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仲夏收到段随回信时,正是大统三年七月七日,距离九日的婚期仅剩一天。
他展读慕容冲对天下豪强的评断,不由会心一笑,除了关于他自己的部分,其余评价倒还算中肯。
当然,受时代所限,慕容冲漏掉了一个人:此刻正在阴山与刘显、拓跋窟咄争雄的拓跋珪。
罗仲夏熟知天下大势,对这位未来的劲敌格外留意。
拓跋珪确如历史一般,在代北崛起。
不过眼下的情形又与原本轨迹略有不同:历史上他早年便显露英雄气概,引起刘显忌惮,后者遂与意图夺权的拓跋窟咄联手夹击。势单力薄的拓跋珪向河北的慕容垂求援,慕容垂命慕容麟率步骑六千驰援。魏燕联军在高柳川大破刘显与拓跋窟咄,拓跋珪由此在代北站稳脚跟,终将魏国一步步发展壮大,称雄华北。
而如今的慕容垂,却因罗仲夏之故,先于河南折戟沉沙,后虽趁江南晋室无能而夺取河北,又被罗仲夏借黎阳在其腹地扎下一颗钉子。
慕容垂不能说是自顾不暇,但也没有多余的力量理会拓跋珪了。
拓跋珪现在以阴山为屏障,抵御刘显、拓跋窟咄,到底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既然慕容冲如此自负,反倒容易应对了。
罗仲夏将信收好,这封信,其实也是段随刻意留下的“投名状”。
显然,段随并不看好慕容冲,欲借此表明心迹。
当然用处并不大,但留着或许有用武之地也不一定。
“大王!”
刘穆之神神秘秘地来到府衙。
罗仲夏本以为他是为后日大婚之事前来,便问起准备进展。
刘穆之从容答道:“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大王放心。”
随即道明真正来意:“今日臣收到一位特殊客人所赠之礼……”
罗仲夏见他面带喜色,奇道:“特殊客人?比苻丕还特殊?”
五天前,他意外收到苻丕送来的贺礼,手笔颇大:五百两黄金,铁、铜各五千斤,以示友好。其目的也很明确,希望从他手中采购麻衣布匹。
苻丕之能显然胜过慕容冲,已在河东站稳脚跟,渐控山西全境。
然山西地瘠,土地多用于种粮,桑麻稀缺,故遣人通好,意图开通贸易。
罗仲夏自然乐见其成。洛阳周边虽有矿藏,却远不及山西丰富。能以丝布、麻布换取铁铜矿产,实为大利。
刘穆之答道:“不相上下。”
罗仲夏顿时来了兴趣:“究竟是谁?”
刘穆之忙道:“是卞范之。”
见罗仲夏面露茫然,他补充道:“此人是桓玄的心腹,私下寻到臣,希望面见大王。”
罗仲夏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这位桓温之子,终于按捺不住了?”略一沉吟,又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替我去见便可。他若摆架子,直接轰走;若有诚意,便让他说明来意。至于谈什么条件,由你斟酌定夺。”
罗仲夏对待自己人随和,但如卞范之这类外人,并非想见就能见到。
周王自有周王的身份。
刘穆之领命而去,在家中客厅接待了卞范之。
卞范之见是刘穆之私下接见,心中颇为不悦:罗仲夏一介江淮寒士,竟如此托大?刘穆之这等京口小吏,也配接待自己?
江南高门出身之人,多少有些心高气傲。
罗仲夏身为周王也就罢了,其麾下现有申绍、申胤、封孚、封劝、韦干、苻朗、范宁等名士,却派刘穆之接待自己,分明是瞧他不起。
卞范之满心不快。
刘穆之久在江南,多少了解他的心思,也不气恼,只淡淡道:“卞先生是江南名士,但此地乃洛阳,还望先生入乡随俗。”
卞范之也知不能任性,遂道:“某奉桓公之命前来,望与周王达成共识。”
刘穆之问:“何种共识?”
卞范之道:“桓公愿助周王取得颍川、汝南之地,尽取中原。”
刘穆之反问:“桓公欲得何报?”
卞范之答:“桓公别无他求,唯与颍川庾氏有隙,愿借周王之手除之。”
刘穆之摇头大笑:“卞先生当我是三岁孩童么?‘别无他求’?桓公不愧是昔年桓大司马之后,好算计,好野心!这是想借我家大王之手,为你除去庾准、杨佺期,好让桓公重掌旧地?绝无可能!我家大王眼下大敌,乃是河北慕容垂,而非偏安一隅的江南晋室。桓公既无诚意,恕我不送。”
说罢,刘穆之抬手送客,他拒绝的干净利落。
现在是桓玄有求他们,却如此托大。
诚然有桓玄这位内应相助,只怕庾准、杨佺期一切的军事动向都会被他们所掌控。
以大周的军力,在如此情况下,夺取颍川、汝南之地,确实手到擒来。
但他们除了庾准、杨佺期,桓玄却能凭借桓家昔年之势,将荆州八郡尽皆掌握,且不损一兵一卒。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卞范之脸上青白交错,强自镇定道:“既如此,卞某告辞!”
他起身缓步离去,直至门口也未闻挽留之声,终于气恼挥袖而去。
走出刘宅,见街市人流如织,卞范之只觉心烦意乱。
其主桓玄如今处境确实艰难。
桓玄胸怀大志,而司马家对当年桓温权倾朝野犹存忌惮。以龙亢桓氏之门第,纵是痴儿亦能平步青云,可桓玄年过二十却无一官半职,显见遭刻意打压,他曾感慨:“父为九州伯,儿为闲散人。”
见晋室外有强敌、内有叛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桓玄上疏诉冤,并请带兵平叛,奏疏却如石沉大海。
眼见江南群丑跳梁,桓玄愤而返回江陵,本想倚仗桓家在荆襄的影响力左右局势,向朝廷施压,重掌荆州大权。
然而他低估了司马曜与司马道子内斗之能,也高估了自己在荆州的威望。
为压制桓家,朝廷派与司马氏有旧的庾准任豫州刺史,更任与桓玄有私仇的杨佺期为荆州刺史。杨佺期在江陵以刺史之尊压制一介白身的桓玄,可谓手到擒来。
桓玄心高气傲,岂能忍受?而杨佺期身为江南少有的善战之将,在荆州练出一支不受桓家掌控的新军,更对桓玄严密监视,欲除之而后快。
桓玄心知:不除杨佺期,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