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温婉王妃（14）
同一日，晋王府正厅香案高设，青烟细细缠上案上的皇后懿旨。.l+a^n¨l_a?nwx￠..co?m¨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落定之时，满厅肃静，连窗外穿堂而过的春风，都似敛了声息，只余下檐角铁马被风拂过的轻响，衬得厅内愈发针落可闻。
薛琼窈跪于蒲团之上，她身形依旧纤秀，只小腹微微隆起，跪坐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懈怠。
唇角始终噙著一抹浅淡合宜的笑意，不深不浅，恰是世家主母该有的端庄得体。
竟是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皇后在御书房跪着求了皇帝半宿，又去慈宁宫对着太后低眉顺眼赔了无数小心，才求来的这道懿旨。
丞相府在宫里的眼线，早在皇后动了心思的第一日，便把所有事一字不落地递到了她面前。
什么怕她有孕劳心特意选人来帮衬，不过是给她的亲妹妹崔海棠铺路。
连带着塞进来的两位家世平平的贵女，不过是给崔海棠做陪衬，掩人耳目罢了。
这世间，再没有人比她更懂崔海棠的恨。
从年前陛下为晋王择妃，她因年岁之差落了选，便认定是她薛琼窈抢了本该属于她的晋王妃之位。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从来都想似淬了毒一般，明里暗里，从未放下过敌意。
原身成婚一年多迟迟未有身孕，太后虽未明说，却也颇有微词，皇后便借着这个由头，把崔海棠以侧妃之礼送进了府。
入府之后，崔海棠仗着皇后亲妹的身份，素来嚣张跋扈，明里处处给她难堪，暗里事事与她作对，从未把她这个正妃放在眼里。
崔海棠入府不到半年便诊出了身孕，正春风得意之时，偏偏她也查出了有孕，前后只差了十日。
就因为她腹中的是嫡子，哪怕只早了十天降生，也能彻底断了崔海棠所有的念想。·我!的!书¨城^^无¨错.内\容
日日借着请安的由头来她院里，在她的安胎茶里下慢性寒药，一点点掏空她的身子，最后在她生产那日，买通了稳婆，硬生生拖了她三个时辰，害她血崩而亡，腹里刚满十月的孩儿，连看一眼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一尸两命。
临死前，崔海棠凑在她耳边，笑得狰狞又得意，“薛琼窈，这晋王妃的位置，本就该是我的！你不过是早生了几月，如今这嫡子之位你更是别想沾染半分！”
直到“钦此”二字落定，她稳稳伏身叩首，额间轻触微凉的青砖，语气匀净稳妥，“臣妾领旨谢恩，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侧的晋王接旨时，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喜怒，只按规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谢了恩。
触到圣旨的那一刻，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隐入了眼底的沉肃里。
于他而言，这道懿旨不过是君命难违，崔海棠这个名字，不过是个模糊到几乎记不清的影子。
三年前京郊围场，他随手救起的落水女子，连容貌都未曾细看。
如今虽是奉旨入府的侧妃，速度与一同入府的陆郑二位没有半分本质分别，不过是朝堂制衡的棋子，是后宅里按规矩安置的人罢了。
从成婚那日，红烛高照里薛琼窈抬眸望来的温柔一眼起，她便一点点侵染了他整颗心，更遑论如今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传旨太监笑着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特意转达了皇后的叮嘱，句句不离“王妃有孕需静养，崔侧妃入府定能好好帮衬”，薛琼窈含笑应下，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又吩咐管事备了厚赏送传旨太监一行出府。
前脚府门刚合上，后脚宫里的赏赐便接踵而至，先是慈宁宫太后的赏赐，再是长信宫皇后的赏赐，一前一后，泾渭分明。/wa′x?s\w`.co`m?
