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悬瓠城，府衙。
段方见儿子段志维终日奔走劳碌，毫无退走之意，心中不免忧虑，终于忍不住将他唤到跟前：“吾儿，既知我等并无援军，绝非罗仲夏敌手，为何还在城中与那些士绅虚与委蛇？”
段志维见父亲焦急，自信满满地笑道：“父亲不必忧虑，一切尽在孩儿掌控之中。罗仲夏奔袭颍川，三日行军三百四五十里，兵马早已疲惫，此时绝非攻城良机。”
“而我汝南虚实，早被叛徒泄露无遗。对方知我们兵少力弱，无力抵抗，这才如此嚣张地派人前来招降。我们若表现出与汝南共存亡的决心，以罗仲夏之能，必会怀疑我们另有倚仗。庾准与杨佺期早有军事协约，他自然会想到荆州军可能来援。”
“他一旦这般思量，必会谨慎行军，等待后续兵马集结，才敢南下。等到那时，嘿嘿，我们早已远遁千里之外，他们连我们的影子都追不上……”
段志维言语间充满自信，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汝南虽不显山露水，富商士绅却不在少数。为保全身家性命，他们没少献上厚礼。
段方面色仍有犹豫，他半生浮沉，深知活着才有一切，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手中有兵，钱财算得了什么？”
段志维略显迟疑，见父亲神色不悦，便改口道：“那我们就后……”他本想说后日，但见段方脸色不豫，忙道：“明日便南下……”
段方这才微微颔首。
颍川距汝南虽近，但罗仲夏的大军行进速度，终究不及骑兵迅捷。
正当他们商议之际，门外传来斥候求见的消息。
不祥的预感在段家父子心头蔓延……
果不其然，周军来了。
不过来的并非主力部队，而是经过短暂休整、已恢复战力的一千精锐骑兵。
罗仲夏将奇袭的一千五百精骑分为三队，自率一队坐镇阳翟；许骁与鲁宗之、鲁轨父子各领五百骑，南下汝南。
得知详情，段方、段志维面面相觑。
事到如今，他们怎会不明白？
这位周王罗仲夏，早已断定他们并无援军。
一千精骑攻打严阵以待的步卒或许不易，但追击一心撤退的军队，却是手到擒来。莫说五千，便是一万步兵，也经不住骑兵的追击蚕食。
段志维原本智珠在握的神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自以为谋算无懈可击，却不料对方根本不受影响，直接派出一千精骑压境。
“父亲！”
段志维方寸大乱，只能求助地望向父亲。
段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今日之事，当为教训。我儿日后须得谨记，莫要小觑天下人。尤其是罗仲夏这般出身难民，却能打下一方基业的豪杰。若无真才实学，岂能有今日之势？”
段志维急问：“父亲可有破敌之策？”
段方摇头笑道：“破敌？为父尚无此能，但金蝉脱壳之计，还是有的。”
当天，汝南城中突然流传起一则谣言，说周王罗仲夏在阳翟大肆劫掠三日，杀得颍水为之断流。
这消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罗仲夏的声名，即便在汝南这样的敌境也有口碑，如此谣言很难取信于人。
然而就在夜幕降临之际，汝南治所悬瓠城内四周各处要地突然燃起熊熊烈火。
黑暗中，无数人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周军杀进城了！”
“周军屠城了……”
“快逃命啊……”
秋夜风急，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漆黑的夜色中，传来这般撕心裂肺的呼喊，无论是睡梦中的百姓，还是早已惊醒的民众，一时都难辨真伪。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悬瓠城四门，争相逃命。
段方、段志维便混在这奔逃的人流之中……
段志维望着父亲的背影，眼中满是钦佩。他没想到父亲还有这般手段。
周军仅有一千人，在这漆黑的夜里，面对悬瓠城十数万百姓，如何分辨谁是兵、谁是民？
就在他们即将出城之际，逃难的人群中却传来了更加凄厉的呼喊：
“周兵杀来了！”
“周兵杀来了！”
……
一队不知从何而来的“百姓”混入人群，借着夜色掩护，左右冲杀，四面开花。
伪装成百姓的兵士一时难以分辨敌我。
惊叫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段志维气得翻身上马，站在高处大喊：“慌什么！贼人不过是一群鼠辈！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慌乱，分清敌我！妄动者皆是敌人……”
他年轻气盛，见有人捣乱，立即出声指挥。
人群中的段方脸色大变，一把将儿子拉下马背，正要呵斥。
黑暗中，一柄马槊已然洞穿了段志维的胸膛。
段方悲呼：“吾儿……”
杀死段志维的，正是王元德。
按照原定计划，王元德本欲设伏袭击段家父子，将他们的人头献给阳翟的罗仲夏。
但水无常形，兵无常势。
段家父子有他们的算计，王元德有王元德的谋划，罗仲夏率领的周军也有自己的打算。
罗仲夏早已算定杨佺期不会支援汝南……
他虽不了解段方父子这对小角色的心思，却深知杨佺期的为人。
这位弘农杨氏的后人，对出身有着偏执的认知。
若颍川未失、庾准尚在，他或许会看在颍川庾氏的份上出兵救援。但面对不入流的段氏和没有战略价值的汝南，杨佺期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兵？
也只有段志维自欺欺人，认为若非建康被围，杨佺期定会支援汝南。
罗仲夏这一动，迫使段家父子与王元德不得不随之行动。
王元德已经纠集人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城外的许骁、鲁宗之、鲁轨父子面对满城逃难的百姓，确实难以分辨其中隐藏的兵卒。
但城内的王元德却能通过蛛丝马迹确定段家父子的方位，混入人群，将计就计。
只是王元德始终无法确定段家父子的具体藏身之处。眼看他们就要逃出城去，他不得不提前发动攻势。
此时他已不奢求全功，只望城外的周军能察觉此处的动静，被吸引过来。
万万没想到，段志维竟会跳出来指挥，成为乱军中最显眼的目标……
王元德自然不会辜负他这番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