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怀县。
翟斌最近几日彻夜难眠。
身为夹在两大强权之间的割据势力首领,他这几年来几乎如履薄冰,处处约束部众,活得像个缩起头颈的鹌鹑。
丁零人以骑射掠掠为生,劫掠本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是部落壮大的捷径。可这些年,他们竟不得不扶起犁耙,学着在河内的土地上耕种起来。
原因无他:北有慕容垂的燕,南有罗仲夏的周,西面虽与苻丕的秦接壤,中间却横亘着巍巍太行,仅有羊肠小道相通,纵有劫掠之心,亦无施展之地。
这种被牢牢钳制、动弹不得的滋味,让翟斌寝食难安。
尤其是苻丕败亡,周、燕全面开战之后。河东落入罗仲夏之手,邺城亦被周军攻取,而月前传来的巨鹿之战结果,更是让翟斌惊出一身冷汗:慕容垂竟一败涂地,燕军主力几近覆灭,残兵被逼退守国都中山。
消息传来那夜,翟斌独自在堂中坐到天明。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萦绕不散。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偏安河内,绝非因为丁零铁骑如何骁勇,全赖罗、慕容二虎相争,无暇他顾。一旦平衡打破,强势一方下一个要碾碎的,必然是他这只蜷在夹缝里的虫子。
因此,即便慕容垂此前曾遣使求援,他也仅作壁上观,两不相帮,只想积蓄实力,待两强俱伤时再谋发展。
可他万万没料到,慕容垂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短短两月,七成主力灰飞烟灭,直接被逼到都城之下。
这哪里是两败俱伤?分明是一方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翟斌真的慌了。
河内已被罗仲夏的势力三面包围,而周军经此大胜,锋芒正盛。只要罗仲夏稍作喘息,调转枪头,自己这点家底,如何抵挡?
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入死局。
然而,就在他心焦如焚、几近绝望之际,事情却陡生转机。
昨日,慕容垂的心腹谋臣封衡悄然抵达怀县,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失踪已久的慕容农并未消亡,而是在江南朝廷的暗中协助下,悄然西进,一举袭取了大周命脉所在的滑台仓!
特邀他们进攻邺城,夹击罗仲夏。
若此言为真……局势将瞬间天翻地覆。慕容垂虽败于巨鹿,若罗仲夏也因此粮道断绝、根基动摇而遭遇惨败,那么两大巨头将同时遭到重创。
届时,一直被困于河内这方寸之地的翟斌与他的丁零部众,便真如蛟龙入海、鹏鸟出笼,拥有了无限腾挪辗转的空间!
只是……
翟斌生性多疑,岂敢轻信一面之词?
他当即派出数路精干探马,不惜代价,务必要核实滑台仓方向的真实情况。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翟斌在府中踱步,时而振奋,时而蹙眉,心中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随着时间流逝忽明忽暗。直到次日午后,他最信任的一名斥候首领风尘仆仆赶回,带回了确凿的情报:滑台仓确已陷落,慕容农据地而守,并分兵扫荡乡里。
“好!好!好!”翟斌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连日来的阴郁、惶恐、压抑在这一刻被狂喜冲得无影无踪。他仿佛已经看到,困锁河内的无形枷锁正在寸寸断裂,眼前豁然开朗,那是广袤的天地,是任他纵马驰骋的疆场!
“快!”他声如洪钟,对左右令道,“速请常山王、长沙王、扶风郡王、平阳郡王前来议事!”
他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户牖。窗外的天光似乎都比往日明亮辽阔了几分。望向远方苍茫天际,胸中块垒尽去,只觉一股豪气直冲云霄,狂喜如潮水般冲击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属于他翟斌和丁零人的时机,真的来了。
不多时,四个雄健的身影便大步踏入堂内,正是他的左膀右臂、族中亲眷……弟弟常山王翟檀、长沙王翟敏,侄儿扶风郡王翟真与平阳郡王翟成。
四人见翟斌脸上久违的亢奋红光,皆是一愣。
“大兄,何事如此急召?”翟檀声如洪钟,率先问道。
翟斌目光灼灼地扫过两位弟弟与侄儿,将慕容农可能已控制滑台仓、局势或将生变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末了,他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地图的“河内”位置,沉声道:“咱们的机会,来了!河内这地方,巴掌大小,土地贫瘠,这些年又被我们……咳咳,经营得差不多了。夹在周、燕之间,迟早是个死地!如今两虎皆伤,正是我等蛟龙脱困之时!我意已决,放弃河内,另寻一处广阔天地,作为我翟魏根基!”
