督战队拦住了,现在正对峙呢!两边都动了刀,死了几十个!”
张献忠脸色铁青,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等他赶到南城时,哗变已经被镇压下去了。刘芳亮带着督战队,砍了三十多颗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但那些活着的士兵,一个个眼神麻木,看着那些血淋淋的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献忠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士兵,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些人,还是当年跟着他转战南北的老弟兄吗?还是那些嗷嗷叫着往前冲、不怕死的汉子吗?
不是了。他们在北京城里待了半个月,抢够了,玩够了,也怕死了。
城外,明月军大营。刘旭站在一处高坡上,手持望远镜,观察着北京城墙。
“李定国,”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李定国道,“你发现没有,城墙上已经没有火炮还击了。”
李定国点头:“臣也注意到了。这两天,敌人的火炮彻底哑了。偶尔有几声,也是零星几下,很快就没了。应该是炮手伤亡殆尽,火炮也损毁得差不多了。”
刘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就不用客气了。传令下去,把二百门六磅炮和一百门没良心炮都推上去,对准城墙缺口,给我狠狠地轰!”
“遵旨!”
半个时辰后,三百门火炮加入轰击行列。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六磅炮的开花炮弹,一发发砸在同一个位置,城墙砖石纷纷崩落。没良心炮的炸药包,越过城墙,落在城内守军的集结地,炸得人仰马翻。
城墙上,农民军士兵们抱头鼠窜,有的干脆跳下城墙逃跑,有的跪在地上求神拜佛,还有的精神崩溃,挥舞着刀胡乱砍向身边的同袍。
刘宗敏带着督战队,一连砍了几十个逃兵,但根本止不住溃败的势头。
“陛下!陛下!”他冲下城墙,找到张献忠,“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弟兄们彻底垮了,再守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张献忠脸色灰败,颓然坐在椅子上。
汪兆龄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计。”
张献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说!”
汪兆龄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陛下,北京城,守不住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臣的意思是……放弃北京。”
张献忠霍然站起:“放弃?朕刚登基三天,你让朕放弃?”
汪兆龄连忙道:“陛下息怒!听臣说完。咱们放弃北京,不是投降,是战略转移。城外那些军队,他们的火炮虽猛,但步兵至今未攻城,说明他们也不想付出太大伤亡。咱们可以趁着夜色,带着老营的精锐,从西面那条空着的路撤出去。”
“撤出去?往哪儿撤?”
“往漠南蒙古。那边是草原,他们的火炮运不进去,骑兵咱们也不怕。只要老营还在,金银还在,咱们就能东山再起!当年陛下从陕西撤到河南,从河南撤到湖广,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
张献忠沉默不语。
牛金星也凑过来道:“陛下,汪先生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北京城,咱们可以不要,但只要人还在,金银还在,过几年再打回来就是!”
张献忠的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
良久,他缓缓开口:“撤……往哪儿撤?带多少人?”
汪兆龄精神一振:“只带老营的精锐,五万左右就够了。人多了反而累赘。金银珠宝,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带不走的,留给敌人,但要做点手脚。”
四月十七日夜,北京城西。夜色如墨,细雨霏霏。
张献忠站在西直门前,身后是五万老营精锐。这些人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装备最好,战力最强,也最忠心。他们每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金银,脸上既有逃出生天的庆幸,也有抛弃兄弟的愧疚。
刘宗敏、田见秀、李过、袁宗第、刘芳亮、郝摇旗等将领,一个个默不作声地站在张献忠身后。
汪兆龄走过来,低声道:“陛下,都准备好了。粮仓那边,已经泼了油,等咱们走远就点火。那些带不走的金银珠宝,臣已经让人散在沿途,足够那些追兵抢一阵子。”
张献忠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北京城。
城墙上,还有二十多万农民军士兵,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抛弃了他们。
“走。”张献忠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西直门无声地打开,由于刘旭下令不围这里,所以五万老营很轻松的就逃离出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但他们不知道,就在老营聚集的同一时刻,城墙上有人发现了异常。
“有人跑了!有人跑了!”
“陛下跑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农民军,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跪地求饶;有人打开城门,准备投降;更多的人,则是冲向城内的粮仓和库房,准备抢一把就跑。
就在这时,粮仓方向燃起大火。那是张献忠下令点燃的。火势借着泼洒的油,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空。
城内顿时大乱。百姓们从梦中惊醒,看着冲天的火光,听着满街的喊杀声,吓得瑟瑟发抖。农民军士兵们你推我搡,争抢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有人为了一锭银子,挥刀砍向曾经的战友。有人抱着抢来的绸缎,刚跑出几步,就被身后的人一刀捅死。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城外打进来了!”
