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第二十二章 讲学

洛阳城东。

“世期兄!”

“何兄,徐兄……快些,晚了可没有位置了。”

裴松之大力的挥着手,略带焦急。

何承天、徐逸两人快步跟上。

三人通过明理馆相识相交,早已互为知己,今日约好一起去松薤学塾去听凉州大儒郭瑀先生讲公开课。

三人一路快步急行,沿途中有不少如他们一般的书生学子都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越是靠近学塾,遇见的学子就越多,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相互间谈论着昨日的课题《学记》。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

“读书不能照本宣科,死诵经文,先生是教育者,又应是受教育者。先生教诲别人,亦要通过教育自反,即求诸己;使自身修业不敢倦。”

“听说先生六岁启蒙,十五岁东游张掖,拜师选的先生,二十八初为人师教学,育人四十载,这般高学依旧如此谦逊向学,我等却因点点成就自满,自惭形秽。”

听着周边谈论昨日课题的声音,三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公开课更加期待。

松薤学塾的竹扉半掩着,还未踏入,便听见院内人声隐隐如蜂房嗡鸣。

裴松之三人随人流挤进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中老槐如盖,槐荫下竟不见寻常学塾的高台讲席。数十张草席呈同心圆环环铺开,已坐满了青衫纶巾的学子。席间空隙处还挤站着不少人,更有攀在墙头树杈间的年轻面孔。

而圆心处,只孤零零放着一张褪了色的蒲团。

“果真如传闻所言……”何承天轻声叹道,“凉州讲法,师居中央,如石投水,涟漪自远。”

三人寻得墙角一处空隙刚站定,忽闻铜铃清响。

人群霎时静下。

东厢房柴扉“吱呀”推开,走出一位葛衣老者。他身材清瘦,须发如雪,手中既无书卷也无戒尺,只提着个巴掌大的铜铃。最奇的是他足下……竟穿着一双沾满泥星的麻鞋,仿佛刚从田间归来。

“郭先生!”有人低呼。

郭瑀走到圆圈中央,缓缓盘腿坐下,铜铃搁在膝前。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似早春溪流,清泠泠淌进每个人耳中:

“今日讲《学记》,老朽讲学少用书本,首次听讲的学生若有不懂或是疑问,可课后探讨。”他目光缓缓环视一周,在墙头少年脸上停了停,竟露出一丝笑意,“诸君且看……这满院之人,高踞墙头者有之,倚立门扉者有之,席地而坐者亦有之。可能辨出孰为士族,孰为寒门?”

院中寂然。

人人面面相觑,槐荫筛下的光斑在青衫布衣间流动,确已难分贵贱。

“既辨不出,”郭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便都是学生。”

那是一只陈旧的木铎,铎舌已磨得光亮。他轻轻一摇……

“铎声可达十里。”他说,“然教化当达万里。在凉州时,我常坐于沙丘之巅,牧民围坐,商旅驻足,军中伤兵倚戟而听。今日在洛阳,”他望向墙头,“亦当如是。”

忽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数名锦衣仆从开路,簇拥着一辆青盖马车停住。车帘掀起,走下个头戴进贤冠的年轻郎君,腰间玉玦琅琅。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语:“是范阳卢氏的……”

那卢姓郎君却站在门口犹豫。仆从要为他开路,被他摆手制止。

郭瑀的声音适时响起:“院中无虚席,然天地为庐,何处不可坐?”他指向自己身前三尺之地,“若愿听,此处亦可安身。”

年轻郎君怔了怔,竟真撩起锦衣下摆,在众人注视中盘腿坐于尘土。仆从们面面相觑,只得退到院外。

裴松之心中震动。他看见郭瑀对那卢氏子微微颔首……与对墙头少年别无二致的颔首。

课开始了。

没有抑扬顿挫的诵读,郭瑀只抛出《学记》一句:“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然后问,“诸君且观自身,可有所失需救?可有所善待长?”

一个坐在内圈的寒门学子忽然站起,揖道:“学生家贫,常于市集帮写书信。见贩夫走卒皆渴识字,却苦无门径。此是否为‘失’?”

“是失。”郭瑀点头,“然你愿于市集设识字沙盘,便是‘长善’。”

又一人起身,竟是那卢氏郎君:“学生……藏书盈屋,却从未借予外人。此是否为失?”

院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这明显有挑衅的意味在其中。

郭瑀沉默片刻,轻摇木铎:“玉玦蒙尘,其声不扬。书卷锁椟,其智不彰。”

他并未做任何指摘,只是觉得遗憾。

他忽然看向西侧,“那位货郎,你每日经过学塾,常在窗外驻足……可愿进来听?”

人群分开,一个肩挑杂货担、衣衫破旧的中年汉子呆立当场,黑红的脸膛涨得通红:“我、我不识字……”

“老朽六岁前,亦不识字。”郭瑀示意身边的学子挪出空位,“坐。今日只须听,不必读。”

货郎手足无措地放下担子,在草席边缘小心坐下,沾着尘土的双脚局促地蜷起。

夕阳西斜时,课已讲到“教学相长”。

郭瑀让相邻之人互论心得。一时间,锦衣与布衣交谈,少年与老者争执,墙头跳下的后生正帮货郎解释刚才的句子。木铎偶尔轻响,将跑远的话题牵回。

最后,郭瑀从蒲团上起身,提起铜铃:

“今日课后,凡有愿助人识字者,可至东厢留名。凡有愿借藏书者……”他看向卢氏郎君,“可使先人智慧得以传承,令文脉更为壮阔,长善也。”

铜铃轻摇,余韵悠长。

人群渐散时,裴松之看见那货郎走到郭瑀面前,从担里掏出两个粗面馍馍,局促地放在地上,深深一揖。

郭瑀还礼,竟真收下了。

何承天喃喃道:“此真‘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徐逸忽然指向院墙。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已分不清哪个是王孙,哪个是货郎,哪个又是他们自己。影子与影子相连,像一片黑色的海。

裴松之走出院门时回望。郭瑀仍坐在圆心处,正将馍馍掰碎分给几个舍不得离开的孩童。

铜铃搁在膝上,铎舌映着最后一缕光,仿佛随时会再次响起,响彻洛阳,响彻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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