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秋晴听出了自己父亲语气中那股深切的绝望,怒骂了一句:“若不是苻登,也不至于如此。河州若在阿父手中,岂容姚苌这逆贼这般猖狂。”
毛兴先“哈哈”一笑,闺女的无脑崇拜让他心情略微舒畅,但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微微摇头道:“为父守成有余,攻略不足,真要是为父留在河州,未必胜得了姚硕德,只是不至于令之河州民生败坏至此。”
这一想到河州,毛兴脑仁气得突突直跳:他本是河州刺史权掌河秦二州,被苻登背刺,才沦落于困在武都一地。
毛兴出身氐族名门武都毛氏,家族与前秦皇族苻氏世代联姻,深得苻坚器重,为河州刺史,授予都督秦州、河州诸军事的权力,镇守枹罕,掌握着河秦两州的军事大权。
而苻登虽出身苻氏,但他早年犯事被黜,初次见面不过就是小小狄道长,是毛兴看重了苻登的能力,将之提拔起来,才拥有一定地位。
历史上毛兴与苻登关系极为亲密,毛兴与苻登的兄长苻同成是至交密友,两人与羌族名将姚硕德对峙多年,谁也奈何不得谁。
为了前秦大业,毛兴临终前很大度将位子让给了苻登,还劝说苻同成“与卿一起连年共击羌贼,事终不克,遗恨深切!可以后事付卿小弟司马,殄硕德者,必此人也。”
但因为罗仲夏的出现,历史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偏差。在他的影响下,谢玄的北伐没有提前中断,洛阳的苻晖因为他的逼迫提前进入关中,致使苻坚在阴差阳错之下于长安多支持了一年时间,也导致了关中的情况有了细微的变故。
姚硕德并没有被调到南安郡,毛兴支援苻坚的道路也没有受阻。
故而此世毛兴并没有来得及将权力交接给苻登,而是将大后方留给了苻同成,自己率部东进支援苻坚。当然他依旧没有成功,被老奸巨猾的姚苌挡在了扶风郡。
最终苻坚还是难逃一死,毛兴东进不得,只能后退。
而在他与姚苌对峙扶风郡的时候,河州却出现了大变故。
苻登性格张扬,苻同成常警戒这个弟弟不要锋芒毕露,但时人皆认为苻同成嫉妒苻登,故意去抑制他。
兄弟之间出现了隔阂……
历史上是毛兴充当润滑剂消除了兄弟之间的矛盾一致对外。今世毛兴出征在外,兄弟两人愈演愈烈。
恰在这时苻同成被人所杀,苻登接替其兄掌控了河州大权,还将毛兴留在河州的心腹都换掉了,杀了不少反对者。
毛兴怀疑苻登弑兄,但他不能说,也不愿调查去探知真相。
他相信自己有这能力,夺回河州,但随着苻坚被杀,关中带着氐人反抗的苻氏只剩下了苻登,如果此时内乱,只会便宜了姚苌、慕容冲。
为了大局,毛兴被苻登捅了一刀,也只能憋着,占据武都自固,将自己的地盘让给了苻登。
若苻登能够成事,毛兴还能认下这事,但苻登失去了毛兴的支持,苻同成的辅佐,就跟脱缰的野马,完全无视民生,一味求战,通过不断的战争来获得物资,获得威望,获得认可。
完全没有意识到铁打的军队也禁不起他这般糟作,而且为苻坚哭丧这招用一次二次也就罢了,现在每场战役都得哭上一回,苻坚就算再氐人心中地位再高,兵士也乏了。
毛兴没有被苻登一连串的胜利迷了眼睛,今日一战更是让他看透了苻登真正的能力:他根本不足以倚重,将希望寄托于他,只会坠入无底深渊。
毛兴率部回到了武都,在太守府沉吟了片刻,让人叫来了毛秋晴。
“阿父!”毛秋晴正在府里练习射箭,一身白色戎装,尽显风采。
毛兴抬眼打量着女儿,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张黝黑长弓上,神色略微柔和:“这弓用得可顺手?”
毛秋晴爱惜地抚过弓身:“这把‘寒鸦’,确是难得的利器。今日射程八十步外仍能破甲,寻常弓箭绝难做到。也不知王叔父从哪里寻来的宝弓,太顺手了。”
毛兴道:“他倒是会挑礼物。”
女儿敏锐地察觉父亲话中有话:“阿父觉得此礼不妥?”
毛兴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武都城寂静无声,唯有更夫的梆子声隐约可闻。“王曜如今是周王麾下谋臣,他送来这份厚礼,岂会只是念及旧情?”
