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南孤女(40)
几日后的御花园,荷风送软香,碧波漾浮翠。!x\45!z?w...c′o¢m/
九曲石桥横卧荷塘之上,桥身雕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桥畔垂柳依依,鹅黄柳絮沾著晨露,悠悠落在往来贵眷的鬓边肩头。
塘中粉白荷朵亭亭而立,圆碧荷叶承著晶珠,映着正午金辉晃出细碎流光,晃得人眼睫微颤,可临水亭台的阴影里,那些不著痕迹的打量与计较,正像塘底暗流,无声流转。
皇后端坐沉香木主位,凤冠东珠随轻抬的眼睫微晃,雍容面色凝著皇家威仪,目光扫过阶下衣香鬓影,皆是礼节性的轻瞥。
掠过赵清漪,在她一身素色罗裙与苍白面容上稍作凝睇,便淡淡移开,重落回阶下歌舞姬翩跹的水袖间。
阶下两侧,命妇夫人们按品阶端坐,锦裙绣袄衬著各式诰命霞帔,鬓边珠翠流光,皆是端雅守礼的模样,却有指尖悄悄捻著素绢,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主位,或是瞥向身侧同阶的夫人,眉梢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计较。
旁侧的贵女们更显鲜活,豆蔻年华的姑娘们身着绫罗彩裙,有的垂眸敛衽,指尖轻绕裙裾,一派娇怯守礼。
有的借着抚鬓,拈荷的小动作,悄悄打量周遭,眼波流转间,藏着世家少女的矜贵与好奇。
还有的两两并肩,头挨着头低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梢眼角却又暗比着衣饰仪态,细碎的心思揉在风荷香气里。微趣晓税网免沸粤黩
灵溪著水红蹙金宫装,赤金红宝腰佩叮咚,往日绷直的眼尾刻意垂著,装作温婉,可攥著绣帕的手指依旧泛白,指腹反复摩挲帕上鸳鸯纹,眼角余光却频频瞟向荷塘西侧柳树荫,那是沈玲萱约定动手的地方,柳枝垂密,遮著半方青石凳。
长公主身着月白绣兰宫装,褪去佛堂清寂,添了皇家威仪。
她坐于皇后身侧,象牙柄山水团扇轻摇,一缕佛堂檀香混著宫廷龙涎香,在风里散得淡远。
她目光平静扫过人群,在赵清漪身上稍作凝注,眸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赵清漪一身西子色细绫罗裙,斜倚临水美人靠,由丫鬟芸微轻捶著肩,眼帘半垂,长睫投下浅影,柔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
歌舞稍歇,皇后才似想起般温声开口,语气皆是场面上的客套,“赵侧妃身子不适,怎还强撑著来赴宴?”
话落便端起茶盏,指尖已触到杯沿,似等著一句敷衍的回话,便再不多问。
赵清漪缓缓起身行礼,她声音细弱却清晰,“皇后娘娘设宴,臣妾自然是要前来,且满池荷香清润,想借这气息养养心神。”
说著,抬手轻轻抚过鬓角,指尖自然掠过银钗,指甲圆润泛粉,这是她与李院正约定的暗号。
落座时她刻意微踉跄,芸微连忙扶住,她顺势轻咳两声,眉眼间的柔弱更甚,引得旁侧几位夫人投来同情目光,皇后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挥手让歌舞继续。+w.an^be¨n?.^or+g.
不远处的沈玲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躁动难平。
她著湖蓝绣白梅宫装,本该清雅,却被眼底焦灼染得失色,鬓边珍珠步摇随急促呼吸轻晃。
她借更衣由头离席,悄悄绕至柳树荫下,从腰间香囊掏出一小包粉末,长公主府说这是滑石粉,却不知早已被芸微换成西域贡的茉莉香粉,全京城只此两份。
她颤抖著将粉末抹在青石凳上,触到冰凉石面时,脑中闪过嬷嬷的承诺,“事成便保你入东宫。”
痴恋压过了不安,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死死盯着赵清漪的方向。
未过三刻,赵清漪果然扶著芸微的手,缓缓走向柳树荫。
她脚步轻缓,裙摆扫过带起一缕极淡的百合香,每一步都似踩着棉花,尽显孱弱。
行至青石凳前,她抬手欲坐,手腕微软,脚下忽然一滑,凳面滑石粉早已被芸微拭去,真正让她失衡的,是芸微暗中轻绊的一瞬,力道拿捏得极好,只够踉跄,绝看不出人为痕迹。
“娘娘小心!”芸微惊呼著去扶,指尖堪堪碰到赵清漪衣袖,却故意慢了半拍。
赵清漪身子一歪,如一片素叶向荷塘倒去,罗裙在空中划过一道苍白弧线,袖摆翻飞,溅起的水花打湿发梢,几缕青丝贴在额角。
“噗通”一声闷响,碧水瞬间将她吞没,湿重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身形,仿佛随时会沉入水底,看得周围贵眷一阵低呼。
“不好了!赵侧妃落水了!”芸微的呼救声尖锐划破喧闹,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与惊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眉头紧皱,却顾不上揉,只是朝着荷塘伸手。
人群顿时哗然,珠翠叮当乱响,议论声四起。太子闻讯从另一侧亭台快步赶来,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面色急得发白,脚下玉饰蹬蹬作响。
而皇后只是眉峰微蹙,抬手示意宫人,“快些将人捞上来,仔细着凉。”
语气平淡,依旧端坐着,静观其变,于她而言,一个无家世无依仗的太子侧妃,落水不过是宴间小插曲,不值得动中宫威仪。
柳树后的沈玲萱猛地冲出来,本想装作恰巧路过伸手去拉,却因太过紧张脚下一绊,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摔落在地,碎成两半。
她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双手胡乱挥舞,却不知裙摆早已沾了茉莉香粉,落在青石凳上,与赵清漪鞋边蹭到的粉末一模一样。
“是你!是你推了侧妃娘娘!”芸微扑到池边,指著沈玲萱厉声喝道,“方才奴婢远远便见你在柳树后鬼鬼祟祟,娘娘一到便落水,定是你因妒生恨,蓄意谋害!”
沈玲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往日的骄傲荡然无存,只剩慌乱,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有!是她自己失足……”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太子的眼睛,死死抠著裙摆,将湖蓝罗裙捏出一道道褶皱。
就在议论声愈烈时,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响起,“臣李院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李院正提着药箱快步走来,铜锁叮当作响,显然是“恰好”路过。
他不等众人反应,在赵清漪被宫人救上岸的瞬间,便蹲下身搭上了她的脉搏。
灵溪站在长公主身边,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嘴角微扬正要开口附和,却被长公主狠狠用眼神制止。
长公主捏著团扇的手指收紧,扇柄雕花硌得掌心发红,她总觉不对劲,沈玲萱的慌乱太过刻意,而赵清漪落水时的姿态,虽柔弱,却少了几分真正的惊慌,眼底甚至有一瞬的平静。
她悄悄抬眼看向皇后,见皇后依旧端坐着,只是目光落在李院正身上,多了几分审视,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李院正搭脉的手指顿了顿,眼中闪过震惊,随即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对着太子与皇后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压过所有纷乱,“启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赵侧妃脉象滑利,往来流利如盘走珠,乃是喜脉!已有两月身孕了!”
“什么?!”
惊雷炸响,满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