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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仿徨歧路解连环难

  (谢谢各位的喜欢,最近打算多改改前面的章节,里面那些错误,冗杂,语病,我还是打算精益求精一点,既然写了就要写好,写烂的糊弄人没意思,所以更新量会下降一点)

  (怎么说呢,自己写文…文笔很烂,之前写过不少也未见进步,也是别人和我说写文文笔不行可以用ai润色,自己才尝试的,其实吧,搞了半天没预想的好用,现在文笔也算是练起来了,ai写的还没我自己文笔好,垃圾玩意不好用,前面的ai都被我删掉了,我等于把前三十章重写了一遍,累死我了)

  (然后就是,自己写文也不是为了恰米,不然写点俗套爽文多好,也没想到番茄会给我这么多推流,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喜欢,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带来大家喜欢的,或者说高质量的文,我会尽力,我没有柒柒月那样的文笔,所以只能另辟蹊径,或者勤能补拙,各种评论都在看,也从来不删,批评和建议都有听取)

  (也谢谢群友们,群友很有意思,甚至出现雪球电台这样的二创,以及内阁这样的讨论小组,内阁每次都会收集很多很多资料,看得出来大家都很认真和喜欢,真的很谢谢大家)

  (我现在有些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各位的需求很多,众口难调,我实在没有那样的本事,我也不是大学者,文豪,人生路上挫折不少,不过也很幸运我可以和另一位作者在一起,嗯……自己这本小说可以有这样的推流挺德不配位的,算火吗?我不太清楚这个标准,但是无论未来如何,我不会说怎么怎么样就得意忘形,我再怎么样我还是我,我不会去糊弄任何一个喜爱这篇小说的读者,也不会因为自己拥有了所谓的基本盘就摆烂,乱写,或者毫无新意的套写套用,但产能问题我尽力,每次我都会查阅很多资料尽力去让它合理,有点累)

  (各位也不用给我送礼物,为爱发电就行,不是冲著米来的,还有那个谁,群里那个哈基桃,沟槽的给我二维码存了,募捐要我买女装,买完发现还剩15,化妆品蹭柒柒月的,哎哟我也是服了)

  (算了说这么多干嘛,大家是看小说的,对不起,单纯发神经,不必在意)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上。\齐^盛/小说¨网`^更!新最^快?

  银质咖啡壶散发著醇厚的香气,瓷盘里是涂抹了黄油和果酱的白面包,水煮蛋放在精致的蛋杯里。

  一切井然有序,符合一个大学教授家庭应有的体面与宁静。

  但杰西卡却觉得这晨光有些刺眼,这宁静令人窒息。

  她小口啜饮著黑咖啡,试图用那苦涩的液体压下胸口的滞闷,却无济于事。

  她的目光扫过桌对面的父亲,史比特瓦根教授。他正专注地将报纸折到某一版,眉头微蹙,似乎在研读一篇学术评论,手边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又爆发了争吵。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关于理想,关于现实,关于道路,关于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激动地谈论著东区工人恶劣的生存条件,谈论著那些被总署的铁腕扫荡掉的黑心工厂背后,是整个体制性的压榨和不公。

  她认为仅仅抓几个最贪婪的工厂主,查封几间最破败的厂房,不过是皇帝和那个顾问在转移矛盾,是另一种形式的威权表演。

  真正的出路在于工人自身的觉醒与组织,在于争取权利八小时工作制社会保障这些根本性的权利,在于一个彻底改变生产关系和权力结构的社会革命。

  而父亲只是疲惫地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用那种她早已熟悉却每次都能刺痛她的语调说:

  “杰西卡,现实不是你在大学社团里读到的那些小册子,也不是街垒后的浪漫想象。变革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秩序。危险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再干了……”

  “危险?父亲,您难道看不到他们现在就在危险中吗?在贫民窟里,在机器旁,在有毒的空气中!您年轻时难道不也痛恨这一切吗?”

