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温婉王妃(9)
腊月廿八,紫禁城一夜瑞雪,红墙裹素,金瓦覆霜,寒烟淡淡笼著九重宫阙。叁巴墈书旺埂鑫罪快
保和殿内新春大宴,帝座高居,炉中焚著上好的龙涎香,青烟细细,缠上鎏金盘龙柱,又绕着梁间彩绘缓缓散开。
地面金砖被暖炉烘得微温,映着满堂明烛,光色柔和却森严。
钟鼓雅乐声声沉缓,宗室诸王,文武百官,世家女眷依序而坐。
裴淮昱乃皇帝一母同胞亲弟,稳居宗室之首。
一袭绛紫缠枝暗纹广袖袍,腰系素金镶玉束带,他本是冷肃寡言之人,可踏入殿中,目光便片刻未离身侧的晋王妃薛琼窈。
薛琼窈身着碧山金丁香妆花缎王妃吉服,外罩一领雪白狐裘,她端坐席前,身姿柔而不弱,端而不傲。
她腹中身孕两月有余,胎气未稳,依古法不足三月,秘而不宣,此事唯有她与晋王二人知晓。
西侧女眷首席,镇国公夫人携崔海棠同席。
崔海棠是当朝卫国公嫡次女,皇后亲妹,家世清贵容貌明艳,气度矜贵,无论身份才貌,皆足以堂堂正正以正妃之礼,入晋王府大门。
只可惜当年陛下为晋王择妃,她因年岁之差,排在了薛琼窈之后。
皇后坐在御座之侧,凤冠巍峨,霞帔璀璨,手轻轻搭在描金扶手之上。
她唇角噙著端庄得体的浅笑,可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
她是后宫之主,是一国皇后,可她也是崔海棠的亲姐姐。
自少年相伴,她最知这个妹妹的心高气傲,更知她对晋王一见倾心,多年痴念。
去年陛下为晋王慎选正妃,她何尝不想暗中成全,可天子择妃事关朝局平衡相府与国公府势力制衡,她身居后位,一言一行皆牵系江山,只能隐晦提点,不敢明言偏私,更不敢半分干政。.l+a^n¨l_a?nwx¢..co?m¨
她眼睁睁看着陛下金口玉言,定下丞相嫡女薛琼窈,看着妹妹抹一腔欢喜碎作尘埃。
只能将所有偏私与愧疚,死死压在凤仪端庄之下,半分也不能流露。
于崔海棠而言,这不是输在家世,不是输在才貌,只是输在一点年岁之差。
就这一点之差,生生将她拦在了晋王府大门之外,将那本该属于她的尊荣位置甚至心上人,一并断去。
这份不甘,从指婚圣旨下达那日起,便在心底深植,日夜滋长,不曾有半分消减。
镇国公夫人半生沉浮于世家宅斗,宫廷应酬,一双眼睛最是通透犀利,察于微末。
整场宫宴,她端坐如常,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不动声色,将上首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心底。
跪拜起身之时,殿内金砖地面沾了融雪,微滑。
薛琼窈身形几不可查地一虚,裴淮昱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那是生怕她有半分闪失的本能紧张。
御膳一道道呈上,冬日宴席多油腻厚味,炙羊肉蒸鹿脯浓汤重味接连上桌,气味厚重。
裴淮昱看也不看,径自伸筷将那些气味浓烈的菜肴一一拨远,只拣清淡之食放入薛琼窈面前的玉碟之中,语声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吃这些,清淡不伤胃。”
席间宗室大臣内阁重臣陆续前来敬酒,薛琼窈怀有身孕,滴酒不能沾。
裴淮昱每一次都自然接过,将她护在身后,“王妃近日畏寒体弱,不便饮酒,本王代她饮。”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蒸腾,人声渐杂,烛火明明晃晃,映得满室人影幢幢。^xi,n?d\xs+.¨c_o\m′
薛琼窈以袖角轻轻一拂唇角,掩去一丝极淡的倦意与恶心,神色微白一瞬。
便是这样一个细微到无人留意的动作,裴淮昱脸色骤然一紧,倾身靠近,“可是不适?撑不住我们便回府。”
这一连串的反常,过度护持饮食有忌畏热畏闹心神紧绷片刻不离。
旁人只当是晋王夫妻情深,唯有镇国公夫人看得心头一沉,瞬间了然。
薛琼窈哪里是体弱,她是有了身孕,且未满三月在刻意隐瞒罢了。
深宫之中,隔墙有耳,这般关乎皇室血脉的惊天消息,半分端倪也不能在人前流露。
御座之上,皇帝看在眼里,不由得轻笑,对身旁皇后低声道,“皇弟对王妃,是真心疼惜。”
皇后依旧维持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殿内一切都安稳祥和,可那一瞬间她的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一扎。
她目光扫过阶下的崔海棠,看着妹妹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的酸涩与妒火,心底一阵揪疼。
陛下一句真心疼惜,落在她耳中却是字字刺心。
可她身为皇后,先忠于君,先忠于江山,再谈姐妹亲情。
她不能叹,不能怨,不能露半分偏私,不能有半分异样。
