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第十四章 北方的消息

洛阳,府衙。

“大王,这是卢偃遣送来的奏表,不愧是卢家家主,这文笔真好。”

王镇恶在罗仲夏身旁已经历练了四年余,相比原来的张扬,已经多了几分沉稳。不过他与罗仲夏恩若父子,两人相处的时候,略带随意。

罗仲夏略带遗憾:“这就是他们的处世之道,他们永远将家族延续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与行以卵击石之事。当年郑家如此,卢家自然也是如此。”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看着手上的奏表,只是扫视了大致内容,便将其丢在了一旁。

正如当初对付郑家一样,他已经做好了动刀子杀人的准备,但人家跪的如此利索,这刀子却不好砍下去了。

毕竟在寒庶还未崛起之前,大周需要这些士人协助治理天下事务,若肆意杀害已经跪下的士人领袖,那少不得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这天下未定,不适合出现大的动荡。

只要卢氏如郑氏一样,乖乖的为其效力,为大周贡献自己的力量,便可。

罗仲夏并不在乎对方怎么想,只在乎他们怎么做。

做得好,有赏,做的不好,重罚。

罗仲夏拿起桌上的公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留意一下郭公的动向,让礼部的人准备好迎接之礼,不能怠慢了他。”

罗仲夏对于郭瑀这样真正教书育人的大儒还是很尊敬的,正因为有他们,华夏文化才能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得以传承。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政治目的……

其实郑氏、卢氏的用心目的,罗仲夏心里门清,这些世家大族他们在意的是家族的传承延续,而不是一时的得失。面对强势的帝王,他们懂得伏低做小,不给帝王挥动屠刀的机会,一旦遇到温和,喜好文化文治的皇帝,便是他们崛起的契机。

士族之强,并不在于他们自身力量有多强,而是在于帝王离不开他们的同时,又懂得进退之道。

就如现在当一百个人才里面,士人占据九成以上,即便再强的皇帝也没有的选择。

哪怕你真的挥动屠刀大肆杀戮,也改变不了士强庶弱的局面。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历史上的国史之狱,也就是崔浩史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位期间发起的一场重大政治清洗事件,崔浩所属的整个清河崔氏家族,无论亲疏远近,几乎被全部诛杀。同时,崔浩的姻亲家族如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等也遭到株连,被满门抄斩,达到数千人之众。

但是不过短短数十年,崔氏、卢氏依旧崛起了,就是因为你杀了他们,还得用他们。除了他们无人可用,到了拓跋宏一代,又不得不将崔卢提拔起来。

这跟拉出去的屎,在吃回去有什么区别?

这种恶心的事情,他可不干。

既然杀了还得用,对方都已经跪下了,杀的意义就不大了。

他真正要做的是抹平士庶之间的文化差距,而不是跟士人做无意义的博弈。

郭瑀是河西隐逸派派的大儒,他们的理念就是不出仕,一心抓教育,传播儒家文化,对于学生正如孔夫子一样,有教无类,不管你出身背景,只要有心向学,他皆收为弟子言传身教。

罗仲夏正需要这种不求功名,一心教学的理想主义者。

王镇恶当即应道:“臣这就去办……”

罗仲夏不再言语,继续处理着公务。

“大王……”

王镇恶离开不久,兵曹申胤一脸凝重的走进大堂。

罗仲夏看着申胤,没等他禀报,先一步开口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北方的消息,拓跋珪?”

申胤由衷叹服而拜,道:“大王神机妙算,确实是拓跋魏的消息。”

罗仲夏继续道:“看来是拓跋珪赢了,孤就知道朔方刘卫辰纵然人多势众,却不是拓跋珪的对手。”

罗仲夏对于拓跋珪这个潜在的对手还是很上心的,他在凯旋回洛阳的路上,已经得知刘卫辰趁机率兵进攻拓跋珪的腹心盛乐,让幽州齐安留意动向。

尽管短时间内,大周无力征伐,但潜在敌手的动向必须掌握。

申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沉声道:“大王明鉴。正是朔方匈奴刘卫辰部败亡的消息。详细军报今日辰时送达兵曹……拓跋珪于十日前夜袭刘卫辰大营,其麾下猛将于栗磾阵斩刘卫辰,刘卫辰之子刘直力鞮率残部西逃。此役,拓跋珪不但解了盛乐之围,更俘获匈奴部众近两万,牲畜器械无数。”