  “您书架底层那些泛黄的被禁止的出版物,那些您曾偷偷参加集会的记忆难道都消失了吗?您变得和那些坐在俱乐部里高谈阔论却对窗外苦难视而不见的体面人一样了!您害怕了,您只想要您书房和讲台上的宁静!”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愤怒,而是被她话语刺伤的痛楚。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喃喃道:

  “杰西卡……我有家庭,有你,有你母亲……而且这个世界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鲍尔他……至少在做一些事。尽管他的方式,他的立场,我都无法完全认同。他像个机会主义者,在皇帝军方资本还有那些他煽动起来的民众之间走钢丝……但他确实让一些事情发生了。而你,我的女儿,你只是在愤怒,在指责,在……碰壁。”

  “碰壁……”

  是的,碰壁。她穿着与工人们格格不入的即使最朴素也是上好料子的猎装或记者夹克,试图走进那些散发著汗味煤灰和绝望气息的街区。

  她能听懂他们的方言,能写下他们悲惨的遭遇,能感受到他们的愤怒。但当她试图和他们谈论阶级意识,谈论组织起来,谈论超越眼前面包和住所的更大图景时,她常常能在那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到困惑麻木,或者是礼貌的疏远。

  他们感激她的同情,有时会接受她带去的食物或药品,但当她说到革命,说到未来的主人翁,他们的眼神会飘向别处,或者嘟囔著“那太远了,小姐,我们只想今天能多赚几个芬尼”。

  她与那些激进的…往往处于地下状态的社民党左翼也有隔阂。

  他们嫌她布尔乔亚气息太浓,嫌她的理论不够纯粹,嫌她的行动充满小资产阶级的浪漫幻想和软弱性。

  她试图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揭露不公,呼吁改革,但主流报刊要么拒绝刊登,要么将她的文章删改得面目全非。^天!禧·晓¨说`徃¢免·沸/阅?毒只有一些发行量很小的激进刊物愿意接受,但影响力微乎其微。

  四处碰壁。父亲的话扎破了她努力维持的理想主义的气球。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羞耻。为她的无力,也为她与生俱来的无法摆脱的优越生活感到羞耻。

  这张光滑的餐桌,这栋安静的宅邸,父亲稳定的教授薪金,母亲精心打理的家……这一切,都成了横亘在她和那些她想要为之奋斗的人们之间的无形高墙。

  然后,刺杀发生了。

  克劳德·鲍尔,那个她曾经在内心深处认为毫无原则,在各方势力间摇摆不定,用一些看似激进实则服务于皇权和现有秩序的手段来收买人心转移真正矛盾的投机分子骑墙派皇帝的弄臣……被刺杀了?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一家小咖啡馆里试图修改一篇关于女工待遇的文章。

  周围的人们先是震惊,然后爆发出各种各样的议论。

  有些穿着体面的人拍手称快,说那个蛊惑陛下的魔鬼终于遭了报应;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接下来会有更严厉的镇压;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工人和小市民的人,表现出的是一种真实的愤怒和仿佛失去主心骨般的恐慌。

  她听到了“顾问先生是为我们才被那些蛀虫害的!”“陛下一定要严惩凶手!”“没有顾问,那些黑心的家伙又要回来了!”这样的议论。

  她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稿纸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心里涌起的感觉复杂难言。

  她讨厌他。讨厌他那套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强化国家威权的逻辑,讨厌他利用民众的苦难来扩张那个资源总署的权力,讨厌他那种游刃有余似乎总能找到第三条路的狡黠。她觉得他是在用止痛药麻痹病人,而不是去根除病源。

  但是……不可否认,他确实做了一些事。那些被查封的血汗工厂,那些被逮捕的嚣张跋扈的恶棍,那些在总署接管下,至少暂时能领到足额工资不用在有毒环境里日夜工作的工人……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尽管这改变可能是局部的暂时的,甚至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但它毕竟发生了。

  而她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除了在安全的书房和咖啡馆里愤怒写作偶尔参加一些无果而终的集会,又真正改变了什么呢?

  她曾经认为自己是清醒的,是坚定的,是走在正确道路上的。鲍尔是模糊的,是妥协的,甚至是危险的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四处碰壁的挫败,看着父亲眼中深深的忧虑,看着那些底层民众在鲍尔遇刺后的真实反应……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我太幼稚了?是不是我把世界想得太简单,把革命想得太纯粹,把人们的需求想得太单一了?是不是……鲍尔那种看似混沌不择手段但至少能撬动一些东西的做法,在这个复杂的肮脏的充满利益纠缠的世界里反而是……更有效的?”

  不!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恶心。那岂不是认同了强权,认同了自上而下的恩赐,认同了那个创建在皇帝威权民族狂热和铁腕统治基础上的她所憎恶的“新秩序”?

  可是……拒绝认同,她又该怎么做?继续在街头散发那些几乎无人问津的传单?继续撰写那些无法发表的檄文?继续和父亲争吵,让这个家也充满分裂和痛苦?

  “杰西卡?”

