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的深处总是光线昏暗。
那是一个梅雨季的星期六,我撑着伞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过道,雨水从帆布棚的破洞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混着灰尘的泥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陈年木料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想起外婆的老房子——想起她生前用过的那张梳妆台。
我就是为了梳妆台来的。
妹妹下个月就要搬来和我同住。她在短信里说:“姐,我租的房子到期了,能不能先借住你那儿?就住几个月,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我没有理由拒绝。虽然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三年。
我试图回忆起上次见面时她的样子,却发现脑海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她在厨房煮面的侧脸,她对着镜子梳头时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我们之间隔着三岁的年龄差,隔着父母离异后各自跟随一方的生活,隔着这些年来刻意回避的联络。她是我妹妹,但我们几乎算是陌生人。
我想给她买一张梳妆台。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挥之不去。妹妹从小就喜欢照镜子,我记得她七岁那年,趁外婆不在家,偷用了外婆的胭脂,把脸涂得猴屁股似的,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被我撞见后羞得躲进衣柜里不肯出来。那是我为数不多关于她的清晰记忆。也许一张梳妆台,能让我们之间少一些陌生感。
旧货市场的摊主们懒洋洋地坐在塑料凳上,有人玩手机,有人打瞌睡。我挨个摊位看过去,那些梳妆台要么太破旧,要么太贵,要么就是那种廉价的密度板贴皮,一看就让人提不起兴趣。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摊位。
它在市场最深的角落,夹在两个堆满杂物的摊位之间,帆布棚比其他摊位都要破,雨水从好几个破洞里漏下来,摊主却不在。我原本打算直接走过,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暗红色的光。
那是梳妆台的镜面反射出来的光。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摊位。
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帆布棚下,雨水几乎要溅到它的腿上,但它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那是一张老式的红木梳妆台,深暗的紫红色,雕花繁复,镜面椭圆,两侧有细长的抽屉。它比我之前看到的所有梳妆台都要旧,却旧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庄,像是谁家祖传的老物件,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走近了些。
镜面上蒙着薄薄的灰尘,但依然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站在梳妆台前,看见镜子里自己灰蒙蒙的身影,看见身后破旧的帆布棚和连绵的雨幕。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我的影子。是我身后,帆布棚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我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堆积如山的旧家具,没有人,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雨水从棚顶漏下来,滴在一张破藤椅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姑娘,看上这梳妆台了?”
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一个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摊位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布衫,脸埋在宽大的竹笠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皱巴巴的下巴。
“这梳妆台……多少钱?”我定了定神,问道。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摸了摸镜框上的雕花,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这是我自家用的,”她说,声音低哑,“搬新房子,放不下了。八百块。”
八百块。这个价格低得离谱。就算是在旧货市场,这种品相的老红木梳妆台,少说也要两三千。我本该起疑,本该多问几句,但那个价格实在太诱人了,而且我太想给妹妹买一张像样的梳妆台。
“能送货吗?”我问。
老太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条,递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打电话,就有人送。”
我接过纸条,指尖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那凉意不像正常人的体温,更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东西。但老太太已经转身走进雨里,竹笠的边缘滴着水,很快就消失在市场的转角。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梳妆台。雨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眯起眼睛,恍惚间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头。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镜子里只剩我自己苍白的脸。
第一章
梳妆台是第二天下午送来的。
送货的是两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把梳妆台抬进卧室,按照我的指示靠墙放好,接过钱后就走了。我关上门,站在卧室中央,打量着这张新来的老家具。
在自然光下,它比我记忆中更加陈旧。红木的颜色深得近乎黑,雕花繁复得有些累赘——缠枝莲纹,凤凰纹,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图案,密密麻麻布满了镜框和抽屉的面板。镜子边缘的水银已经有些斑驳,照出来的影像边缘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我打开抽屉。左右两侧各有三个抽屉,最上面的两个很小,中间两个稍大,最下面两个最大。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陈旧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檀香和胭脂混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味道。最奇怪的是左下角的那个小抽屉,我拉开的时候感觉到了轻微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使劲拉出来后,我发现抽屉最里面的木板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发簪刻上去的:
“妹妹的梳妆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妹妹的梳妆台。我买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正是给妹妹用。这巧合让我后背发凉,却又觉得或许是天意。我把抽屉推回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这大概只是哪个旧货商人刻的记号。
晚上八点,妹妹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比三年前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见我时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
“姐。”
“进来吧。”
我帮她拎行李箱,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
“怎么这么凉?外面下雨了?”
