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宛城，城郊。

两万五千余名兵士井然有序地在城外安营扎寨。

自进入南阳后不久，罗仲夏便察觉了对方坚壁清野的意图，当即不再迟疑，率部直奔宛城而去。

随着宛城渐渐映入视野，其独特的城防结构也一层层展现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山环绕之势：宛城北倚独山，东北有蒲山、丰山相连，群山构成北向与东北的天然屏障。随即，一条湍急宽阔的大河横亘于前……

“这便是白河了，比想象中更为险要！”

白河水面宽阔，水流汹涌，天然形成了城池西、南两面的护城河。

听到罗仲夏的感慨，担任向导的鲁宗之接口道：“城南还有梅溪河、温凉河两条支流，与白河共同织成一道水网防线……总而言之，宛城依山傍水，借山水之势，进可攻，退可守，不愧帝乡之誉。”

罗仲夏问道：“如此说来，是否只能从西面进攻？”

鲁宗之答：“西面地势开阔，确适合用兵。不过……宛城整体城防显然偏重西墙，正弥补了地势不足的缺陷。”

罗仲夏微微颔首，这也在情理之中。

华夏诸多技艺无不是千锤百炼、代代积累而成，建筑之学亦是如此。城墙如何修筑，怎样才算坚固，都是在战火中反复验证、传承精进的结果。

宛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城防体系自然不例外。

行至宛城西面，望见那巍峨的西城墙，罗仲夏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此地正是昔日曹孟德“一炮害三贤”之处，果然气象不凡。

宛城城墙始建于汉代，以南都规制建造，城垣周长约十五里，以夯土版筑而成，墙体极为坚固。重要城门与城角更以砖石包砌，增强防御。即便是西面，也巧妙引白河及其支流之水，开挖出宽阔深邃的人工护城河。水障与天然河流相互配合，令敌军难以逼近城墙，更遑论实施坑道作业或使用攻城槌了。

加之宛城地处南阳盆地，物产丰饶，又是冶炼重镇，城中粮仓充盈、武库完备，软硬实力兼备。

入夜，罗仲夏仍在帐中思索攻城之策。

梁文大步进帐，禀报道：“大王，末将方才率特工营在四周勘察，唯有城北独山一带或有挖掘地道入城的可能。但据他们所说，风险极大，易渗水塌方。宛城周边水脉丰沛，挖深则渗水，挖浅则土质疏松易塌。”

特工营中网罗了一批身怀特技的奇人，其中便有那伙自洛阳投效、奉曹操为祖师的摸金校尉，被罗仲夏收编后交由梁文统领，屡立奇功。尤其是在荥阳一战中，连擅守的名将朱序也栽在他们手中……

罗仲夏下令：“让他们一试，务必谨慎。若有塌陷、渗水迹象，立即撤回，不可勉强。”

他仍决定一试。攻打宛城这等坚城，攻坚战注定惨烈，往往需付出巨大伤亡。任何可行之法，哪怕希望渺茫，也值得尝试。

梁文领命：“末将这便去安排。”

目送梁文离去，罗仲夏暗忖：“若此时已有火炮该多好。”

他想起了后世的攻城利器。

其实他已命人研制黑火药，并已初步制成，配方正是一硝二硫三木炭，按七成五、一成、一成五的比例调配。

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军工黑火药的确以硝酸钾、硫磺、木炭为主要成分，然而光有比例远远不够，原料纯度与工艺细节才是关键。

硝酸钾是黑火药的灵魂，分解释放氧气，促使木炭与硫磺剧烈燃烧；而硫磺如同点火加速器，先与硝酸钾反应生成二氧化硫，瞬间放热引燃木炭。若无硫磺，火药便如夹生之饭，再旺的火也难以引燃。木炭则是能量之源，其多孔结构能吸附氧气，增大反应面积。但若比例过高，反而会拖累反应，导致产气不足、残渣增多，连个鞭炮都炸不响。

只谈成分不谈品控，无异于纸上谈兵……以如今的工艺精度，硝、硫、木炭跟后世的硝、硫、木炭几乎不是一个东西，远不足以发挥火药应有的威力，尚需在提纯与加工上深入钻研才行。

罗仲夏继续拟定进攻宛城的方略。

他并未固执于强攻西门，而是将目光投向南城与北城。

“北山南水……”

罗仲夏凝视宛城地图，一套以北部山区为真实突破口、以南面水网为佯攻牵制方向的策略渐渐清晰。

“大王，帐外王裨将求见。”

王元德？

罗仲夏道：“请他进来。”

“大王！”

王元德略显拘谨，行礼如仪。

罗仲夏温言道：“元德不必多礼，有事坐下说。”

王元德落座后道：“关于进攻宛城，末将有一想法。”

“快讲！孤正一筹莫展。”罗仲夏笑着鼓励。

王元德道：“末将以为，不应从西门主攻。”

罗仲夏追问：“理由何在？”

王元德侃侃而谈：“昔日杨佺期曾至汝阳募兵，分别自颍川、陈郡、汝南募得流民壮勇三千五百人。末将当时觉得蹊跷，不明其意。荆州远比汝南、颍川富庶，何必舍近求远，屈尊降贵？只是事不关己，未加深究。投效大王麾下后，从军情司获悉杨佺期与桓家之纠葛，再思往事，方恍然大悟。原来桓家在荆州威望过盛，杨佺期是恐新军受其影响，才转而向外募兵。”

罗仲夏点头称是。此事他早已知情，但王元德原本无从得知。这时代信息闭塞，杨佺期与桓家的恩怨、建康朝廷与桓氏的角力，种种内情绝非汝南一部贼曹所能掌握。

而罗仲夏深知情报的重要，在周军中建立了情报共享之制。尤其战时，所有将级军官皆可从军情司调阅敌情详报，以便做出准确判断，其中自然也包括杨佺期与桓家的矛盾。

王元德正是通过此制，深入了解了荆州局势，由此联想到旧事，心生一计。

他继续道：“桓家势力遍及荆州，唯襄樊、南阳例外。两地虽属荆州辖制，但南阳早年曾为苻秦所占，襄阳亦于十年前被苻丕以十五万大军攻陷。皆是在北伐中陆续归附，桓氏影响力有限。故杨佺期特以南阳为据点训练新军，所募之兵多为中原、关中之流民壮勇。因此末将推断……”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他们的弱点，应在水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