太后的赏赐，满满当当抬了三大箱，全是冲著薛琼窈来的。
百年老参极品雪燕安胎阿胶，还有一支羊脂白玉凤钗一块刻着“平安顺遂”的暖玉玉佩，全是给她养胎用的。
掌事嬷嬷亲自送来，笑着传了太后的口谕，“王妃安心养胎，府里的琐事不必劳心，有王爷做主，有太后给你撑腰，只管顾好自己和小主子，旁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薛琼窈含笑谢了恩，亲手给太后写了回帖，又给嬷嬷备了厚赏。
太后的人刚走，皇后的赏赐便到了。
明面上是两箱，一箱给薛琼窈，是些寻常的锦缎补品，看着体面，却远不及太后的赏赐用心。
另一箱，却是直接送到了西跨院墨香院，满满一箱的金玉摆件，绸缎首饰，全是给还未入府的崔海棠预备的，说是“提前给妹妹添妆，入府之后也好安心侍奉王爷王妃”。
送赏的太监笑着转达皇后的话，句句都在提点崔海棠是皇后亲妹，要薛琼窈多照拂。
薛琼窈依旧含笑应着，半点不恼，只吩咐管事，“按规矩收了，皇后娘娘给崔妹妹的东西，原样放在墨香院，一分一毫都别动。”
待人都走尽了，晋王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厅内只剩夫妻二人。
他转身伸手扶向薛琼窈，半蹲下身，言语中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歉疚，“窈娘，快起来罢，跪了这许久，肚子可有不适？”
薛琼窈借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却还是弯著唇角，半点委屈都不曾露出来，只语气里带了点极淡的涩意，“王爷放心，臣妾没事，不过是片刻功夫，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心意，臣妾都懂。”
“懂是一回事，委屈是另一回事。”晋王半扶着她，一步步引着她往厅内软榻走，待她坐稳了，又亲自蹲下身给她揉着跪得微麻的小腿，“窈娘，你如今本该安心静养，却还要受这些规矩束缚，应付这些人情往来，委屈你了。”
薛琼窈看着他蹲在身前，堂堂亲王，竟亲自给她揉腿，心头一暖，她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声音通透，“王爷说哪里话，皇后娘娘身居后位自然有她的考量，说是怕臣妾怀着身孕，打理府务劳心，特意选了人来帮衬，也是一片心意，君命难违，臣妾省的，绝不会因为这些事乱了心绪，更不会让王爷在前朝分心为难。”
原身她就是受了崔海棠的委屈，只会自己憋著不肯跟晋王说半句，怕落个善妒的名声，才给了崔海棠挑拨离间的机会。
晋王看着她这般懂事体谅模样，心里的疼惜更甚，握紧她的手，起身坐在她身侧，“你放心，这晋王府的正妃，永远只有你薛琼窈一个，后宅的中馈，府里的大小事也全由你做主，她们入府按祖制规矩安顿好便是。”
话音落，他便唤来府里的管事莫氏，吩咐得条理分明，“侧妃崔氏全按祖制侧妃份例置办院落器物，不得逾制半分，崔氏安置在西跨院墨香院，陆郑二位安置在东厢房，一应陈设全按规矩来，不必额外添补。”
“入府的三位，每人许带两个贴身丫鬟，其余伺候的人手，全从府里懂规矩的老人里挑，分派妥当，不许安插生面孔。”
“另外，琉筠院的守卫伺候的人手，再加一倍，凡外院男丁各院丫鬟仆妇，无王妃亲手签发的对牌，不得踏入琉筠院半步，王妃的饮食汤药必须经太医亲自把关，每一样都要留样查验，层层核对，半分差错都不许出。”
莫氏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回了琉筠院，暖炉里早已焚好了安神的百合香，暖意驱散了前厅的冷意与压抑。
薛琼窈靠在铺着杏色绒毯的坐榻上，身侧小几上摆着刚切好的鲜果，芍药端来温好的安胎茶，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心疼，“王妃，这皇后娘娘也太过分了！明著是给您找人帮衬，实则全是为了她妹妹，还特意提前送了那么多赏赐来，这不是明摆着给崔侧妃撑腰吗？还有那两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来给崔侧妃做陪衬的！”
茯苓也跟着点头，满脸担忧，“这崔姑娘对您素来有敌意，仗着皇后娘娘的势，这入了府，还不知道要怎么嚣张呢。”
薛琼窈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那点残存的寒意。
她放下茶盏，“皇后娘娘有她的考量，我是晋王府正妃，安顿后宅约束妾室，本就是我的本分，她们奉旨入府，我按规矩安顿好便是，不必多生事端落人口实。”
她抬手抚著小腹，眼底漫开一层母性光辉，“我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平安生下王爷的嫡子，护好我们的孩子，其余的事顺其自然就好，王爷待我真心，我便不能让他为了后宅琐事，在前朝分心为难。”
茯苓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王妃说的是。”
薛琼窈吩咐道，“茯苓，你去一趟库房，按著祖制，把三位妹妹入府该用的器物该备的陈设，都提前打点妥当，份例内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份例外的，半分也不必多添。”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墨香院的陈设，就按侧妃规制来，院里原有的花木不必动，也不必额外修整，保持原样就好，东厢房的两处院子，也一并照此办理，还有，给三个院子分派的下人，都挑最守规矩嘴最严的老人，什么该说，什么该做，提前都敲打清楚。”
茯苓应声退下，芍药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薛琼窈靠在软榻上，眼底的温和平静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崔海棠，你欠我的，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