“嗯,小雨。”她低头换鞋,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妹妹的卧室就是那间放梳妆台的房间。我推开房门,打开灯,指着靠墙的梳妆台说:“给你买的,喜欢吗?”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姐,”她的声音有些奇怪,“这梳妆台……哪儿买的?”
“旧货市场。怎么了?”
她摇摇头,慢慢走进房间,站在梳妆台前。灯光照在镜面上,映出她的脸。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表情有些恍惚。
“妹妹?”
她像被惊醒似的,转过头看我,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这镜子真好看。”
那笑容有些勉强,我以为她只是累了,便没多问。帮她收拾好行李,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就回自己房间了。躺在床上,我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凌晨两点,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我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竖起耳朵听,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梳头的声音。
“唰——唰——唰——”
很轻,很慢,一下接着一下。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17。妹妹半夜不睡觉,在梳头?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身想去隔壁看看。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妹妹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我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妹妹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耳语,又像是叹息。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调……那语调不像活人说话。
“妹妹?”
我敲门。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门开了,妹妹站在门后,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怎么了姐?”
“我……听见你在梳头,这么晚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睡不着,起来坐坐。吵到你了?我不梳了。”
她的声音很正常,笑容也正常,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我,又像在看我身后。
“你早点睡。”我说。
“嗯,姐也早点睡。”
她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梳妆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我没有再敲门,回到自己房间,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妹妹已经在厨房了。她煮了两碗面,看见我出来,笑着招呼我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黑眼圈也淡了些。我想起昨晚的事,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她点点头:“挺好的。姐,那梳妆台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
“那镜子……”她顿了顿,“姐,你买的时候,卖的人有没有说这梳妆台以前是谁用的?”
“没有,就说自家用的,搬家放不下。”
“哦。”
她没有再问,低头吃面。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的头发——昨天她扎着头发,我记不清她头发有多长。但此刻她把头发披散着,那头发似乎比昨天长了。
不可能,才一个晚上。
“你头发……是不是长了?”我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看错了,我一直这么长。”
是吗?我不确定。但当她低头继续吃面时,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她在用左手拿筷子。妹妹不是右撇子吗?我记忆里她一直用右手。
“你换手了?”
她又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是才发现似的:“哦,随便用的。”她把筷子换到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那天白天一切正常。妹妹在家休息,我出门买菜,回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看了会儿电视,各自回房睡觉。睡前我特意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但愿今晚能睡个好觉。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又醒了。
还是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这次我没有动,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隔壁很安静,没有梳头的声音。我松了口气,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走廊里传来。
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我门口走过,向客厅方向去了。是妹妹?她半夜起来做什么?
我等脚步声走远,轻轻起身,推开房门。客厅的灯没开,但阳台门开着,月光照进来,我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妹妹穿着睡裙,站在阳台栏杆边,一动不动地望向远处。我走过去,走到阳台门口,正要开口叫她,忽然发现不对劲。
她在梳头。
月光下,她举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那梳子不是普通的梳子——黑色的,木质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不是我的梳子,也不是她带来的。我从来没见过那把梳子。
“妹妹?”
她没有回头,继续梳头。“唰——唰——唰——”
我走近一步,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就在这时,她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妹妹?”
她睁开眼睛。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妹妹的眼睛。那是另一双眼睛——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眼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那双眼睛看着我,却不像在看我,更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她笑了。
那笑容也不像妹妹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太大,弯得太深,像是被人用手指捏出来的形状。
“你……”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阳台门上。
“姐。”她开口了。声音是妹妹的声音,语调却不对——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戏台上的念白。“你怎么不睡觉?”
“你……你是谁?”
她歪了歪头,那动作不像活人能做出来的角度。“我是你妹妹啊。”
“你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是,”她说,“我只是……用了她的梳子。”
她举起那把黑色的梳子,在月光下晃了晃。我看见梳齿间缠着几缕头发——不是妹妹的黑色头发,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把梳子给我。”我伸出手,声音发抖。
她又笑了,然后把梳子递给我。我接过来,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就在这时,妹妹的身体软了下去,我慌忙扶住她,她靠在我怀里,眼睛又闭上了。
“妹妹?妹妹!”