城外,明月军大营。刘旭站在了望台上,望着远处突然亮起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心中一动。
“众将士!”
“在!”
“北京城乱了!传令全军,立即攻城!”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早已枕戈待旦的二十万步兵,如潮水般涌向北京城。
东面城墙,那几个被轰了十多天的缺口,此刻成了天然的突破口。明月军士兵们举着燧发枪,踩着碎砖乱石,冲进城内。
“杀!”
城内的农民军早已乱成一团,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想反抗,被一排齐射打成筛子。
但最让明月军头疼的,不是那些溃兵,而是满地的金银珠宝。
张献忠撤退时,沿途丢弃了大量金银。那些闪闪发光的元宝、璀璨夺目的珠宝,让不少士兵眼睛都直了。
“将军!好多银子!”
李定国骑在马上,厉声喝道:“不要捡!继续前进!违令者斩!”
有经验的军官们拼命约束部队,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弯腰去捡。李定国毫不犹豫,当场抓了三个,这才镇住军心。
与此同时,岳云和杨珂率领三万骑兵,绕过北京城,向西追击而去。
城内,粮仓的大火还在燃烧。但老天似乎站在刘旭这边。半夜时分,雨势突然加大,倾盆大雨兜头浇下,很快就将大火浇灭了大半。
刘旭在一千近卫军的护卫下,进入北京城。街道上,到处是跪地投降的农民军士兵,到处是散落的金银珠宝、刀枪旗帜。有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看到那些深灰色军装的士兵,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陛下!”一个将领匆匆跑来,满脸喜色,“粮仓那边,火被雨浇灭了!咱们抢出了三百多万石粮食!”
刘旭眼睛一亮:“三百多万石?好!太好了!”他翻身下马,亲自来到粮仓。几座巨大的粮仓,有一半被烧成了焦炭,但另一半保存完好。士兵们正在进进出出,搬运着成袋的粮食。
“张献忠这个蠢货,”刘旭冷笑道,“想烧粮食给咱们制造混乱,没想到老天都不帮他。”
李定国道:“陛下,城内情况基本控制住了。投降的农民军,约有十五六万,正在集中看管。城里的百姓……有些慌乱,但还没有出大乱子。”
刘旭点了点头,沉吟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宣告明月王国大军入城,只诛首恶,不伤百姓。所有投降的农民军,放下武器者一律免死,听候发落。有敢趁乱抢劫者,格杀勿论。”
“遵旨!”
城外,岳云和杨珂率领三万骑兵,沿着西面官道拼命追击。
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不堪,但骑兵们仍然奋力向前。他们知道,张献忠带走了数千多万两金银,那些都是民脂民膏,绝不能让他轻易带走。
追了约两个时辰,天色微明时,前锋终于追上了张献忠的后卫部队。
那是郝摇旗带领的三千老营,负责断后。
“杀!”
明月军骑兵呼啸而上,燧发枪齐射,打得老营人仰马翻。郝摇旗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击溃。郝摇旗本人被生擒,三千老营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但这一耽误,张献忠的主力已经跑远了。
岳云和杨珂继续追击,一路上不断遇到丢弃的金银珠宝。有的扔在路边,有的丢在草丛里,有的甚至整箱整箱地翻倒在泥水中。
“将军,还追吗?”有部将问。
岳云咬了咬牙:“追!陛下有令,尽量追回金银,同时把他们往漠南蒙古方向赶!”
三万骑兵继续前进,一路追击,一路缴获。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追出了二百多里,缴获的金银装了上百辆大车,但张献忠的主力还是没追上。
前方,已经能看到连绵的群山。翻过山,就是漠南蒙古的草原了。
岳云勒住马,望着远处的山影,缓缓道:“差不多了。再追,就进草原了。传令下去,停止追击,收兵回京。”
杨珂有些不解:“岳将军,不追了?那金银……”
岳云摇了摇头:“陛下说了,把他们往漠南蒙古方向赶就行。草原那么大,咱们这点骑兵进去,未必能讨到好。况且,张献忠这次元气大伤,就算跑出去,也翻不起大浪了。”
杨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三万骑兵调转马头,带着缴获的无数金银,以及俘虏的郝摇旗等人,缓缓向北京城返回。
北京城内,刘旭已经在紫禁城的武英殿中坐定。这座曾经属于崇祯皇帝、后来被张献忠占据的宫殿,如今换了新的主人。
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李定国快步走进来,抱拳道:陛下,城内秩序基本恢复。十五万投降的农民军,已经分批安置在城外营地。缴获的粮食、物资正在清点。另外,岳将军派人传回消息,他们追回了约两千万两金银,俘虏了郝摇旗,张献忠带着剩下的金银和残部,逃往漠南蒙古方向去了。
刘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北京城,终于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