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第十一章 一纸东来压三雄

长安城的春日,总带着几分前朝旧都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虚浮的繁华。

宫室虽经修葺,朱漆未干处仍可见旧年烽火的灼痕。

慕容冲斜倚在铺着锦褥的坐榻上,殿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却压不住他心头那缕越来越重的焦躁。

他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目光落在“知己知彼”四字上,半晌没有移动。

殿外忽有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慕容冲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大王,”心腹内侍垂首趋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双手捧上一只扁平的乌木函,“洛阳来的急使,周王亲笔书信。”

“洛阳”二字像细针,轻轻刺破了殿内刻意维持的平静。

慕容冲的背脊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直起身。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那只毫无纹饰的木函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木面,停顿了一下,才取过木函。挥退内侍,殿门被无声地合拢。

“嚓”的一声轻响,木函打开。

慕容冲抽出里面一张质地坚韧的洛阳新纸。展开,字迹并非想象中挟大胜之威的张扬跋扈,反而显得清瘦劲挺,力透纸背。行文也客气,先问候他“长安主事者起居安否”,再提凉州名士郭瑀欲东行访学,请“沿途关照,便利通行”。

每一个字都合乎礼节,甚至带着几分对“文化盛事”的推崇。

可慕容冲捏着信纸的指节,却一点点绷紧,泛起青白色。他仿佛能透过这克制的文字,看到洛阳宫中那人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到那支刚刚踏破燕都、饮马易水的得胜之师正在休整,甲胄的寒光映着黄河水。

一股冰冷的气流从他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麻絮,呼吸都有些不畅。

愤怒吗?自然有的。

他慕容冲,昔年大燕皇帝,也是号令一方的人物,何曾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嘱托”过?

这哪里是请托,分明是居高临下的指令!

可那愤怒的火苗刚蹿起,就被更庞大的、无孔不入的恐惧死死压住。

他离洛阳太近了。潼关的险要,挡得住疲敝的流民军,挡得住志在割据的羌、氐,可挡得住挟新胜之威、兵强马壮的周军么?

他与洛阳之间那点脆弱的“粮马互市”,是他稳住长安、勉强供养麾下兵马性命的脐带。罗仲夏甚至无需动兵,只需掐断这条脐带,长安城内外刚刚被他用铁腕与交易压制下去的暗流,立刻就会变成吞噬他的惊涛骇浪。

他慢慢将信纸折好,动作有些迟滞。折痕并不齐整。起身时,锦袍的下摆拂过案几边缘,带倒了原本搁在角上的一个小小玉镇纸,“啪”一声落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他没有去捡。

走到殿门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那些铁青与挣扎的痕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温顺的平静。

他拉开殿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使臣一身寻常的周军低级军官服饰,按刀立在阶下,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慕容冲走下两级台阶,微微拱手,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客套、略显僵硬的笑意,声音也调整得平和:“有劳使者远来。请回禀周王殿下,冲……已详悉殿下之意。”

他顿了一下,那“冲”字的自称,似乎烫了他的舌尖。但他终究流畅地说了下去:“凉州郭先生乃当世名儒,东行访学,乃文坛盛事。冲虽不才,必当谨遵周王嘱托,调派得力人手,沿途护送,确保郭先生周全过境,绝无半分差池。”

使者神色不变,躬身还礼:“大王之言,卑职定当一字不漏,回禀周王。”

慕容冲颔首,维持着那份勉强的得体,目送使者在侍从引领下转身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他脸上那层温顺的壳子瞬间崩裂。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殿内,“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甩上了沉重的殿门。

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重新陷入熏香与阴影交织的昏沉。

慕容冲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封已被折起的信,猛地伸手将它扫落在地,正落在碎裂的玉镇纸旁边。

他盯着地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安定城外的羌军大营,弥漫着一股与春日格格不入的阴郁躁动气息。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诡异。

香烛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未散尽的汗血气。

姚苌站在一座新设不久的神龛前。龛内供奉的,并非羌人崇拜的天神或祖先,而是一尊仓促雕刻、形貌依稀可辨的苻坚木主神像。神像面容模糊,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威压。

姚苌手中拈着三炷线香,香头红点明灭,青烟笔直上升。

他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晦暗不定,眼袋深重,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混,无非是“恳请苻天王英灵息怒,勿再作祟助那苻登小儿”之类。

自去年在苻登那小儿高擎苻坚灵位,每次打仗都先祭拜苻坚,激发秦军复仇之心,他在状若疯虎的军阵前连吃败仗,军中便流言四起,说是老天王阴魂不散,庇佑其孙。

姚苌起初嗤之以鼻,杀人如麻的他何惧鬼魂?

可败仗接二连三,士卒面带惧色,连他自己夜半也常被噩梦惊醒,梦见苻坚浑身是血,沉默地望着他。无奈之下,他这个杀死苻坚的凶手,竟也效仿苻登,设了这神主,每日上香祷告,说来讽刺至极。

香将插入香炉,帐外亲兵报:“大王,洛阳周王遣使送信至。”

姚苌插香的手微不可查地一抖,一炷香歪斜,灰烬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他定了定神,将香草草插好,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带着几分枭雄粗豪的神色:“让他进来。”

周使进帐,呈上书信。姚苌接过,撕开封口,就着烛火展开。目光扫过,他的眉毛渐渐拧起,腮边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信的内容与给慕容冲的大同小异,只是称呼变成了“姚将军”,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山。

“凉州郭瑀……东行……望予方便……”

郭瑀?一个读书人?