她睁开眼睛。这次是妹妹的眼睛了,黑色的,惊恐的,看着我的脸。
“姐?我怎么……我怎么在阳台?”
我把她扶回房间,让她躺在床上。她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我把那把黑色梳子放在床头柜上,问她:“这把梳子哪儿来的?”
她看着梳子,眼神有些迷茫:“抽屉里……那个小抽屉里。我拉开就看见了。”
那个刻着“妹妹的梳妆台”的小抽屉。我买的时候明明检查过,所有抽屉都是空的。
“你用它梳头了?”
她点点头:“昨晚睡不着,看见有把梳子,就用了。挺好用的,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说她刚才在阳台上像另一个人?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脆弱,那么像我的妹妹。
“别再用了,”我说,“明天我们把梳子扔掉。”
她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着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把黑色的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梳齿间的深褐色头发在月光下似乎微微动了动。
我关上门。
那晚我没有再睡。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直到天亮。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把那把黑色梳子装进塑料袋,下楼扔进了垃圾桶。回来时妹妹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做早饭。她看起来精神不错,好像昨晚的事完全不记得了。
“姐,吃早饭。”
她煎了蛋,烤了面包,冲了牛奶。我们面对面坐着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她用右手拿筷子。她笑起来的弧度正常了。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太记得了。好像做梦梦见自己在阳台上,风吹着挺舒服的。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那把梳子我扔了。”
“哦。”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吃完饭我去上班,她留在家里。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总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出什么事。下午请了假提前回去,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妹妹?”
没有人应。我快步走到她房间,推开房门,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
“妹妹?”
她慢慢转过头来。是妹妹的脸,妹妹的眼睛。我松了口气。
“姐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不放心你。”我走进房间,“你在干嘛?”
“照镜子。”她笑了笑,“这镜子真好看。姐你看,照出来的人特别清楚。”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我们姐妹俩的身影,并排站着,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就在我要移开视线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妹妹的嘴角,比现实中妹妹的嘴角,弯得稍微高一点。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又一样了。
“怎么了姐?”
“没事。”我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别总待在屋里,出来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偷偷在她的手机里装了一个录音软件,设置成整夜录音。我不知道自己想录什么,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趁她还没醒,我拿过她的手机,戴上耳机,听昨晚的录音。
一开始全是静音。偶尔有翻身的声音,有呼吸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我快进着听,直到凌晨三点左右,录音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梳头的声音。
“唰——唰——唰——”
然后是脚步声。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奇怪的腔调,像老电影里的戏子说话:
“妹妹的梳妆台……妹妹的梳子……妹妹怎么不梳头?”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录音继续。那个声音说了很多话,但我听不清内容——像是耳语,又像是哼唱,偶尔有几个字能听清:“镜子”“头发”“等了好久好久”。然后,我听见了妹妹的声音。
妹妹在说话,但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她的声音和那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一起唱歌。
录音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才重新归于安静。
我摘下耳机,手在发抖。我必须弄清楚这把梳妆台的来历。
上午我请了假,开车去了旧货市场。那个角落的摊位还在,帆布棚还是那么破,但摊主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玩手机。
“请问,之前在这儿摆摊的那个老太太呢?”
男人抬头看我:“什么老太太?”
“穿蓝布衫的,戴竹笠的,之前在这儿摆摊卖旧家具的。”
男人摇摇头:“我一直在这儿摆摊,没什么老太太。这角落之前空着,我上个月才搬过来的。”
“不可能。我上周六才在这儿买了一张梳妆台,红木的,这么大,就是那个老太太卖给我的。”
男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姑娘,你记错了吧?这地方又偏又潮,根本没人来。要不是我摊位被人占了,我也不想搬这儿来。”
我不信。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问遍了所有摊主。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最后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想了想,说:“你说的那种打扮的老太太……以前好像见过,但不是在这儿。是在老城南那片,拆迁以前。”
“拆迁以前?什么时候拆的?”
