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北京，武英殿。考试已经结束了。堆积如山的考卷，数千份，需要尽快批阅完毕。若是按照传统科举的做法，几百个阅卷官磨磨蹭蹭批上一个月，那黄花菜都凉了。刘旭等不起，北方各地等着官员赴任，湖广的战事在结束后也等着后续治理。
“传朕旨意，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刘旭对岳云道，“军中但凡识字的，全部抽调出来。还有那些主动投效的前明官员，只要愿意帮忙阅卷的，一律录用。告诉他们，这是为国选才，干好了，日后自有重用。”
“遵旨！”
命令传出，整个北京城都动了起来。萨卡从军营里抽调了三百名识字的军官和士兵。这些人大多是王国本土培养的，虽不是什么饱学之士，但认字算数不在话下。白起则甄选出两百多个前明文吏，这些人在张献忠进城时侥幸活命，如今正愁没出路，听说有机会为新朝效力，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名。
岳云又张榜招募，那些主动投效的前明官员，也纷纷赶来。一时间，武英殿外的偏殿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阅卷官。刘旭亲自主持阅卷前的培训。
“诸位，”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众人，“这次的考卷，与以往不同。不考八股，不考诗词，只考实务。你们批阅的时候，不要看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要看内容——有没有真知灼见，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一份考卷，至少要三人过目。凡是前三人都觉得好的，单独挑出来，送到朕这里。凡是有人觉得有疑问的，也要标注出来，集体讨论。务求公平公正，不遗漏一个人才。”
“臣等遵命！”
阅卷开始了。数百人分坐数间大殿，每人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考卷。一开始还有人抱怨，这字迹太潦草，那文章太粗陋。但批着批着，渐渐有人发现了惊喜。
“咦？这份卷子有意思。”一个军官拿起一份考卷，眼睛亮了亮。那考卷上，第一题答得中规中矩，但第二题关于开垦荒地的，却写得极为详细：需要多少农具，多少耕牛，多少种子，甚至算出了需要多少民夫、工期多久、钱粮几何。更难得的是，还附了一张简图，画着沟渠的走向。
军官不敢怠慢，立刻在卷子上标注“上等”，送到复审官那里。另一边，一个前明老儒批到一份卷子，看了几行，眉头皱起。这文章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字迹潦草，文采全无。但再往下看，他愣住了。
那是一道关于火药的题目。答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硝十斤，硫一斤五两，炭一斤十三两。还附了注：硝宜用萝卜水煮过，去其碱味；硫宜用酒煮过，去其杂质；炭宜用柳木烧制，研细过筛。如此配得之火药，燃速快，威力大，不易回火伤人。
老儒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不懂火器，但也看得出，这绝不是信口胡诌的。立刻也在卷子上标注“上等”。
类似的情景，在每一间阅卷房里上演。三天后，第一批精选出来的考卷送到了刘旭案头。刘旭一份份翻看，越看越兴奋。
“好！这个好！”他指着一份卷子，对身边的岳云道，“你听听，这治理百姓的题，他答得——‘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百姓之所苦，一曰赋税太重，二曰徭役太繁，三曰贪官太多。欲安其民，必先去其三害。’言之有物，句句在理！”
岳云凑过去看了看卷首的名字：“阎应元……这人是谁？”
刘旭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阎应元是谁——前世历史上，江阴守城八十一天的抗清英雄，以微末之身，率十万百姓，硬抗二十四万清兵，最后城破殉国。那等忠勇刚烈之人，治理地方，自然也是一把好手。
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子，看了几行，忍不住笑出声：“这个更绝。你听听——‘夫治水者，当顺其性，不可逆其势。黄河之所以为患，因其挟泥沙而下，至平原流速骤减，泥沙淤积，河床日高。欲治之，当在上游植树种草，固土防沙；中游疏浚河道，增其流速；下游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他顿了顿，赞道，“这才是懂水利的人！比那些只会背《禹贡》的书呆子强一万倍！”
再看名字：堵胤锡。刘旭心头一跳。堵胤锡，南明重臣，曾联络大顺军余部共同抗清，有胆有识，能文能武。这样的人，竟然也来参加科举了？
接下来，一份份考卷让他目不暇接。有一份，写的是排兵布阵—— “敌众我寡，当以火器轮番射击，三段击之法，使敌不得近身。若敌骑冲阵，当以拒马枪在前，火枪在后，弓弩在两翼。敌骑至，先以炮轰，次以枪射，再以弩箭，层层削弱，方可破之。” 落款：黄得功。
黄得功！南明江北四镇之一，勇猛善战，最后在芜湖抗清，兵败自刎。这是一员虎将！又一份，谈的是盐铁官营—— “盐铁官营，利在国家，害在百姓，全看官员是否清廉。欲兴其利，必先择其官。择官之法，一曰严选，二曰高俸，三曰重罚。严选则无滥竽充数之徒，高俸则无贪墨之心，重罚则无侥幸之念。” 落款：何腾蛟。
何腾蛟！南明湖广总督，兵部尚书，坚持抗清，最后被俘殉国。这是个能臣！还有一份，题目是杂学中的火药配比，答得精准无比，还附带燧发枪改进建议。刘旭一看名字：夏完淳。
夏完淳！那个十七岁就写下《大哀赋》、就义前还慷慨赋诗的少年天才！前世历史上，他十六岁从军抗清，十七岁被俘，在南京就义前，谈笑自若，写下了“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的绝命诗。这样的少年英才，竟然也来了？
刘旭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又一份，谈的是如何防治蝗灾，写得细致入微，甚至提到了可以用鸭子啄食蝗虫。名字：张煌言。
张煌言！前世历史中南明兵部尚书，坚持抗清十九年，最后被俘殉国。他的诗词文章，流传后世，被称作“明末文天祥”。这样的人，也来应考了！
刘旭放下考卷，仰天长笑。
“天助朕也！天助朕也！”
