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县郊行驶，街道旁有孩童嬉戏，哼着新学的歌谣：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周王，周王来了不纳粮……”
歌谣顺口，没有多余修饰，唯有最淳朴的感情。
百姓需要什么？
不过太平生活，有口饭吃，仅此而已。
但如今这世道，真能太平吃上饭的百姓少之又少。许多人不得不聚在一起，自建乞活军，只为讨一口饭吃。
乞活，乞活，不过是乞求活下来罢了。
郑奕拉下车帘，见祖父郑元醒了过来，忍不住抱怨：“这些孩子太聒噪，吵到祖父了。”
郑元正色道：“不可这么想。或许，这正是盛世之音啊！”
郑奕不以为然：“这明显是有人刻意编传的，就像陈胜吴广那句‘大楚兴，陈胜王’一样。”
郑元摇头：“你看得太浅。这歌谣确如你所说，多半是有人编的。但它能如此广为传唱，意义就不同了。密县的事传来时，你还说大王做得太过，如此羞辱官绅，恐怕难以长久。随后就听到这民谣……那时祖父就在想，大王是不是在走另一条路。直到今日再闻此谣，我便有了答案。大王能以难民之身走到今日，果然非同凡响。”
郑奕细细琢磨祖父对罗仲夏的称赞，片刻后才说：“祖父是说，大王想收买平民百姓？靠这些人夺取天下？这太异想天开了吧……”
他一脸不信。
在他认知中，治理天下、夺取天下靠的是士绅。
百姓？不过是牛马工具，能成什么事？
罗仲夏得罪官绅，却收买民心，怎么看都不靠谱。
郑奕心里一阵发凉，觉得郑家上了一艘漏水的船，还没办法下来。
郑元再次摇头：“你这想法就把大王看轻了。他不是收买百姓，而是用均田制将百姓的利益与自己捆绑。大王兴，百姓兴；百姓旺，大王旺。双方利益完全一致。可以想象，要不了多久，所有受均田恩惠的百姓都会心向大王、支持大王。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郑奕喉咙动了动，问：“这能成功吗？”
郑元沉吟道：“祖父也不知。这是一条全新的路，也是大王唯一能走通的路。”
罗仲夏的身份，注定不受绝大多数士绅的待见。
郑元其实不愿看到这般局面。
罗仲夏在民间威望越盛，士绅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就越弱。百姓都尊君王，都敬君王，他们还如何管理百姓？
但他别无选择。从罗仲夏掌控荥阳的那一刻起，郑家就只剩两个选择：死，或臣服。没有虚与委蛇的余地。
罗仲夏不是吕布，不会像他一样，被陈珪、陈登父子戏弄于掌骨之间戏耍。
罗仲夏本就不待见他们，想他们死，不好好干，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明知会影响郑家未来，现在也得全力效劳。
若没有现在，又何谈将来？
何况，若罗仲夏真成就大业，走出一条新路，郑家未必不能受益。
“啊……哈……”郑元大大打了个哈欠，满面疲惫。
他年事已高，但为劝说荥阳郡的士绅支持均田，六天奔走三县，拜访了十一位士绅，此刻眼皮都在打架。
马车突然停下，车夫传来声音：“郎主，前边有好些人，好像在等您。”
郑奕拉起车帘，只见阳武县大小士绅整齐列队等候。
祖孙相视一笑。自密县之事传来，他们劝说的效率大大提高了。
荥阳县，府衙。
罗仲夏翻阅赵成才整理的各地均田使报送的资料。
因战事连年，绝大多数荥阳百姓早已失去田产。朝廷向所有百姓分发田地，自然引起热烈反响。
起初，“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周王，周王来了不纳粮……”只是一句顺口的歌谣，但当百姓真真切分到田地后，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唱起了这首歌。
以至于这句朗朗上口的歌谣，以可怖的速度传扬。
密县的公审，加上郑元不辞劳苦地奔走，均田制在荥阳郡已再无阻碍。
随手翻过一页，是京县的均田情况。
京县推行均田进展较缓，主因是以索湘为首的索家带头抵抗。
索家本是京县士绅之首，有他们做表率，其他士绅也多抗拒。
直到查抄了两家之后，其他人才态度软化的，表示愿意支持。但索家依旧坚决抗拒，成了反对均田最坚定的一股势力。
“可惜了！”
罗仲夏微微摇头，却并不在意。
他听说过索家，也知其门风。
推行均田势必伤及士绅利益，这无可避免。
但罗仲夏并非不讲道理。在无条件普及教育之前，士绅仍有其存在必要……当然不是指江南那些已然腐化的门阀贵胄，而是地方上真正有人望的代表。
因此，只要配合推行均田，他会根据表现给予一定补偿。就连得罪过他的郑家，此番也能得到巨大好处。
郑元为均田奔走，罗仲夏都看在眼里。
他原本打算立两块招牌：一是郑氏，彰显胸襟，表明只要为国为民尽心办事，即便曾得罪他，也不计前嫌。
二是索家，作为道德楷模，将之推出来予以重用，让士人看到配合均田也能获益。
以索家的家风和索湘在京县的作为，罗仲夏相信即便他无大才，也会是一位廉洁好官。
却没想到索湘如此固执，如此看重手中田产。
既然如此，罗仲夏也不再强求：他尊重对方的选择。
他相信天下不会只有索家行善举、存仁心。对方不愿同行，那就寻找其他同路人。
他命人唤来赵成才。
“大王！”赵成才风尘仆仆步入大堂。
罗仲夏道：“京县索家的事，不必再管。既然不愿配合，就由他们去吧。”
赵成才问：“不想别的办法？”
罗仲夏摇头：“不必。我们是仁义之师，不做昧良心之事。”
他稍顿一下，又道：“另外，孤随后会颁布一条政令，你让各地县令张贴下去。”
他拿起手中关于索家的报告，一字一句说道：
“孤体恤天下子民，故推行均田，助万民求得温饱。为防惰民荒废田业，特追加一令：田地万民所赖，关乎天下民生，所有人不得荒废所持田地，若有懈怠不耕者，先予以警告处罚，再犯者没收田产，予以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