罗仲夏接过战报细细观看。

原来拓跋珪在得知刘卫辰大军压境之后,意识到自己当下的情况绝非老谋深算的刘卫辰的对手。在张衮的建议下采用了示敌以弱的办法……

刘卫辰与拓跋珪的祖父拓跋什翼健是相爱相杀多年的对手……

刘卫辰不是拓跋什翼健的对手,但他靠着投奔苻坚为苻坚领路战胜了拓跋什翼健。

对于老对手的孙子,刘卫辰有着特殊的优越感觉,尤其是此番自己势强,十倍于敌,更是怀有一举将拓跋珪碾为齑粉来跟昔年仇敌拓跋什翼健彻底了结。

他自恃长辈,对于拓跋珪这个二十不到的小辈有着先天的优越感,不将他放在眼里。

拓跋珪率部来支援,刘卫辰只是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刘直力鞮便将对方击溃,若丧家之犬一般败逃回平城。

刘卫辰放心大胆的进攻盛乐。

盛乐守将长孙肥智勇双全,守卫得当,刘卫辰连攻十日不下,师老兵疲。

拓跋珪却趁机摸到了近处,寻得了刘卫辰的大营所在,精准的发动夜袭,一战而定。

罗仲夏缓缓放下手中战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忽然笑了。

“好一个拓跋珪。”

这声赞叹不高,却让申胤心头一震。

他抬眼望去,只见周王罗仲夏倚着凭几,目光投向堂外高远的天空,眼中竟有几分见猎心喜的光彩。

“臣……”申胤斟酌着词句,“拓跋珪此战确实精彩。先示弱诱敌,再以坚城挫敌锐气,最后雷霆一击。一战而定。此子用兵,完全不亚于其祖拓跋什翼健……”

罗仲夏伸了一个懒腰,道:“申尚书,你这话错了,拓跋什翼健如何能跟拓跋珪相比?你想想拓跋珪的经历?他不到弱冠之年,扛起家业,身旁却能汇集一众能臣名将。在纷乱的北地,他屡屡陷入困境,但依旧能让麾下诸多文武不离不弃,哪怕经受颠軨坂大败,进攻幽州失利,连番遭受挫折,依旧能够稳住大局,精准把握刘卫辰大军士气低落的时机,从而取得胜利,笑到最后。这是败中藏锋,溃而不乱,才是真正了得之处。”

他压低了声线:“顺风而胜,算不得本事。在大逆之下,依旧能够稳住军心,冷静相对,抓住一线机会,反败为胜,方才了得。”

申胤神色凝重:“大王所言极是。如今拓跋珪吞并刘卫辰半数部众,又得匈奴精骑,代北之地已无人能制。假以时日,只怕会成为我大周北疆心腹之患。”

“这是必然的……”罗仲夏接过话头,踱步到堂右侧,一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北方疆域图上的代北地区,最终停在黄河那道弯曲的弧线上:“拓跋珪确实是劲敌,孤未来与之必有一战。但也就这样了……”

申胤愕然抬头。

罗仲夏手指重重按在图上:“尚书看这天下……姚苌、慕容冲、苻登争夺关中,吕光经营凉州,东晋割据江南半壁江山。细说起来,哪一个不是一时豪杰?若因为北方出了个拓跋珪就寝食难安,那谈什么光复汉家疆域,再现两汉之威?不能因为他得势,就乱了我们的发展。”

申胤只觉一股豪气扑面而来,不禁躬身:“大王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罗仲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淬过火的自信,“孤只是相信,不管拓跋珪如何发展,也绝非孤的对手。不过……给他增添一些麻烦,倒也无妨。”

他想了想道:“让人去将崔侍郎叫来。”

不多时崔逞步入府衙。

“大王!”

罗仲夏问道:“你对慕容宙了解多少?”

崔逞作揖道:“这个慕容宙伪燕宗亲,慕容垂之侄,他曾是慕容德部将,跟随他在枋头击败桓温,随慕容垂在河内起事,受封章武王、征虏将军,负责留守后方,讨伐叛军。他很少在前线作战,而是辅镇后方,讨平叛乱。臣在伪燕时,一直负责后方政务,与之多有往来。此人名气比不上鲜卑诸将,却也是一位智勇兼备持重的将才。”

罗仲夏一点也不意外,崔逞最大的本事就是跟谁都能相处的好,不管是武夫还是士绅,乞丐还是贵胄。

伪燕已经败退回东北龙城,但他攻陷的晋阳还在慕容宙的手上,现在成了一块伪燕的飞地。

罗仲夏本想着秋收过后,有了粮食周转,派地方兵马将之攻取。

现在拓跋珪吞了刘卫辰的匈奴部队,实力大涨,得提前提防。

将晋阳、雁门关掌握在手上,便进可攻,退可守。

只是现在大周无力出兵,或可通过怀柔手段劝降慕容宙。

罗仲夏表明意图:“慕容宙困守晋阳,已成瓮中之鳖。依你之见,有无劝其归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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