毛秋晴握着弓的手微微收紧。
“当年王景略公在世时,曾赞我有守成之能。”毛兴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如今他儿子送来的这张弓,倒像是提醒我,该择木而栖了。”
“阿父的意思是……”
“今日战场你也见了。”毛兴语气沉重,“苻登已失锐气,空有复仇之志而无治国之能。河秦二州在他手中不过三年,民生凋敝至此。再这般下去,莫说复仇,便是氐人存续都成问题。”
毛秋晴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有传言说阿父已经暗通罗周并非空穴来风?”
毛兴也不隐瞒:“却有此事,总得为我们氐人留条生路。天王遗训,让王曜带着中山公投奔周王,可见天王对周王也有一定的期许。不过……”
“使者的话,七分夸大三分虚。”毛兴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但周王能得王曜辅佐,且击败慕容垂,必有过人之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传言不可尽信,使者的溢美之词更是水分十足。我需知真相……周王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对氐人态度如何?对苻氏旧部又会作何处置?这些不能尽听使者之言,总归得眼见为实。”
毛秋晴明白了:“阿父是要派孩儿去洛阳?”
“是也不是!”毛兴缓缓道:“我已决定,让你长兄正林率使团前往,名义上是恭贺周王定都洛阳,进献方物……但你兄长性情直率,不善机变,此去怕是探不出什么虚实。”
他看向女儿,眼中闪过决断:“我要你混在使团中,暗中观察。若能见到苻诜殿下,更好不过……他是苻坚天王幼子,如今在洛阳为质,周王如何待他,最能看出其心意。”
毛秋晴眼睛一亮:“孩儿明白。王曜的话不可尽信,但苻诜殿下的处境,不会说谎。”
“正是此理。”毛兴颔首,“此外,你需留意洛阳民生、军备、朝局。周王若真如传言中那般仁德英明,洛阳城必有气象。若只是虚张声势……”
他没有说完,但毛秋晴懂得那未尽之意。
毛兴说道:“你王叔父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今天下,非怀仁者不能定乱,非英主不能安民。就让你带为父去洛阳看看,他嘴里的英主,到底如何。此去洛阳需经过慕容冲的领地,他治下不严,但也不得大意,小心为上。若不是手下实在无人,为父实不愿让你去洛阳。”
他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麾下也不是没有不信任的人,但现在的局势,再信任的人也未必受得起功名利禄的诱惑,他能信任的唯有自己的儿子女儿。
“阿父,”毛秋晴忽然道,“孩儿不怕危险,只是若周王真是明主,您当真要……”
“归附?”毛兴替她说出那两个字,长叹一声,“秋晴,你记住,为父这一生最愧对的,是当年离开枹罕东进时,那些相信我能带回援兵解救长安的百姓。苻坚天王待我恩重,我却连他的仇都报不了。”
他站起身,身形在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如今我只求两件事:一,让姚苌血债血偿;二,让氐人有个安稳的栖身之地。至于这功业姓苻还是姓什么……不重要了。”
毛秋晴心中震动。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颓唐,又如此清醒。
“去吧,准备一下。”毛兴挥挥手,“后日后出发。记住,你在暗处,非必要时不要现身。你兄长那边,我会交代他例行公事即可,真正的探查,交给你了。”
“孩儿遵命。”毛秋晴躬身行礼。
窗外,夜色正浓。
毛兴独自坐在案前,取出一卷帛书,上面是王曜使者带来的周王《安民告示》抄本。
他细细读过每一个字,手指在“各族一体,皆为周民”那句上停留许久。
“各族一体……”他喃喃自语,“说得轻巧。慕容鲜卑肆虐关中时,可曾视氐汉为一体?姚羌弑君时,可曾念及君臣一体?”
他将帛书放下,“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一支二十余人的使团佯装成商队从武都出发,向东往洛阳而去。
骑在马上的毛正林意气风发,浑然不知妹妹毛秋晴已扮作亲兵,混在了队伍末尾。
她背着那张寒鸦弓,红衣换成了普通的褐色戎装,脸上还抹了些灰土。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打量着前路,也打量着这个乱世中一线可能的生机。
洛阳,究竟会是怎样的模样?
而那位能让王叔父甘心效力的周王罗仲夏,又到底是何等人物?
毛秋晴握紧缰绳,眼中闪过期待,也闪着警惕。
她肩负的不仅是父亲的托付,更是整个武都毛氏,乃至无数氐人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