翟成闻言,眼中立刻燃起好战的光芒,摩拳擦掌道:“陛下英明!早该如此!这鸟地方种地种得某浑身不自在!咱们丁零健儿,就该马踏四方!您说,打哪儿?是趁周军后方不稳,南下劫掠洛阳,还是北上捅慕容垂那老儿一刀?”
翟真则相对沉稳,他盯着地图,眉头微锁:“陛下,此事还须慎重。脱离河内容易,但新据点的选择关乎生死。南下洛阳?罗仲夏虽可能受粮草之困,但根基犹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硬碰恐难讨好。北上邺城?慕容垂虽败,困兽犹斗,亦非善地。”
翟成不耐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难道继续窝着?”
翟斌抬手止住两人争论,眉头微皱:“去何处最为关键。何处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可让我部肆意纵横?我一时亦无万全之策。叫你们来,也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翟檀无奈道:“我们对中原河北皆不熟悉,又如何知道哪里可去?”
翟斌眼前一亮,笑道:“弟这话倒是提醒朕了,朕怎么把他给忘了……去,将崔宏先生请来。先生高才,见识广博,必能为我等指明前路。”
崔宏很快被请至。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一身文人打扮,行止间自有从容气度,不过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无奈与憋屈。他出身关东名门士族清河崔氏,乃曹魏司空崔林六世孙,家族渊源深厚,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有“冀州神童”之美誉。太原名士郝轩有识人之名,亦曾称赞崔宏有“王佐之才”。
因苻坚兵败,天下大乱,崔宏避乱于齐鲁之地,不巧谢玄麾下镇守鲁地的大将张愿因谢家遭难起兵反叛,被刘牢之击败。张愿败亡时,将崔宏一家裹挟而走,辗转来到河内。崔宏也因此被迫成为翟魏之臣,替翟斌打理河内政务。
见礼之后,翟斌也不绕弯,将当前局势、自身困境以及欲弃河内、另谋发展的打算和盘托出,虚心请教。
崔宏静静听完,走到地图前,目光缓缓掠过山川城池,沉吟片刻,方转身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陛下欲求腾飞之地,宏以为,目光当放得更远,心思当用得更巧。眼下周、燕相争,陛下实不必急于选边,更不宜直接去招惹那最凶悍的一方。”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黄河下游、渤海之滨的一点:“此地如何?勃海郡,南皮城。”
翟檀、翟敏、翟成、翟真面露疑惑,翟斌则凝神细听。
崔宏继续道:“选择南皮,其利有三。其一,地理优越。背靠渤海,水陆皆便。向北,可觊觎幽州;慕容垂经此巨创,纵然侥幸逃过罗仲夏此劫,也必元气大伤,此乃可乘之机。向南,则可劫掠青、齐富庶之地,晋朝鞭长莫及,守备松弛,正可供我铁骑驰骋取食。”
“其二,避实击虚。陛下试想,那罗仲夏是何等人物?以一洛阳为基,短短数年便打下如今偌大基业,其才略、其坚韧,堪称当世枭雄。滑台仓之困,或可挫其一时锋芒,然其根本在中原,元气未丧。此等人物,今日虽可能暂受挫折,以其根基与韧性,短期内必能复振军威。此刻应慕容垂之邀落井下石,实为不智,是惹一强敌,自陷险地。”
他目光扫过翟斌,语重心长:“慕容垂,英雄迟暮,巨鹿一败,几近油尽灯枯。他一死,燕必乱。何苦此时去与那即将如日中天的罗仲夏争锋?”
“其三,大有可为。”崔宏最后总结,“晋室偏安江南,内部倾轧,北伐无力,山东控制薄弱。此正是陛下当下可以‘欺负’之对象。取其地,掠其民,蓄其力。待我翟魏在勃海扎稳根基,兵强马壮,届时再看天下风云,或北上取幽燕,或南下争青徐,或西向而望……主动权,便尽在陛下之手了。”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南下硬撼周军的风险与东进勃海的机遇剖析得清清楚楚。
翟斌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先前只觉天地广阔无处不可去,此刻经崔宏点拨,方觉那勃海南皮之地,确是海阔天空,又避开了最狰狞的暗礁。
翟檀、翟敏、翟成虽觉不能立刻与周军交锋有些不过瘾,但想到可以肆意劫掠幽州、青州,也兴奋起来。
翟真则是缓缓点头,显然被说服。
翟斌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崔宏的肩膀,大笑道:“先生真乃吾之子房!拨云见日,一言定策!好!就依先生之言,弃河内,奔勃海,取南皮!”
他转向翟檀、翟真等人,豪气干云地命令:“立刻秘密准备,整顿兵马部众,囤积粮草辎重。待时机一到,咱们便东出河内,直趋勃海!这河内的憋屈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