“三四年前了吧。那片老房子全拆了,盖了新小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下午我去了一趟档案馆,查老城南那片区域的拆迁记录。老城南以前是民国时期的富人区,住的都是有钱人家,后来慢慢破落了,三年前全部拆迁。拆迁之前,那片区域最后一家钉子户,是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姓苏,独居,守着一栋老宅子,怎么都不肯搬。后来老宅子失火,老太太在大火里死了。火灭之后,清理现场的人说,老宅子里什么都没烧掉,唯独少了一张梳妆台。
红木的,老式的,据说是老太太年轻时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
我手心全是冷汗。
“那老太太有没有家人?”我问。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有一个女儿,但很早以前就死了。好像是……民国时候死的,火灾。”
民国。
我坐在档案馆门口的长椅上,太阳很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我买回来的那张梳妆台,是一个死在火灾里的老太太的遗物。那个卖给我梳妆台的老太太,如果她真的存在过,又是谁?
晚上回到家,妹妹已经做好了晚饭。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还哼着歌。那歌的调子很奇怪,不像现在的流行歌,更像是老戏里的唱腔。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我问。
“没有啊,”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心情特别好。姐,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我皮肤变好了,头发也变亮了。这梳妆台是不是有魔力?”
“别胡说。”我板着脸,“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睡得特别好,每天醒来都精神抖擞的。姐你别担心。”
她笑着给我夹菜,那笑容那么正常,那么温暖,让我几乎怀疑早上的录音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那晚我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睡,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凌晨两点,那个声音准时响起。
梳头的声音。“唰——唰——唰——”
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不,不是一个,是两个。妹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她们在聊天,聊得很愉快,偶尔还发出笑声。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全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妹妹起床时精神焕发,我却一夜没睡,脸色惨白。
“姐你怎么了?没睡好?”她关切地问。
“没事。”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日光下,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但我分明记得,昨晚在阳台上,月光下,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
“妹妹,”我试探着问,“你记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梦?”
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了。不过我睡得特别香,好像有人在给我梳头,特别舒服。”
“谁给你梳头?”
她笑了笑:“不知道,就感觉有人轻轻梳我的头发,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去了图书馆,查民国时期老城南的旧报纸。在微缩胶卷里,我找到了一条新闻:
“名伶苏婉娘香消玉殒 梳妆台前惨遭焚身”
民国二十三年,春。城南苏宅失火,当红坤角苏婉娘被困梳妆台前,活活烧死。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熄灭,苏婉娘的尸体蜷缩在梳妆台前,烧得面目全非。奇怪的是,那张红木梳妆台居然完好无损,连镜子都没裂。苏婉娘死后,她的未婚夫没多久就娶了新妻,搬进了苏宅。后来有人说,那新妻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梳头的声音,从苏婉娘生前的房间里传出来。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苏婉娘的剧照。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成民国时的圆髻,手里举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那张脸看不清,但那个姿势,那把梳子——
那把梳子,和我扔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把报纸复印了一份,揣在包里,恍恍惚惚走出图书馆。太阳很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的声音那么正常,那么温柔,像任何一个等着姐姐回家吃饭的妹妹。
“就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不管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救她。
晚上,趁妹妹睡着后,我悄悄溜进她的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镜子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轻轻拉开那个刻着字的小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但那把黑色的梳子——我记得我扔掉了,亲手扔进了垃圾桶——那把梳子又躺在那儿,梳齿间缠着的深褐色头发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我伸手去拿梳子。指尖碰到梳背的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指尖直窜到心脏。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镜子里传来的声音。
“姐姐……”
我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惊恐的。但在我身后,在镜子深处,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是完整的——暗红色的,眼角上挑的,正死死地盯着我。
“妹妹的梳妆台,”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拖得长长的,像戏台上的念白,“妹妹的梳子。你怎么把梳子扔了?妹妹要梳头的。”
我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时,那个女人离我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身后。她举起一把梳子——就是那把黑色的梳子——在我头上轻轻梳了一下。
“唰——”
我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是妹妹啊。”她笑了,烧烂的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焦黑的牙齿,“我也是姐姐。我也是女儿。我也是未婚妻。我谁都是,又谁都不是。”
“你想干什么?”
“我想梳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给我梳头。我的梳妆台被人抢走了,我的梳子被人扔掉了,我的头发没人梳了。我好寂寞啊。”
“那是我妹妹,你别碰她。”
“你妹妹?”她歪着头,那个角度和妹妹那晚在阳台上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她也是我妹妹啊。她用我的梳子梳头,用我的镜子照脸,她多好啊。她愿意陪我说话,陪我梳头,不像你,姐姐,你只想把梳子扔掉。”
“你到底要什么?”
