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
内史府大堂,郗恢正提笔批阅一份公文。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几片花瓣随风飘落在窗台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急。
郗恢眉头微蹙。他治军严整,麾下亲卫行走皆有规矩,这般慌乱的脚步,不该出现。
“府君!”
门被推开,一名亲卫跪在门槛外,脸色苍白如纸。
“小沛……小沛急报。”
郗恢手中的笔一顿。
“念。”
亲卫嘴唇哆嗦,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捧起一份染血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郗恢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那份军报。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他的眼睛里——
“小沛陷落。太守贺涵战死。伪周军已据城。”
郗恢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又看了一遍。
“小沛陷落。太守贺涵战死。”
“战死。”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贺涵出自济南贺氏,同郗氏一并下江南,是他们高平郗氏同气连枝的政治盟友,贺涵沉稳谨慎,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本以为最是靠谱,却不想居然最先战死。
小沛丢了。
郗恢的手垂下来,那份军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案几前,缓缓坐下。
亲卫跪在门外,不敢抬头,上首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久到亲卫以为内史晕厥过去的时候,郗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得像另一个人:
“下去吧。”
亲卫如蒙大赦,爬起来退了出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沉稳得多,是司马郭毗。
郭毗走到大堂门口,看见坐在案几后一动不动的郗恢,也看见地上那份军报。他弯腰拾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跨进门,将军报轻轻放在案几上。
“府君。”他低声道,“不过一城一地之得失,何至于此?”
郗恢抬起头。
郭毗看见他的脸,心头一震。这位在徐州经营五年、面对强敌从未露怯的郗府君,此刻竟像老了十岁。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一城一地?”郗恢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郭兄,你当我是在心疼那一座小沛?”
郭毗皱眉:“那府君为何……”
“你不懂。”郗恢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当知某是准备如何守徐州的……”
郭毗沉默。
郗恢抬起手,指着窗外的方向,那手指微微颤抖:“贼人势强,我守徐州,靠的是两个字……拖,守。”
“周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易,他们打不起持久战。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拖。用徐州境内所有的坞堡、城池,一层一层地拖住他们。今天丢一座城,明天丢一座堡,没关系,只要拖到他们粮尽,拖到扬州的援军赶到,拖到他们不得不退兵,我就赢了。”
郭毗点头:“这正是府君的高明之处。”
“高明?”郗恢又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那小沛是怎么丢的,你不是看见了?”
郭毗一怔:“是刁民误事……”
“刁民?”郗恢猛然提高声音,“那是我徐州百姓,他们选择了敌人!”
郭毗脸色骤变。
郗恢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却是绝望的活气:“你明白了吗?小沛不是被打下来的,等于是被百姓献出去的。”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我坚壁清野,让城外百姓迁入城中,是为了不让周军得到补给劳力。可现在他们可能是伪周的内应,把他们放进城,有可能把周军的内应放了进来!可若不放,他们就会成为敌人的助力……”
郭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郗恢继续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徐州。其他城池的百姓会怎么想?胥吏会怎么想?那些被我坚壁清野迁入城中的百姓,他们会怎么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积压已久的堤坝终于溃决:“他们会不会也想学小沛?迎伪周?各城胥吏会不会因此不敢放百姓入城?”
郭毗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府君,我们可以严加防范……”
“防范?”郗恢打断他,“怎么防范?把迁入城中的百姓都关起来?还是派兵日夜看守?你知道这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时间?周军会给我这个时间吗?”
“更何况……”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本来就失了民心。我再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更恨我。到那时候,就算他们不开城门,也不会用心帮着我守城。守城需要民夫,需要民力,他们若是有心怠慢,这城还怎么守?”
郭毗沉默了。
他知道郗恢说的都是对的。小沛的陷落,绝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得失。它是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是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一旦出现,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整座堤坝溃不成军。
“还有……”郗恢忽然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郭毗,“陈定的部队现在到哪儿了?”
郭毗心头一沉:“探马来报,距彭城不过三日路程。”
“三日。”郗恢喃喃重复,“三日。”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凄凉而绝望:“这点时间够我们将百姓迁入城里,却不够我们逐一筛查。司马能否告之我,是否甄别筛查?”
他没有说下去。
郭毗也没有接话。
大堂里一片死寂。
良久,郗恢缓缓走回案几前,颓然坐下。他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望着那些他苦心经营五年的痕迹,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我郗恢在徐州五年,修水利,垦荒田,练新军,哪一样不是为了保境安民?我挖坝毁渠,是为了挡住周军,不是为了害民!哪想对方竟以赈灾之法,让我五年经营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五年的心血,五年的经营,就这么……”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郭毗望着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郗恢颓废了一阵子,想起自己肩负的任务,强打起精神道:“这样,不能如此被动,开放东门西门,收纳百姓入城,无需严苛甄别,但两门兵士,做好临战准备,不必费心思强迫百姓入城……”
此时此刻,他只能让愿意入城的百姓进城,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承认,坚壁清野被对方的赈灾妙手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