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透着古怪。以他们对秦王的了解——此人筹谋半生,心机如网,岂会甘心把煮熟的鸭子拱手让人?
“朱椟能忍一时,不代表他没伸手。”朱涛冷笑,“这把火,他未必亲自点,但风,一定是他煽的。”
“太子英明!”段青点头,“我们查实了——太子苏醒的消息,正是他派人散播出去的,各王府、枢密院、甚至边军大营,一夜之间全得了信。”
“好一手借刀杀人。”朱涛眼神一凛,似刀锋映雪,“朱椟这一年来,倒是长进了。搁从前,他早自己提剑上门了,如今倒学会躲在暗处拨弄弦音……可惜啊,本王命硬,骨头更硬,他这把刀,砍歪了。”
……
段青与张扬又陆续禀报了些朝中动向,这才告退。
朱涛送走二人后,独自坐在殿中,静默片刻,眼神渐沉。
随即起身,直奔静室闭关。
朝堂早已不是温吞水,而是滚烫的油锅——他若再不淬炼筋骨、拔高境界,迟早被人当成软肉分食。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活命,而是执弓引箭,做那个令所有猎物听见名字就脊背发凉、腿脚打颤的猎手。
……
所幸之后一段时日风平浪静。上次刺杀一事震慑太深,各方势力纷纷缩爪敛尾,唯恐沾上半点嫌疑。
皇帝也懒得装模作样,干脆下旨,将诸皇子尽数召至宫中。名义上是为太子庆劫后余生、贺大梦初醒;实则,是把人聚拢一处,挨个敲打——谁手伸长了,谁心野了,谁夜里睡不踏实,都得当面问个清楚。
朱涛毫不在意。他正想瞧瞧,那些久别重逢的兄弟姐妹们,脸上挂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旁人只当他沉睡了一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场昏迷,漫长得如同隔世重生。
许多面孔在他脑海里早已褪色泛黄,正好借这场宴席重新认一认那些兄弟的相貌——省得日后被人当面刁难,他还傻愣愣地喊不出对方名字,岂不贻笑大方?
皇帝亲口点名召见,若推托不来,岂非明摆着拂天子颜面?更何况,谁不想趁机在御前露个脸、争个彩头?
在他们眼里,太子之位眼下虽稳,却未必能坐得长久。世事难料,今日金冠加顶,明日或许就换人执圭——谁敢打包票?
“陛下,这究竟是何用意?”
黄帝还特意申明:此次设宴,未邀朝中寻常大臣,只请与皇室血脉有牵连者。
陈阚得知消息后心头微沉。这一年里,他绞尽脑汁扶持外孙秦王登临东宫,屡次进言、多方奔走,终究功败垂成。
反倒因谏言太直、次数太多,触怒了天子。幸而皇帝素来明理,虽被气得拍案,却未动他分毫。
柳很接到旨意时也略显局促。太子遇刺一事,他并非全然蒙在鼓里。
……
各怀盘算的人,尽数准时入宫赴宴。
偏巧不巧,柳很与陈阚的马车在朱雀门外狭路相逢,轰然相撞。
原是一匹野马猝然蹿出,惊得两驾拉车的骏马齐声长嘶、扬蹄乱窜,才酿成这场意外。
“哟,原来是柳尚书。”
陈阚与柳很,一个想扶秦王上位,一个力挺太子监国,平日暗斗不断,早把对方当眼中钉。
“我还道是谁呢!怪不得今儿马鞭都发抖——原来陈尚书驾到。”
两人话里带刺、句句含冰,可嘴上再不饶人,该谈的还得谈。
马车损毁,只得暂驻街心。二人隔着车窗对坐,窗格半开,目光如刃,在方寸之间交锋。
“哼,这事嘛,柳尚书也脱不了干系。”
陈阚讥讽起来更老辣三分,柳很当场噎住,指尖攥紧窗棂。
“你——”
“柳尚书还有闲心跟我磨牙?不如琢磨琢磨,待会儿进了宫门,等着您的究竟是茶点,还是刀锋?这一场‘家宴’背后藏什么火候,您心里比谁都亮堂。”
柳很刚要反唇相讥,听罢这话,喉头一哽,只冷冷嗤了一声。他岂会不知——这哪是团圆饭,分明是照妖镜。
……
“那又怎样?我若踏进泥潭,你也别想干净上岸。你背地里递的折子、塞的密信,可比我多得多。”
“不错,我确有动作。可我再怎么搅,也没把皇宫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听说陛下昨夜摔了三只青瓷盏,今早连早朝都免了。”
话未挑破,但彼此都懂:此宴,十有八九是鸿门之局。
朱涛本就住在宫中,自然第一个到场。他落座时,其余宾客尚在途中。
说是家宴,实则人满为患——后宫妃嫔众多,各家亲眷哪个肯错过向天子献媚的良机?