她沉默了。月光照在镜子上,她的脸忽明忽暗,像燃烧的火焰。
“我要有人陪我,”她说,“一个人太久了。梳妆台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有人用我的梳子,我就能和她说话。你妹妹愿意听我说话,她愿意让我给她梳头。我们处得可好了。”
“你放了她。”
“我没抓她啊。”她笑起来,笑声像风吹过焦枯的树叶,“是她自己愿意的。你看——”
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妹妹坐在梳妆台前,那个女人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给她梳头。妹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享受,嘴角微微弯着,弯成那个女人特有的弧度。
“妹妹!”我大叫。
镜中的妹妹动了动,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睛——一半是黑色的,妹妹的;一半是暗红色的,那个女人的。她张开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我没事……她很好的……她只是寂寞……”
“妹妹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啊,”她笑了,那笑容一半像妹妹,一半像那个女人,“姐,你别怕。她不会害我的。她只是想有人陪。她等了八十多年了,好可怜的。”
我看向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她站在妹妹身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在月光下忽隐忽现,烧伤的疤痕像无数张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你真的不会害她?”
“我害过谁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伤,“我只是想梳头。活着的时候想梳头,死了也想梳头。我的梳妆台,我的梳子,我的头发——我只有这些了。”
我想起新闻里说的。她被未婚夫背叛,被活活烧死在梳妆台前。她死的时候,大概正对着镜子梳头吧。那把梳子,那张梳妆台,是她生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你想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有人记得我。我想有人给我梳头。我不想一个人。”
月光暗淡下去,镜子里的画面渐渐模糊。最后我只看见妹妹的脸,安静的,睡着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妹妹白天正常吃饭、睡觉、看电视,晚上则和那个女人说话、梳头。我用录音软件录下的对话越来越长,有时甚至持续到天亮。她们聊什么?我听不懂,但偶尔能听见笑声——妹妹的笑声,还有那个女人的笑声。
妹妹的气色越来越好。她的皮肤变得光滑细腻,头发变得乌黑亮泽,整个人像被月光洗过一样,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但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有时会闪过一丝暗红。她走路的样子也变了,变得轻飘飘的,像踩着云。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梳头,忽然说:“姐,你知道婉娘的故事吗?”
婉娘。苏婉娘。那个死在梳妆台前的女人。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以前是唱戏的,唱得可好了。她给我唱了一段,你要不要听?”
不等我回答,她就轻轻哼了起来。那调子婉转哀怨,像哭泣,又像叹息,在房间里回荡。我听不懂唱词,但那旋律钻进耳朵,让我全身发冷。
“她说,她有个未婚夫,是个读书人。她唱戏供他读书,等他考上功名就娶她。结果他考上了,娶了别人。他怕婉娘闹,就在她梳头的时候,锁了门,放了火。”
妹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婉娘说,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梳头。她想跑,门被锁死了。她只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烧起来。奇怪的是,梳妆台没烧着,梳子也没烧着。只有她烧了。她说,可能是因为她太爱这张梳妆台了,太爱这把梳子了,它们舍不得烧。”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妹妹转过头,看着我,“婉娘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买回她的梳妆台。她说她等了八十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以前买走梳妆台的人,都被她吓跑了。只有你,你没有跑。只有我,我愿意听她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栋老宅子前,宅子很旧,但很气派,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婉转哀怨。我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来到一个梳妆台前。
苏婉娘坐在梳妆台前,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转过头,脸是完好的,漂亮的,像戏台上的美人。
“你来了。”她笑了。
“我妹妹呢?”
“她在睡觉。”她指了指旁边的床。妹妹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她说,“我只是想有人陪。你妹妹愿意陪我,我很感激。但她终究要走的。人鬼殊途,这个道理我懂。”
“那你什么时候放她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我梳完最后一次头。”
“什么意思?”
她举起那把黑色的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身影忽明忽暗。
“我的头发,烧掉的时候,全没了。可是在镜子里,在梳子上,我的头发还在。每天梳头,头发就会长一点。等长到原来的长度,我就可以梳最后一次头。梳完,我就可以走了。”
“走到哪儿去?”
她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投胎,也许是灰飞烟灭。总之不会再缠着你们了。”
“还要多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快了。你妹妹的头发,长得真快。”
我看向床上的妹妹。她的头发——她原本齐肩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到腰际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第二天早上,我仔细看了看妹妹的头发。不是梦。她的头发真的长了,长了好多。她来的时候,头发刚过肩膀。现在,已经快到腰了。这才几天?