  她抬起眼,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报纸,正关切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那双曾经在她童年时显得无比睿智充满激情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疲惫和一个父亲对叛逆女儿的无措担忧。

  “你的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好吗?”他顿了顿,“关于……我们之前的争论,我很抱歉。我并不是要否定你的理想,杰西卡。我只是……担心你。这个世界,尤其是现在的柏林,很不太平。我不希望你卷进任何危险的事情里去。”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他不是作为一个教授在说话,而是作为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

  杰西卡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再次激怒自己的样子,心里那堵愤怒和叛逆的墙,突然塌了一角

  她讨厌鲍尔,可鲍尔至少在做一些事,哪怕是她不认同的事。

  她渴望改变,却不知路在何方。她同情工人,却无法真正成为他们的一员。她爱父亲,却无法接受他选择的在她看来是懦弱的道路。

  她被困住了。困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无力以及这个越来越狂热也越来越危险的时代的夹缝里。

  杰西卡推开椅子,没有回应父亲关切的询问。她起身,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餐厅里凝固的晨光和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这房间整洁舒适,书架上排列着她心爱的书籍,墙上挂著风景画,一切都彰显著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女性应有的品味与安宁。

  可此刻,这安宁却像一层厚实的棉絮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无处着力的空虚,讨厌这清醒却无能的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厚重书脊已有些磨损的深色硬皮书上。她将它抽了出来,熟悉的重量和质感让她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丝。《资本论》。

  她坐到窗边的旧扶手椅里,膝上摊开这本已被翻看过无数遍的巨著。第一看书蛧已发布蕞芯漳劫

  纸张边缘微微卷起,行间和页边空白处,是她用不同颜色墨水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些复杂的语言,对剩余价值的精妙剖析,对资本贪婪本性的无情揭露,对历史必然性的宏大预言,曾无数次让她热血沸腾

  这让她觉得握住了理解这个疯狂世界的钥匙,看到了那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尽管荆棘密布却清晰无比的道路。

  可现在,那些曾经给予她力量和确信的文字,此刻却显得有些……隔阂。

  她读著关于原始积累的血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总署查封工厂时,工人们脸上那种混杂着快意茫然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复杂神情。

  她读著关于阶级意识的论述,眼前却晃过那些东区工人听她宣讲时麻木或困惑的脸。

  马克思描绘了那个庞大的被异化的终将觉醒并成为历史主人的阶级,可这个阶级在现实中是如此具体,又如此模糊,充满了各种算计短视畏惧和……对顾问先生那样人物的她无法理解的依赖与感激。

  “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会如何看待柏林现在发生的一切?他会如何评价克劳德·鲍尔?一个试图在资本主义和君主制框架内修修补补却因此触怒既得利益者而险些丧命的改良主义者?”

  “还是一个更危险的用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包装资本逻辑的新形态代理人?”

  “他会如何看待那些在刺杀发生后,为鲍尔祈祷担忧好日子是否终结的工人们?是虚假意识的典型表现,还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一种无奈的甚至具有一定合理性的选择?”

  没有答案。只有书页沉默的回应,和她自己脑海中越来越响的争吵声。一方是她坚信的理论和理想,另一方是冰冷复杂充满妥协和灰色地带的现实。

  鲍尔粗暴地搅进了这潭浑水,激起了波澜,也把底下更多的淤泥翻涌上来,让她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浑浊不堪。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个由几位富有同情心的贵妇组织的为东区贫民和失业工人募捐的义捐沙龙。

  地点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参与者多是些有闲暇有善心的太太小姐,以及少数像她这样怀着更复杂目的前来的知识分子。

  空气中飘着红茶点心和香水的气味,轻柔的钢琴声作为背景。太太小姐们低声交谈,偶尔为某个悲惨的案例唏嘘,签下数额不等的支票。

  杰西卡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坐立难安的不适。

  这种居高临下的慈善,这种在精美瓷器与悲惨现实之间的轻巧跳跃,让她如芒在背。

  她本想提前离开,却在露台上遇到了那位艾莉嘉小姐。

  起初,她以为这又是哪位富家千金打发时间展示爱心的游戏。

  但艾莉嘉不同。她没有那种刻意表现的悲悯,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轻松。

  她认真地倾听杰西卡对柏林工人区状况的描述,眉头微蹙,提出一些具体到让杰西卡惊讶的问题

  水源如何保障?垃圾如何处理?儿童是否普遍营养不良?天呐,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过日子?我们要想办法系统的帮助他们而不是通过偶尔的慈善!

