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仲夏明白这些士绅之所以敢联名上疏，不过是仗着法不责众的心态。
毕竟他刚取得荥阳，若因推行均田令、租庸调制而闹得人心惶惶，传出去于他的名声不利。
但他们完全低估了罗仲夏推行均田令的决心。
国策，绝不容许任何阻挠。
他的目光在那份士绅名单上一一扫过，即便要将这些人尽数诛灭，他也要将均田制推行到底。
若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他又何以夺得天下？
赵成才立即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申胤却犹豫片刻，开口道：“如此急切地推行均田制，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罗仲夏毫不犹豫地回答：“此事缓不得。”
申胤听出他话中的决绝。
在洛阳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过均田制的威力，也渐渐明白晋室为何衰败至此，使得得五胡肆虐中原。
归根结底，是因为晋室过度依赖士绅，纵容其成长为门阀。他们肆意兼并土地，导致天下分配不公、国力衰退，加之士族门阀内斗不休，终致崩坏。
均田制确实能从根本改变这一局面，但无疑会触怒太多士绅的利益。
如此强硬推行，申胤不知是福是祸。
路是对的，洛阳的景象，已经证明了一切。但并不意味着正确的路就一定走得通。
申胤深知，若罗仲夏执意在荥阳强制推行均田制，即便成功了，将来攻打其他州郡时，也必将面临成百上千倍的阻力。
那些士绅为维护自身利益，定会竭尽全力勾结地方势力，阻挠大周军队。
这于大周的发展不利。
这天下终究是士绅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申胤的想法是取得天下之后再来推行均田制，或者至少坐拥半壁天下之后，再来实行，而不是才打下一个荥阳郡，便如此迫不及待的推行均田制。
思量片刻，他再度劝道：“大王，臣知均田制乃我大周国策，欲再现两汉之威，势在必行。然我大周如今疆土有限，距一统天下尚有万里之遥。此时就因均田制与天下士绅对立，是否妥当？还望大王三思……”
罗仲夏并非听不进谏言，也知申胤是真心为他考量，于是说道：“先生所虑，孤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孤以为，只要孤不废均田，与士绅终有一战。此时孤尚能压制，若待孤取得半壁江山，甚至一统天下之后，均田制反而更难推行。正如昔日光武帝旧事……”
申胤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度田令”。
光武帝刘秀何等英明，再造汉室，重振大汉声威。但即便是他，所颁的度田令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便是当时士绅反对度田的手段极其激烈：他们甚至煽动百姓造反，出钱出力支援地方武装，导致青、徐、幽、冀四州叛乱四起，天下有再乱的迹象。
刘秀推行度田本为改善积弊、巩固统治，却因反弹过大，只能选择冷处理。
如今仅荥阳一地在闹，罗仲夏尚可压制。
可若他日后拥有十几二十郡，联名上书的士绅不是三十余人，而是三千、三万之众，又该如何？
难道真要挥起屠刀，一概诛杀？
若真能如此简单，刘秀早就做了。身为一代雄主，他真会心慈手软？
实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妥协让步。
罗仲夏深知，真到那般地步，恐怕自己也难以随心所欲。
要贯彻均田，就必须步步为营、脚踏实地，不能等到矛盾汇聚之时才着手解决。
但无可否认，申胤的顾虑也有道理。
士绅门阀掌控天下，是自汉以来的传统。刘秀能得天下，靠的也是河北士族的支持。
强如刘秀，也未能彻底解决士绅问题。
如今罗仲夏直接与士绅对立，确实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见申胤仍忧心忡忡，罗仲夏反而笑出声来：“参军不必如此悲观。孤反而认为，此时正是推行均田制的最佳时机，早不得，晚不得，恰在此时，正好合适。”
见申胤面露不解，他反问道：“先生觉得，这天下是有田的人多，还是无田的人多？”
申胤答道：“自然是无田者多……”
“正是如此，”罗仲夏道，“曹丕向士族妥协，以九品中正制拉拢门阀；司马氏得国不正，更需士族支持，以致无底线纵容，导致士族内部贫富悬殊、裂痕日深。他们已不可能如光武时期那样齐心。”
“孤出身寒微，本就难获高门支持，不如直接从百姓入手，争取他们的拥戴。”
申胤微微点头。这一点，他是认同的。
他们兄弟二人已赌上身家支持罗仲夏，为招揽人才，没少写信推介好友。回应者多是寒门或落魄士族，地位高者大多不予理睬，甚至回信绝交，斥其“从贼”有辱身份。
由此可见，愿认可并追随罗仲夏的，仍以寒门庶民为主，他们才是应拉拢的对象。
罗仲夏语气转而有些无奈，又带几分佩服，目光再度落回名单上：“司马可曾发现，这联名信中少了一些人。”
申胤也注意到了：“大王指的是荥阳郑氏？”
“不错，”罗仲夏道，“荥阳郑氏乃郡中望族、士绅之首。他们的根基在此，所占田产也最多。均田令一旦推行，受损最大的就是他们。可这联名信中，竟无一郑姓之人……参军以为，此等大事，这些士绅会不请郑氏出面吗？”
“绝不会……”申胤也出身士绅，深知其中规矩。
荥阳郑氏作为郡中顶级门阀，凡事必以其为首。若有动作，郑家必定主导。
这是士绅间不成文规矩。
名单不见郑氏，只有一个原因：所有郑氏子弟都拒绝联署。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荥阳郑氏已决意接受均田令，配合罗仲夏推行。
罗仲夏原本打算拿郑氏开刀，杀鸡儆猴……
结果荥阳郑氏直接第一个跪下了！
最受伤的他们却没有半点的反抗，而是选择配合。
如果罗仲夏没有猜错的话，接下来郑氏不只是配合推行均田令，还会协助他们全力推行均田令。
罗仲夏不得不服，荥阳郑氏能够成为后世五姓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凭今日这一份抉择，足以表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