“妹妹,你头发……”
她摸了摸头发,笑了笑:“是啊,长得真快。婉娘说,是因为她用她的梳子给我梳头,能促进头发生长。姐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摇头,后背发凉。
那天我趁妹妹睡着,又拉开那个小抽屉。那把黑色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梳齿间缠着的头发——不只有深褐色的了,还有黑色的,新的,妹妹的头发。
我把梳子拿出来,对着阳光看。阳光下,那些头发泛着诡异的光。我忽然想起梦里苏婉娘说的话:“等长到原来的长度,我就可以梳最后一次头。”
妹妹的头发长到原来的长度——谁是“原来”?是苏婉娘生前的头发长度,还是别的什么?
我决定去找一个人。
在网上查了很久,我找到一个据说能处理这种事的人。是个老太太,住在郊区,平时给人看风水、算命,也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电话里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带那姑娘过来我看看。”
那天下午,我骗妹妹说带她去郊外散心,把她带到了老太太家。老太太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屋里光线昏暗,到处是香烛和符纸的味道。妹妹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不肯往里走。
“没事,就坐一会儿。”我拉着她坐下。
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太,穿着灰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盯着妹妹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老物件?”
妹妹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点点头:“用了梳妆台和梳子,都是我姐买的。”
“拿来我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黑色梳子——早上我趁妹妹没醒,偷偷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老太太接过梳子,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哪儿来的?”
“旧货市场。”
老太太摇摇头:“这不是旧货,这是死人的东西。这梳子上缠着的不是头发,是执念。用这梳子的人,头发会长得飞快,因为那不是长头发,是在替死人长头发。”
“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着妹妹,眼神里带着怜悯:“姑娘,你每天晚上梳头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舒服?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妹妹点头。
“那不是睡觉,那是你让那个死人上了你的身。她在用你的身体,梳她自己的头。等你的头发长到她生前的长度,她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上了。”
妹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怎么办?”我抓住老太太的手,“求您救救我妹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办法有一个,但不一定能成。你们得回去,今天晚上,凌晨三点,你妹妹坐在梳妆台前,让那个死人出来。你得和她谈,问她想要什么。能满足的满足,不能满足的,就得赶她走。”
“怎么赶?”
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剪刀,铜质的,锈迹斑斑。
“这是老剪刀,杀过生,见过血,能断阴阳。等那个死人出来的时候,你把你妹妹的头发剪断。记住,要一剪刀剪到底,不能停。剪断头发,就是剪断她和那个死人的联系。”
“要是……要是剪不断呢?”
老太太看着我,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妹妹一直很安静。到家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姐,婉娘其实挺好的。”
“她是鬼。”
“但她真的挺好的。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唱戏给我听,还教我怎么梳头好看。她说她以前可漂亮了,唱戏的时候,满城的男人都来看她。她那个未婚夫,当初追她的时候,在戏院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她说她不该信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她看着我,“婉娘说她好寂寞。八十多年了,没人跟她说话,没人听她唱戏,没人给她梳头。她说有时候她会附在买走梳妆台的人身上,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那些人很快就把梳妆台卖了,因为害怕。只有你,姐,你把她买回来,没再卖掉。”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婉娘说,不管知不知道,你留下了她,就是她的恩人。”
那晚,我们没有睡觉。我们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等着凌晨三点。妹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怕吗?”我问。
“有点。”她说,“但婉娘答应过我,不会害我。”
“你信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三点差五分,我们走进她的房间。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墙边,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妹妹坐到梳妆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
三点整。
灯灭了。
不是停电——走廊里还有光透进来。只是房间里的灯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镜子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镜面起雾,像有人在上面的哈了一口气。然后,雾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苏婉娘。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脸是完好的,漂亮的。她看着镜子里的妹妹,也看着镜子外的我。
“你们来了。”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拖得长长的。
“婉娘,”妹妹说,“我姐想和你谈谈。”
苏婉娘看向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想谈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着一把沙子。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活着。我想要他娶我。我想要那一把火没烧起来。我想要……”她顿了顿,“我想要有人记得我。”
“我妹妹记得你。”
“是的。她记得。她愿意听我说话,愿意让我给她梳头。她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没有害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镜子里的脸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想用她的身体,再活一次。就一次。等头发长够,我就可以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晒晒太阳,吹吹风。然后我就走。我不会占着她的身体不放的。”
“你怎么保证?”
