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第二章 陶潜弃官

很多时候,文字的力量并不亚于军队。

裴松之这一篇有感而发的《北复赋》,不只是写罗仲夏驱逐胡虏的丰功伟绩,更是写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的窘况。

有士大夫不知礼义廉耻,不懂气节,空有祖逖、谢玄而不用,更是与贼胡虏谋皮,纵容鲜卑之贼过境,还为其掩护,致使慕容农奇袭滑台仓。

裴松之被擒之后,留在了洛阳,感受大周之变革,对比江南的腐朽,早已看清局势。但身为谦谦君子,裴松之从不言江南之恶,直向前看。

但此次罗仲夏北伐,江南朝廷一路掩护泰山贼慕容农,还给予他们粮草兵甲的支持……

此举是彻底将裴松之对江南朝廷最后的感觉破碎了。

江南朝廷真要自己出兵都不至于如此,他们自个内乱,却庇护着在泰山劫掠百姓的鲜卑人袭击滑台仓,此事若以国家角度来看,却也无可指摘,但从汉家儿郎的道义视角来看,那就不是一般的丑。

裴松之自是后者,顾也没给江南朝廷留什么面子……再一次拔了江南上下的底裤。

之前一次是罗仲夏立国时的檄文,这一次却是裴松之的《北复赋》,而且配合大周北伐成功,让江南上下皆陷入别样的死寂。

洛阳的捷报与裴松之的《北复赋》,如同两道无形的惊雷,先后劈入暮气沉沉的江南。

建康的台城内,君臣默然;乌衣巷的深宅里,名士噤声。

酒宴依旧,清谈如故,只是无人敢提“北伐”、“河北”、“罗仲夏”这些字眼,仿佛那是一场发生在遥远异域的传奇,与这偏安一隅的温柔乡毫无干系。

一种心照不宣的“鸵鸟默契”笼罩着上层:不看,不听,不言,北边的辉煌与自身的作为,便都如同不曾发生。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赋文更如长了翅膀,在私下的手抄本中、在志同道合的密谈里飞速流传。

每一个读到“昔永嘉之板荡,衣冠狼狈而南驰;今胡尘之再靖,冠冕嵯峨而北望”的句子,心中难免被刺了一下。尤其是那些知晓朝廷曾默许,甚至暗中便利慕容农部过境的少数人,更觉脸皮发热,坐立难安。

他们选择用更响亮的玄谈、更放纵的宴饮来掩盖这份心虚,将一切关乎气节与道义的拷问,斥为“不识时务”、“不解风流”。

唯独一人,将这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江陵,桓玄征西将军府治下。

正值一场文人雅集,席间不免又谈起北方战事,众人皆含糊其辞,或顾左右而言他。

忽闻座中一人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愿剖丹青匣中匣,重写华夏地理志’!世期此文,痛快淋漓,兄自愧不如也!早年闻其被掳,尚为之扼腕,如今看来,竟是塞翁失马,得遇真主矣!”

举座皆惊,目光齐刷刷投向发声者……正是任职于桓玄幕府,却以孤傲疏淡闻名的陶潜陶元亮。

他手握一份辗转得来的《北复赋》抄本,须发微张,目光湛然,全无周遭那份小心翼翼。

座中一位与桓氏亲近的幕僚皇甫希之脸色涨红,急声道:“元亮慎言!此乃北虏……伪周矫饰之文,意在乱我江东风民!且裴世期已失臣节,何足称道?当今朝廷,自有庙算,岂容妄议!”

陶潜睨了他一眼,笑意带着冷峭:“庙算?算的是如何纵鲜卑豺狼过境,噬我汉家膏腴么?算的是如何坐视滑台仓陷,黎民泣血,而高卧谈心性么?”

他站起身,衣袖拂过案几,“永嘉之耻,百年未雪。今有英雄北出,光复旧壤,凡有血气者,孰不拊髀雀跃?尔等闭目塞听,故作清高,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可还记得祖士稚中流击楫?可还记得谢幼度淝水破敌?江南之气,竟衰颓至斯乎!”

言罢,他竟不再看众人青白交错的脸色,将手中抄本小心卷起,纳入怀中,对着主座方向:那里本应有桓玄的位置,但桓玄今日未至,随意一揖,朗声道:“此间空气污浊,不足与谋。元亮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久矣。今日闻此黄钟大吕,方知何处可寻真意。诸君,好自为之!”

竟是大袖飘飘,径直出门而去,留下一室死寂与难堪。

陶潜回到自己那简朴的官舍,并无多少行李需要收拾。几卷诗书,一张无弦琴,几件粗布衣裳而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代表官职的印绶,轻轻摇了摇头,将其与官服一同留在案上。他之入桓玄幕,本非求富贵,而是昔日一点济世之念未绝。

如今,目睹桓玄野心勃勃,骄横日甚,与建康朝廷的腐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更在对待北疆事务上鼠首两端,行径卑劣,早已心灰。

今日《北复赋》如一道强光,照透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这江南朝廷,从上到下,从军事到人心,确已无可救药地烂下去了。与其在此同流合污,或眼睁睁看着它继续沉沦,不如归去。

他没有向任何人辞行,翌日清晨,便雇了一叶扁舟,逆着洄流,飘然离开江陵,船行江上,烟波浩渺。

他独立船头,望着北方天际,心中回荡的,不再是《归去来兮辞》的田园恬淡,而是《北复赋》里那激越磅礴的句子,是想象中洛阳城头的汉家旌旗,是河北大地重归王化的景象。

三日后,陶潜弃官而走,并在归隐的柴桑草堂壁上,以遒劲笔法,亲手录下《北复赋》全文,仅在末尾添了一行小注:“晋安帝元年秋,见裴世期《北复赋》,慨然有怀,知北地山河重光,华夏正气未绝。江南冠盖,浑如醉梦。不能至洛阳亲贺,聊录此文于壁,以示心向。潜,弃官江陵后三日。”

这面壁书,后来不胫而走,成为江南士林中又一枚“惊雷”。有人痛骂他“背主忘恩”、“附逆叛贼”,也有人私下传抄,对壁叹息,愧怍难言。

更多的人,则是将这份震撼与羞愧,更深地埋入心底,继续着他们精致而麻木的鸵鸟人生。

但陶潜却是不闻不问,因屋前有这五棵柳树,自号五柳先生,自得其乐。

江南也没有人寻他的麻烦,原因无他,司马道子与桓玄的斗争已经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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