岳云、萨卡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激动。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名字在后世意味着什么。但刘旭知道。这些人，都是历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他们或是抗清英雄，或是治国能臣，或是文学大家。只可惜，在那个腐朽的明朝，在那个混乱的南明，他们大多壮志未酬，含恨而死。
但现在，他们都来了。他们来参加新朝的科举，来为明月王国效力，来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谋福祉。
“传朕旨意，”刘旭站起身，目光灼灼，“所有被选中的考卷，按照成绩排名，拟定榜单。明日一早，放榜！”
十一月二十九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数千名考生，还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有人爬上了树，还有人干脆骑在同伴的肩膀上，拼命朝榜文的方向张望。
卯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士兵抬着巨大的榜单，走到门外的照壁前。为首的军官展开榜文，高声念道：
“崇祯十七年新朝科举，录取名单如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第一名，状元，夏完淳，松江华亭人！”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有人四处张望：“夏完淳是谁？谁是夏完淳？”
不远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我是第一名？”
旁边的人纷纷转头看他，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不敢相信——这么年轻，就是状元？
夏完淳还没反应过来，榜文继续念下去：
“第二名，榜眼，阎应元，顺天通州人！”
“第三名，探花，张煌言，浙江鄞县人！”
阎应元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张煌言则淡然一笑，微微点头。
榜文还在继续往下念：
“第四名，堵胤锡，湖广宜兴人！”
“第五名，黄得功，顺天大兴人！”
“第六名，何腾蛟，贵州黎平人！”
……
一连念了八百个名字，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每念一个，人群中就爆发一阵欢呼或叹息。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离去，有人还在拼命踮着脚，想确认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被念到。
终于，榜文念完了。
夏完淳被一群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道贺。他还有些恍惚，只是傻笑着，不停地点头。阎应元和张煌言也被人群簇拥着，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恭喜夏公子，不，恭喜状元公！”阎应元拱手道。
夏完淳连忙回礼：“阎兄客气了，小弟只是侥幸。阎兄才是真才实学。”
张煌言笑道：“二位都别谦虚了。今日高中，当浮一大白。走，去酒楼，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悦来居，二楼雅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人。除了夏完淳、阎应元、张煌言，还有堵胤锡、黄得功、何腾蛟，以及另外几个同榜高中的考生。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来来来，诸位同科，先干一杯！”夏完淳举起酒杯，少年意气，满脸红光。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堵胤锡放下酒杯，感慨道：“老夫考了几十年科举，从万历考到崇祯，连个举人都没中。没想到，新朝第一次考试，就中了第四名。这真是……真是……”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何腾蛟拍拍他的肩膀：“堵兄不必伤感。这不是中了么？往后咱们一起，为新朝效力，为百姓做事。”
黄得功哈哈笑道：“我老黄大字不识几个，本以为这次肯定没戏。没想到那些排兵布阵的题，正好撞到我枪口上。哈哈哈，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众人哄笑起来。阎应元轻声道：“说起来，这次考试的题目，真是别出心裁。不考八股，只考实务。那些只会死读书的，恐怕都傻眼了。”
张煌言点头道：“确实。我听说，有一多半的考卷都是空白的。那些考生背了半辈子四书五经，结果一题都用不上，当场就懵了。”
夏完淳眨眨眼：“所以咱们能考上，不是咱们比他们聪明，是咱们读的书杂，懂的实务多。”
何腾蛟叹道：“这位新君，当真与众不同。他不要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要的是能干事的人。这样的朝廷，才有希望啊。”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京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堵胤锡突然问道：“你们说，这位陛下会怎么安排咱们？”
黄得功大大咧咧道：“管他呢，反正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只要不是去写那些八股文，干啥都行。”
众人又笑了。阎应元沉吟道：“我听说，湖广那边还在打仗，杨珂将军正带着二十多万人攻城掠地。说不定，咱们会被派到地方上，去治理那些刚打下来的州县。”
张煌言道：“那样最好。与其在京城坐冷板凳，不如去地方上，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
夏完淳眼睛一亮：“我也想去！我想看看，那些土豆红薯，到底怎么种才能高产。我还想试试，改进火枪，让咱们的军队更强！”
何腾蛟笑道：“夏公子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咱们这些人，以后一起共事，互相帮衬，把这天下治理好。”
众人纷纷举杯：“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越聊越投机，从治理地方，到练兵打仗，从农桑水利，到火器火药，无所不谈。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