她沉默了。
“婉娘,”妹妹开口了,“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害我。”
“我没有害你!”苏婉娘的声音又尖起来,“我只是借用一下!就一天!一天之后我就走!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答应让你用我的身体。”
“你有!你每天晚上和我说话,让我给你梳头,那就是答应!”
我看着她们争吵,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婉娘不是坏,她是太寂寞了。八十多年的寂寞,足以让任何人变得疯狂。但她又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一丝愧疚,一丝对活人的羡慕和不忍。
“婉娘,”我说,“我有个提议。”
她看向我。
“你放过我妹妹。我答应你,以后每年清明、中元,都来给你烧纸上香。我会记住你,我会告诉我的孩子,告诉孩子的孩子,有一个唱戏的女人,叫苏婉娘,死在八十多年前的一场火里。她会被人记住。”
她愣住了。
“你保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保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的不一样,不是诡异的,不是悲伤的,而是……释然的。
“好,”她说,“我信你。”
她举起那把黑色梳子,最后一次梳了梳自己的头发。梳齿划过,那些深褐色的头发开始脱落,变成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妹妹的梳妆台,”她轻轻说,“留给你们了。我用完了。”
“等等,”妹妹忽然说,“婉娘,你……你那个未婚夫,后来怎么样了?”
苏婉娘的身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疯了,”她说,“死在了精神病院。我死后三年,他天天做噩梦,梦见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梳着梳着,头就掉下来了。后来他老婆跑了,他疯了,一个人死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有人说,他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婉娘梳头了,婉娘梳头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够了,”她说,“八十多年,够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子里。月光暗淡下去,灯亮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姐妹俩,和那张安静的梳妆台。
第四章
妹妹的头发没有再长。
那天晚上之后,她的头发就保持在腰际的长度,不再变长,但也没有变短。我带她去理发店,剪短了一些,剪下来的头发被风吹散,消失在城市的天空里。妹妹看着那些头发飘走,忽然说:“姐,你说婉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
“她说她要去投胎。不知道投到什么样的人家。希望她投个好人家,别再遇到负心人了。”
我们相视一笑。
那张梳妆台还在妹妹房间里。她说她不想扔,我也没坚持。只是那个小抽屉里的梳子不见了,彻底不见了。我拉开抽屉看过很多次,空空如也,只有那几个刻着的字还在:“妹妹的梳妆台”。
后来我去查过那栋老宅子的旧址。现在是一片高档小区,种着整齐的绿化,停着亮闪闪的汽车。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栋老宅子,曾经住过一个唱戏的女人,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但我记得。我答应过她。
每年的清明和中元,我都会去郊外找个十字路口,给她烧些纸钱。妹妹有时候陪我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她会对着火光说:“婉娘,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火光跳跃着,像是回应。
有一天,妹妹忽然问我:“姐,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买梳妆台?”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
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真实,没有半点诡异。
“婉娘说,是因为你心里有妹妹。她说你的‘妹妹’两个字,把她引来了。她说她等了八十多年,等的就是有人真心想给妹妹买一张梳妆台。她说她生前也有个妹妹,比她小两岁,长得可漂亮了。可惜那场大火的时候,妹妹出门去了,没在家。后来妹妹回来,看见烧成灰的房子,和烧成灰的姐姐,哭了三天三夜。再后来妹妹出嫁,把姐姐的梳妆台带走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姐,你说婉娘的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也许过得很好,也许不好。但不管怎样,她一定记得婉娘。”
“就像你记得我一样?”