而席上的崔海棠,早已如坐针毡。
晋王对薛琼窈的每一次伸手每一眼注视每一句低声叮嘱,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家世容貌不输半分薛琼窈,只凭一点年岁之差,便要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本该属于自己的人尽数被薛琼窈握在手中。
凭什么……
她死死攥着手中素色锦帕,菱唇紧抿,脸上却还要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得体,唇角噙著一丝浅淡而疏离的笑,只有眼底深处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怨与不甘。
夜色一点点深了,殿外寒风渐紧,雪粒打在琉璃窗上,沙沙轻响,宫宴终散。
裴淮昱亲自扶著薛琼窈走出保和殿,风雪扑面,寒意刺骨。
他将狐裘斗篷替她裹紧,护着她登进暖轿,自己也随之跨入,唯恐半分寒风惊扰到她与腹中孩儿。
暖轿缓缓启动,灯影摇晃,渐渐没入紫禁城的风雪夜色之中。
崔海棠随母亲登车,返回镇国公府。
一路车厢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轻响,车帘缝隙漏进外面的风雪寒气,她端坐其中,心潮翻涌如浪一刻也不曾平息。
直到入了府门回了内院,遣退所有下人,房门紧紧关上,隔绝了一切耳目。
卫国公夫人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敛去,神色沉静,看向女儿。
崔海棠眼眶微热,满心的委屈酸涩不甘,正要倾吐而出。
可母亲先一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沉缓而清晰,一字一句如惊雷砸在她心上,“海棠,听母亲一句,别再执念于晋王府了。”
崔海棠一怔,眼底带着茫然,“母亲?”
卫国公夫人看着她,眸中充满了世事洞明的怜惜,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叹息,“今夜宫宴,我瞧得一清二楚,那晋王妃薛琼窈并非体弱畏寒,而是已经怀有身孕,只因时日尚浅,故而秘而不宣。
晋王那般事事呵护,不是一时情深,是在护着她腹中的皇室血脉。
这一胎若能平安降生,便是晋王府嫡长子,血脉贵重,无可替代。
到那时,薛琼窈的王妃之位,便稳如泰山,再无人有半分撼动之机。”
一语落地,四周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崔海棠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头凉到脚底。
有了……
薛琼窈竟然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原来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隐忧,都不是多心。
原来她输的,不只是一个王妃之位,不只是一场婚事,是本该由她诞下的血脉,都一并被人占了先。
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越是绝望,心底那一点执拗,便越是疯长。
她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态嘶吼。
只是缓缓抬眸,灯影摇曳映在她眼底,明明含着泪光却亮得惊人,那是孤注一掷的坚持。
她轻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一字一句仿佛从心底挤出来,“不过是一点年岁之差,便要我拱手让出一切,从此断了念想,安分认命,我做不到。”
卫国公夫人一怔,正要开口劝。
崔海棠却先一步,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只有焚心蚀骨却不肯熄灭的执念,“她已是正妃,我无法再争那个位置,可即便如此,我也要入晋王府,只要能入府,能伴在王爷身侧,便总有一线生机,一丝余地,我不信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女儿绝不认命。”
那不是少女一时的娇痴哭闹,而是被现实逼到绝境的彻骨执念。
卫国公夫人看着女儿眼底那片孤绝的光亮,心下暗叹一声,知道再多劝说,也已无用。
有些心意一旦烧成野火,便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窗外腊月寒风卷著雪沫敲打着窗棂,纸窗微微晃动。
屋内灯影昏黄,映着少女苍白却倔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