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奔波于荥阳郡六县之后，回到荥阳县复命。

罗仲夏自然以更加热情的态度接待了他。

郑元年事已高，却不辞辛劳、日夜奔走，这份诚意罗仲夏都看在眼里。他明白郑元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郑家，但不可否认，对方确实在真心实意地为他效力。

这样的人，可以有所提防，但不能不赏。

“有劳郑公来回奔波，孤之过也。”

郑元恭谨答道：“能为大王效力，是老朽的荣幸，不敢当大王如此客气。请容老朽先行禀告此行所见……”

他将沿途拜访三十六家士绅的结果一一说明，未加任何修饰，实事求是。

罗仲夏频频点头。他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与郑元所说大致吻合，并无夸大之处。

郑元的办事效率及能力确实无可指摘。

罗仲夏先肯定了郑元的能力与态度，随后疑惑道：“孤很好奇，你们郑家如今究竟是何态度？郑公的诚意，我心中有数。我志在天下，绝非斤斤计较之人。就凭郑公这些时日的表现，再多的前嫌也可一笔勾销。只是我军不久前攻取开封，郑温却与县令一同南逃。不知这又是何意……”

郑元略显无奈。

此事他在奔波途中也有所耳闻，归程时还收到了江南发出的《讨逆贼罗仲夏檄》。

他先是笑着祝贺：“大王又传捷报，可喜可贺。”随即面露难色：“至于郑温……说来不怕大王笑话。开封原先属于荥阳郡，后才划归陈留。故荥阳郑氏的祖庭在开封，上下皆以开封郑氏为首。只是这些年来，主家屡屡抉择失误：先是决定支持燕国，结果燕被苻坚所率的秦所灭；后又转投苻秦，却因淝水之战秦廷大乱再遭挫败；慕容垂于荥阳自称燕王，他们又决定支持慕容垂，称其天下英雄、可成大业，结果慕容垂被大王与谢使君击败……”

“每一次失利，郑氏都须付出沉重代价。中原常年动荡，我郑氏勉强维持祖业，实属不易。开封郑氏一次次错误抉择，致使家族接连受创，族中早有人心怀不满。大王于洛阳自立时，开封郑氏再次选择支持晋室，认为大王难成气候。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屡屡失误，让我们对开封郑氏失去信心。此次大王攻取荥阳，正是双方割裂的契机。”

罗仲夏忍俊不禁。听郑元细数郑氏这些年的遭遇，确实颇有几分滑稽，不禁说道：“能一直选错，也未尝不是一种本事。”

郑元、郑奕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尴尬赔笑。

罗仲夏并未尽信郑元之言，但也明白开封郑氏一次又一次的错误选择，势必导致威信尽失、引发不满。

此次分家既是旧怨所致，也未尝不是一种两头下注。

但他并不在意。只要郑元能像支持均田这样继续效劳，他并不介意给予郑氏好处。

至于将来可能出现的门阀之忧，罗仲夏并不十分担心。

他既然敢用郑家，就有信心掌控得住。后世之人不知门阀危害，才会抬出几大姓氏为表率；他既知危害，自不会步其后尘。

罗仲夏问道：“建康针对孤的均田以及公审士绅所发来的檄文，郑公可知道？”

郑元并未隐瞒，说道：“在归程的路上听说了。”

他苍老的脸庞显出怒容：“简直一派胡言！江南晋室自甘堕落，无法遏制门阀，致使境内庄园遍地。他们无能改变，却来指责勇于变革的大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恶，可耻！”

郑元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继续说道：“大王放心，听得此消息，老夫还特地留意了周边郡内情况，一切安稳，并未受任何影响。”

这一点罗仲夏毫不怀疑。

当前势头正盛，荥阳郡内个别士绅或有异动，这点毋庸置疑，但他们显然已经出局。往日残存的威望或许仍在，但已分到田地的百姓绝无可能交还土地、追随士绅走上不归路。那些士绅但凡有此心思，必遭百姓举报。

不过郑元的态度还是让他满意的。

罗仲夏道：“三个月后，孤打算在荥阳举办一场论道，届时将邀请京畿、中原所有名士参加。郑公若有好友愿来，我可保其周全。”

郑元立刻意识到，罗仲夏这是要双管齐下，借一场论道为自己正名，当即应道：“大王有此心意，臣自当尽力配合。只是，大王须做好准备。毕竟立场不同，敢来参会者无非三类：其一，溜须拍马之徒，欲借此机会谋求进身；其二，投机扬名之辈，望以惊世言论博取声名。这两类人尚易应付。第三类则是迂腐顽固之士，可将其视为建康派来的死士。他们不惧死，甚至但求一死以博身后名，会以激烈言辞挑衅大王，意图使论道沦为闹剧，让大王的计划功亏一篑。”

罗仲夏听着郑元的分析与担忧，再次自信地说道：“这点无须郑公担忧。孤有此提议，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有绝对的把握。就这么说吧，此次论道，孤不怕势大，不怕有反对之声，只怕反对之声太小。”

郑元不知罗仲夏这自信从何而来，但他听得出来，面前这位年轻的周王确实有着谜一样的信心。

“既如此，老朽可助大王一臂之力。在中原，老朽还是有些面子的。”郑元也选择支持。若成功，自然少不了他的功劳；若失败，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罗仲夏又嘉勉了郑元几句，郑元谢恩告辞。

目送郑家祖孙离去，罗仲夏慎重其事地撰写了一份告示：

“孤推行均田，实为敬天保民，以民惟邦本，本固则邦宁。然境内多士绅不解孤意，孤决定于三月十六，在荥阳亲自组织论道，特邀天下士人参与。孤此番论道，只求真理，不计身份，不论地位，无论敌友，四方士人皆可参与，绝不为难。”

……

此时，天下士人尚在为《讨逆贼罗仲夏檄》而狂欢，集体指责罗仲夏是王莽、董卓、张角之流。

结果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他邀请天下士人入荥阳论道的消息。

这明摆着是要与江南来一次思想上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