姚苌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在西边那个打着为祖父复仇旗号、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放的苻登身上。安定周边,两军犬牙交错,每日都有小规模厮杀,胜负未分,血流未干。他哪来闲心去管一个酸儒东行西走?

可这信是从洛阳来的。是那个刚刚逼死了慕容垂、尽收河北的罗仲夏来的。

一股邪火“腾”地窜上姚苌顶门。他仿佛看到罗仲夏在遥远的洛阳,轻描淡写地写着这封信,而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仇人的牌位烧香,被仇人的孙子逼得进退维谷!这对比让他羞愤难当,强烈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理智。

“砰!”

一声巨响。姚苌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拍在身旁的供案之上!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惊人。厚实的木制供案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清晰的裂纹从掌落之处蜿蜒绽开,香炉、烛台齐齐一跳,烛火剧烈摇曳,将姚苌那张骤然变得狰狞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帐中亲兵与使者俱是一惊,下意识地按住刀柄。

使者虽惊,却仍挺直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姚苌。

姚苌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道裂痕,仿佛盯着他与苻登厮杀的那条战线,盯着洛阳方向无形的压力。

帐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姚苌眼中的暴怒与赤红,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颓然的寒意。

他看向那使者,使者依旧不动如山。

终于,姚苌扯动嘴角,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向上拉起,形成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未消怒意与强行堆砌的笑。

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好……好。凉州名士……东游学问,是好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烦请使者……转告周王。郭先生过境之时,姚某……必令人妥为照料,遵命而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使者躬身:“将军之言,定当回禀。”

姚苌挥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不愿再多说一字。

使者退出。

姚苌慢慢走回供案前,看着苻坚那模糊的木主像,又看看那道新鲜的裂痕,忽地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嗤笑,不知是在笑苻坚,笑苻登,还是笑他自己。

陇山以西,苻登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姚苌大营的阴郁不同,充满了一种狂热的、近乎殉道般的肃杀。

中军大帐前,高竖着一面巨大的白色旌旗,上书一个墨迹淋漓、仿佛用血写就的“仇”字。

帐内,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苻坚的灵位,香烟缭绕不绝。

苻登刚刚击退了一次姚苌部将的袭扰,甲胄未解,战袍上还带着尘土与几点深褐色的可疑痕迹。

他方脸阔口,眼如铜铃,此刻因为兴奋和尚未平息的杀意而微微发红。他正对着一幅粗糙的陇右地图,与几名同样满面风霜、眼神狂热的部将商议下一步进攻路线,声音洪亮而激越:“……姚贼气数已尽!下次决战,必破其营,取他首级祭奠祖父天王!”

就在这时,亲兵入帐,呈上一封书信:“陛下,洛阳周王使者送至。”

帐内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

苻登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眉头紧锁。“周王?”他接过信,有些粗暴地撕开。

他对罗仲夏并无直接仇怨,甚至隐隐听说此人击败慕容垂,心中还有几分快意。但此刻他全部心神都在复仇上,任何外来干扰都让他不悦。

他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脸色迅速由疑惑转为不满,再由不满涨红为暴怒。

“郭瑀?过境?”苻登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四射,额头上青筋暴起,“朕与姚羌血战方酣,陇山道烽火连天!他罗仲夏远在洛阳,轻飘飘一封信,就要朕为他护送一个读书人?当他是在调遣麾下部将吗?”

狂怒如火山喷发。他双手抓住信纸,臂上肌肉虬结,“嗤啦……嗤啦……”几下,竟将坚韧的洛阳纸撕得粉碎!碎片如雪片般被他狠狠掷在地上,又被他的战靴碾过。

“岂有此理!朕乃大秦天王之孙,正位继统!他罗仲夏不过一……”

他怒骂道一半,猛地停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帐内死寂。

部将们屏息垂首,无人敢言。只有帐外呼啸的陇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那面“仇”字大旗猎猎作响,也卷动着地上的碎纸片。

苻登喘着粗气,瞪着地上那些碎片,瞪着上面依稀可辨的“周王”、“郭瑀”字样。

狂怒的浪潮渐渐平息,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礁石。

他想起斥候回报,周军在河北兵锋之盛,甲械之精的消息。

他想起南边的慕容冲对洛阳唯唯诺诺,东边的姚苌……姚苌若接到同样的信,会如何?

如果他不从,罗仲夏是否会觉得受到冒犯?是否会……成为他复仇之路上的新障碍?甚至,与姚苌……

苻登猛地打了个寒颤。不,祖父的大仇未报,他绝不能节外生枝!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不甘、屈辱和深深无力的疲惫感席卷了他。

他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双刚刚还挥舞战刀、沾着血污尘土的大手,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将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

终于,他抬起头,面向帐外怒吼的狂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如同破锣,穿透风声,清晰地传了出去:

“来人!传朕旨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口滚烫的铁砂。

“为凉州郭瑀先生……备好通关文书!沿途军寨,不得阻拦,要好生礼送……过境!”

命令传出,帐外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苻登颓然后退一步,重重坐在胡床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案上,苻坚的灵位在烛火中静静矗立,香烟笔直,仿佛无声的注视。

那一封自洛阳发出的、关于一位学者行程的薄薄书信,其重量,已然沉沉地压在了三颗各怀鬼胎、却同样不得不低下的头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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