“就像我记得你一样。”
那晚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像所有普通的姐妹一样。临睡前,她站在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买梳妆台。虽然有点吓人,但……挺值得的。”
我笑了:“快去睡吧。”
她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梳头的声音,是她换衣服的声音,是她爬上床的声音,是她关灯的声音。普通的声音,活人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戏园子里,台上有人在唱戏,唱的什么我听不懂,但那声音婉转哀怨,像哭泣又像叹息。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很释然,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她就消失了,连带着整个戏园子,连带着那婉转的唱腔。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妹妹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滋滋响,还有她哼着的小调。那调子很普通,是最近流行的歌,不是什么民国时的戏曲。
我笑了笑,起床,推开房门。妹妹从厨房探出头来:“姐,早饭好了,快洗脸刷牙。”
“来了。”
阳光照在走廊里,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梳妆台上——从她半开的房门望进去,能看见它静静地立在墙边,镜面反射着金色的光。
那张梳妆台,妹妹的梳妆台,现在真的只是妹妹的梳妆台了。
尾声
又过了半年,妹妹找到新工作,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临走前她问我梳妆台怎么办,我说你带走吧,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她托运走了。我送她去车站,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回头对我挥手。
“姐,常联系!”
“好。”
她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车站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半夜她总是踢被子,我一遍遍给她盖好。那时候她会偷偷用我的口红,涂得满嘴都是,被我追着满屋跑。那时候我们以为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后来父母离异,她跟了妈妈,我跟了爸爸。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联系越来越少。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血缘和陌生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一张梳妆台,把我们又拉近了一些。
虽然过程有点吓人。
妹妹走后,我偶尔会想起苏婉娘。想起她说“我好寂寞啊”时那种悲伤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只是想有人记得我”时那种渴望的语气。八十多年的寂寞,八十多年的等待,八十多年的执念。最后只换来一把灰烬,和一个陌生人的承诺。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许投胎了,也许灰飞烟灭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飘荡。但不管怎样,我记得她。每年清明和中元,我还是会去给她烧纸。有时候妹妹也回来,我们一起烧,一起对着火光说:“婉娘,我们来看你了。”
火光跳跃着,像在回应。
今年清明,妹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她说她交男朋友了,准备明年结婚。她说那男孩挺好的,老实,对她好,不会像苏婉娘的未婚夫那样负心。
“姐,到时候你来给我梳头。”
我愣了一下:“梳头?”
“对啊,新娘出嫁前,姐姐要给妹妹梳头的。这是我们老家的风俗,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个风俗。姐姐给妹妹梳头,梳一下,梳两下,梳三下,说着吉祥话。
“好,”我说,“我给你梳。”
她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温暖,真实,像个普通的妹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苏婉娘的话。她说她等的是有人真心想给妹妹买一张梳妆台。她说她生前也有个妹妹。她说她等了八十多年。
我想,也许那天在旧货市场,我买下的不只是一张梳妆台。我买下的是一个等待,一个执念,一个八十多年的寂寞。而那个卖给我梳妆台的老太太,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老太太——也许就是苏婉娘的妹妹吧。她也等了八十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带走姐姐的梳妆台,愿意听姐姐的故事,愿意记住姐姐的名字。
谁知道呢。
这世上有很多事,说不清,道不明。就像那张梳妆台,为什么会在旧货市场?为什么偏偏被我看见?为什么我偏偏想给妹妹买一张梳妆台?也许一切都是偶然,也许一切都是注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妹妹现在很好。她有工作,有男友,有未来。她会结婚,会生子,会变老。她会过上苏婉娘没能过上的生活。而那张梳妆台,会一直陪着她,见证她的人生。
这就够了。
晚上妹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想给那张梳妆台拍张照片。我翻出手机,翻到相册,看见之前拍的几张——那天刚买回来时拍的,妹妹站在旁边,笑得有点拘谨。后来又拍过几张,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最后一张是那天凌晨三点之后拍的,镜子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镜子里,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幅画是我之前买的,一直挂在那儿,没什么特别的。但此刻仔细看,画里似乎有一个人影。
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画的角落里,背对着镜头。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正对着什么方向——对着梳妆台的方向,对着妹妹的方向,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笑了笑。
“再见,婉娘。”我说。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戏,又像只是风声。
第二天早上,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起床了吗?”
“起了,正准备出门。”
“那个……你那梳妆台,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妹妹的笑声。
“挺好的。姐,你猜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
“我看见我头发上落了一朵花。不知道哪儿来的,粉色的,小小的,特别好看。我拿下来闻了闻,有股香味,像檀香,又像胭脂。姐,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奇怪,”我说,“也许是风吹进来的。”
“也许吧。”妹妹说,“姐,我上班要迟到了,挂了哈。”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来人往,生生死死。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走了就走了。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你面前。
像一朵花,落在头发上。
像一声叹息,藏在风里。
像一个影子,站在镜子里,微微笑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