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铜驼大街。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七人队伍渐渐行来。
为首者身着蓝色儒士服,腰间佩一柄华丽宝刀,手牵一匹漆黑骏马,正与身旁武士打扮的青年谈笑风生。他们身后跟着五名护卫,领头的是个矮小粗犷的壮汉,正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随时会遭遇袭击。
他这副模样让其他护卫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正是罗仲夏一行。
作为多朝古都,洛阳地处华夏中央,地理位置优越,至今已有多个王朝在此建都,占地面积广阔。
但也正因如此,每逢天下大乱,洛阳往往受灾最为惨烈。
昔年董卓之乱,洛阳付之一炬;后来石勒与刘曜在洛阳决战,又给这座古城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然而洛阳最大的优势,便在于它“天下之中”的地理位置,坐拥洛水、黄河水系,兼有发达的陆路交通网络。
即便屡遭毁灭性打击,总能凭借这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恢复元气。
尽管在罗仲夏的治理下,洛阳已重现生机,但因城池过于辽阔,城中仍有一半区域处于荒废状态,其中就包括宫城核心区,即魏晋时期的洛阳宫旧址。
历经七十多年战火,曹魏的太极殿、西晋的众多殿宇大多已成废墟,或损毁严重,大规模的宫殿群早已不复存在。
罗仲夏也没有重修的意思,任由它们荒废着,打算等天下大半平定后,自己决定登基称帝的时候再考虑建造皇宫之事。
他们所在的这条铜驼大街是连接宫城宣阳门和城南圜丘的要道,不仅是魏晋时期最繁华的街区,也是当下洛阳人气最旺的地方。
这里坐落着洛阳最大的集市。
罗仲夏立足洛阳已有三年多,这三年来,他从未好好逛过自己治下的这座都城:不是在外征战,便是处理繁重政务。
直到最近,得到刘穆之、封孚、封劝、苻朗、姜让等才士辅佐,他才在百忙中稍得清闲。
婚期将至,罗仲夏想为未来的夫人挑选礼物,顺便看看自己打下的江山,便效仿汉武帝、明宣宗、明武宗那般微服私访,叫上梁文、郭磐一同逛逛洛阳市集。
梁文对此求之不得,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手下弟兄吃喝玩乐,对洛阳街巷了如指掌。
郭磐却是个顾家的老实人,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很少来这种人流混杂的地方。
尤其是此次罗仲夏微服私访只带了五名护卫,虽说个个都是好手,他还是担心出意外,神经一直紧绷着。
罗仲夏见状,只好劝道:“郭护卫,你这模样反而容易暴露。放松些,反倒更安全。”
郭磐点了点头,目光却仍警惕地扫视四周。
罗仲夏只好由他去了,转而欣赏起街上熙攘的人流。
罗仲夏并无重农轻商之见。他深知农业是立国之本,但工商亦是根基。若一味重农,过度抑制商业,只会激化社会矛盾。
在保障农业根本的前提下,推动工商发展,才能使国家真正强盛。
他为洛阳商人提供了诸多优惠:不仅放宽设市限制,还对贩卖生活必需品的往来商贩设立保底收购:由朝廷出资低价收购滞销货物,确保他们获得最低利润。此举成功吸引了不少商人入驻……
洛阳商贸因而日渐繁华。
一行人信步走入集市,只见市上粮食、熟食、竹木、布匹、染料、牛驴猪羊、皮革药材应有尽有,商品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梁文介绍道:“这是前市,多是流动商贩。真正售卖奢侈品的内市还在里头。弟去过几次,印象最深的是家饰品店和书店。饰品店手艺极好,就是价格贵了些。至于那书店……”
他说到这儿,一脸后怕,“弟本想买几本兵书装点门面,随便翻翻。谁知进去一看书价,吓得退了出来。书是漂亮,可比首饰还贵,还不如买首饰讨美人欢心呢……”
罗仲夏却笑不出来。书籍昂贵,正是门阀世家垄断文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其实大致知道些造纸方法,只是当下正值关键时期,无力投入太多人力试验。
他脑中虽有许多构想,却更明白人力有限,若真要将所有想法付诸实践,只怕会落得与杨广一样的下场。
罗仲夏并不急着去内市,而是热情地与两旁商家打招呼,看到中意的还会光顾生意。
逛完前市,方才步入内市。
一进内市,人流顿时少了大半,街上往来皆是衣冠得体之人。
罗仲夏一眼就瞧见了梁文说的那家饰品店,正要进门,却听身旁布行里传来关于国债的议论:
“费东家买了多少国债?”
“不多,一万贯而已……说来也是,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如今反倒安心了……”
“我们东家买了两万贯,和费东家一样,近来睡觉都踏实许多。还一个劲的念叨大王一统天下,四海升平呢。”
“能遇上大王真是我等福分。想那燕、秦、晋轮番占据洛阳,哪个不想着从我们身上扒层皮?尤其是那个苻晖,简直如吸血蛀虫。还是大王心善,三年了,才用国债借贷的方式向我们讨些钱财。害得某足足担心三年,真以为大王要把我们养肥了,再杀呢……”说话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没想到到了最后只是买点国债。嘿,别说,国债上那字写得真俊,据说是君子封处道的墨宝。某让犬子拿去练字,可比买名家墨宝实惠多了。”
“哎呀,还是费东家节俭。我们东家直接给烧了,说大王已经给了他们台阶,不能给脸不要脸。真是暴殄天物,留着收藏,百年后兴许还是宝贝呢……”
……
罗仲夏听着听着,好心情去了大半。
他原本设想中的国债,该是臣民出于对大周的认可、对他这位周王的崇信而争相抢购,从而解决资金困境。
可现实却是……
这群无知的商贾竟然将国债视为保护费?
收了保护费,他们睡觉都安稳了?
早知这些富得流油的商人这般心思,真不如明抢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