朱涛带上了段青与张扬,让他们亲眼看看皇家“家常饭”是什么模样。
他不是糊涂人。既知这场宴席暗流汹涌,带上二人,既是防身,也是让他们睁眼识局。
他自己更要亲自盯紧风向。听说此番连各宫妃嫔的父兄叔伯,也都悉数奉诏入宫。
他刚在席位上坐定,便有个小宫女悄然近前,福身低语:“皇后娘娘请殿下往后苑凉亭一叙。”
朱涛随她穿廊过径,果见皇后倚栏而坐,面前小几摆着几碟新制点心。
“儿臣拜见母后!”
“彬儿来了?快起来。这是母后特命玉上凡做的枣泥山药糕,知道你爱吃,早早备下——等会儿席上怕是没心思动筷,先垫垫肚子。”
皇后何等通透?她清楚得很:这顿饭,吃的是心机,咽的是试探,哪还有闲情细嚼慢咽?
“还是母后思虑周全。待会儿母后也会出席吧?”
“家宴怎少得了主母?你舅舅们也都会来。你多照应些,母后恐要坐得远些,顾不上他们。”
朱涛点头应下。
“母后放心,舅舅们,儿臣一定妥帖照看。”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动身去前殿宴会厅吧,午后还得替陛下迎候各路贵客。
皇后执掌六宫,这类事务本就该她亲理。
是!
临行前她仍有些不放心,特意把朱涛叫到近前叮嘱:
协儿,今儿这场家宴,怕是人人都揣着三分盘算,你务必留神些。
母子俩心照不宣——谁也摸不准皇上为何突然设宴,更猜不透这看似寻常的团聚背后,究竟埋着什么伏笔。
母后安心,儿臣心里有数。
朱涛自然清楚,这顿饭绝非寻常宴饮。他刚踏出殿门,便见秦王已立在廊下。
朱椟一见他现身,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堆满热络笑意:
太子殿下,实在对不住!本想早些登门探望,偏生这几日琐事缠身,始终抽不开身……
好在今日得见殿下安好!前几日听说又有宵小之徒胆敢行刺,所幸天佑储君,毫发无伤……
您可知道,臣弟得知消息那会儿,整颗心都揪紧了!
朱涛眸光微沉,心底冷笑——猫哭耗子,演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劳秦王挂怀,本宫安然无恙。
无事便好!往后咱们兄弟之间,得多走动、多亲近才是。
嗯,理当如此。
话音未落,赵王朱纪恰巧踱步而来,远远瞧见二人谈笑正欢,哪肯落后半分,当即扬声加入:
两位兄长聊得这般尽兴?不知小弟能否凑个热闹?
朱涛侧首望去,脑中瞬时浮起此人名号——赵王。
参见太子殿下!
赵王与秦王虽同为皇子,但礼制有别,见了东宫须得执臣礼。
秦王见状,忙补上一句:
哎呀,多亏赵王提醒!方才光顾着叙旧,竟一时疏忽了规矩……
朱涛唇角微扬,分明是懒得俯首,偏要扯个“忘了”的由头。
从前您还是齐王时,咱们平辈论交;后来您虽册为太子,却久病昏沉,难得露面,这礼数也就渐渐淡了……
朱椟笑着解释。
秦王不必多言,本宫明白。
几人又寒暄片刻,眼看吉时将至,只得各自归位入席。
段青与张扬一直静立旁侧,将几位皇子的举动尽数收入眼底。
他们亦看得分明:太子应对从容,进退有度,并未显出丝毫局促。
方才你们也瞧见了?秦王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我脚跟还没站稳,他就抢着凑上来耀武扬威。
朱涛怎会看不穿?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早在他走近的一刻就已昭然若揭。
太子殿下,秦王他们方才同您说了些什么?
张扬二人离得远,只闻笑语,未听清言语,单看表面,倒似一团和气,实则水下暗涌,谁又说得准?
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一番嘘寒问暖,再顺道敲打几句,提醒本宫——这东宫之位,坐得稳不稳,还得看底下人认不认。
朱涛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少年时便披甲上阵,这些年风霜历练下来,早已淬出一身锋芒。他不是稚子,更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唬住。
看来上回刺杀失手,确实在他们心里扎下了刺。
段青深知秦王素来城府深重,如今这般急切地扑到太子面前,明着是示好,暗里全是威胁——可见,他真慌了。
不错,今夜好戏才刚开场。你们两个,就随本宫左右,且看这场酒宴,如何收场。
段青与张扬一怔——原以为圣驾亲临,诸王多少会收敛些,听太子这话,莫非秦王他们今晚还要再掀风浪?
众人尚在低声私语、举杯交错之际,一道尖利嗓音陡然划破喧闹:
皇上驾到!
所有人纷纷离座起身,皇帝在簇拥中踏进殿门,明黄龙袍熠熠生辉,眉宇间神采奕奕,步履沉稳有力。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毕竟,这场晚宴是天子亲召。
“今夜只当家常团聚,诸位不必拘礼。”
皇帝落座主位后,抬手示意众人归席,该饮尽饮,该食尽食。
不多时,一群舞姬自四角缓步而入,聚于殿心高台之上,个个身段玲珑、容色出众。
舞姿翩跹,如流风回雪,令人目不转睛。
一曲终了,皇帝抚掌而笑,满殿臣工自是顺势附和,掌声此起彼伏。
“这一年多风波不断,所幸大局已稳,正朝着昌盛之局稳步前行。朕信得过诸位,也信得过大明江山——必会愈发强盛、愈发兴旺!”
“陛下圣明!”
“今夜不议朝政,只叙亲情。能同坐一席,便是骨肉至亲。”
“更无需束手束脚,随意些才好。”
晋王朱惘忽而起身。
“父皇,儿臣前日偶得一套古传拳谱,演练数遍,自觉别具意趣。今日斗胆,请准儿臣献演一番。”
皇帝一听,笑意顿浓,朗声应允:“好!准你当场施展!”
晋王抱拳行礼,立于殿心,气定神闲。
朱涛端坐东宫之位,指尖轻叩案沿,冷眼旁观底下几位皇子轮番上场、争先献技。晋王既开了头,余者岂肯甘休?自然一个接一个抢着露脸,只盼博得天颜一悦。
他却无意凑这热闹——太子之位早已坐稳,只要不铸大错,谁也撼不动分毫。何况皇上近来待他,确是厚爱有加,温言常有,赏赐不断。
可他越想置身事外,偏有人硬要把他拽进局里。秦王刚收势退下,赵王竟霍然起身,目光直落朱涛身上:“今夕难得齐整,不知太子殿下可愿露一手,与我等共乐?”
话音未落,满殿视线齐刷刷钉在朱涛脸上。
朱涛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果然绕不开他。真没劲。他们你争我抢也就罢了,偏要拉他垫背。倒应了那句老话:躲得过是非,躲不过是非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