  她们聊了很久。从具体的困境,到可能的解决思路,到对现有慈善模式的反思。

  艾莉嘉的言谈举止显示她受过极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一种真诚的关切,一种想要理解而非仅仅施舍的意愿

  那并非置身事外的悲悯,更像是带着责任感的思考。这在那样的场合是罕见的。

  分别时,她们互换了姓名。当听到“艾莉嘉·冯·施特莱茵”时,杰西卡愣住了。

  艾森巴赫。帝国首相。那个在议会中老谋深算,在皇帝身边举足轻重,在她和她的同志们口中常常与反动容克旧秩序维护者狡猾的政客等辞汇联系在一起的名字。这是他的女儿。

  那一瞬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荒谬?是失望?还是某种被愚弄的愤怒?鳄鱼的眼泪?

  顶层权力者家庭中,一个不谙世事用慈善来点缀生活的女儿的廉价的同情?

  就像那些在沙龙上签支票的贵妇一样,只是更善于伪装,更懂得用知识和讨论来粉饰?

  可随即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那你呢,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大学教授的女儿,衣食无忧,在最好的学府接受教育,有余裕去阅读马克思,去“体验”贫困,去“同情”工人。

  你和那些签支票的贵妇,和这位艾莉嘉小姐,本质上真的有天壤之别吗?

  你的愤怒,你的理想,你的“斗争”,是否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来自优越阶层的悲悯和介入?甚至,因为你自认为掌握了真理,你的介入是否更加傲慢?

  她无法回答。就像她现在无法从《资本论》中找到关于柏林关于鲍尔关于父亲关于艾莉嘉关于她自己该如何是处的答案一样。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城市远处模糊的喧嚣。

  柏林就在窗外,庞大复杂骚动不安。

  那里有被查封的工厂,有狂热的集会,有疯狂的口号在传播,有秘密警察在行动,有工人在为微薄的工资劳作,有商人在密室里计算得失,有像她父亲一样的人在忧虑中寻求平静,有像艾莉嘉那样的人在困惑中试图做点什么,也有像她一样的人,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她曾经以为世界非黑即白,道路清晰可辨。

  要么革命,要么反动;要么彻底砸碎,要么同流合污。

  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一片深深的灰色。

  鲍尔是灰色的,在皇权资本民粹间走出一条危险的血路。

  父亲是灰色的,在良知恐惧对家庭的守护和智识的清醒间痛苦摇摆。

  艾莉嘉是灰色的,她的善意与思考,根植于她无法选择的出身和权力结构。

  甚至连那些她试图为之奋斗的工人们,似乎也并非理论中那个纯粹的觉醒的铁板一块的阶级。

  而她,杰西卡,又是什么颜色?

  杰西卡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微凉的晨风也变得浑浊,染上了远处烟囱喷出的熟悉的煤灰味。

  她看着下面街道上熙攘的人流,那些匆忙的佝偻的或是昂首挺胸的身影,在她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在灰色的城市背景板上无声涌动。

  她想起马克思笔下那异化的工人,可如今她觉得自己才是被彻底异化的那一个。

  从她的阶级中被异化,从她的家庭中被异化,甚至从她曾经笃信不疑的理论和理想中被异化。

  她悬浮在半空,脚不沾地,心无归处。

  合上那本沉重的《资本论》,她走到书桌前。

  桌上是摊开的稿纸,钢笔吸饱了墨水,等待着她为真理为正义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发出呐喊。

  就在几天前,她还在这里奋笔疾书,揭露总署行动背后的威权实质,剖析鲍尔政策对工人阶级长远利益的损害。字字句句,都曾带着她滚烫的信念。

  可现在,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一个字。

  写什么呢?

  写鲍尔是投机分子,是皇帝的弄臣?可那些工人因为他暂时的恩惠而真心实意的感激,甚至在他遇刺后感到恐慌,难道是假的吗?

  是她比那些亲身承受苦难的人更懂得什么对他们真正有益吗?

  写父亲是懦夫,是叛徒?可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对她安危的恐惧,难道不是另一种真实吗?

  是她那纯粹的理想,比父亲守护的这个家比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比这餐桌上一餐一饭的安宁,更高贵,更值得牺牲一切吗?

  写艾莉嘉是虚伪的贵族小姐,是鳄鱼的眼泪?可她问出的那些具体问题,她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困惑与想要理解的急切,难道只是因为善于伪装吗?是她杰西卡·史比特瓦根,就天然比一个姓“冯·施特莱茵”的人,更有资格去同情和帮助穷人吗?

  她写不下去了。每一个曾经坚定的论点,如今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复杂现实构成的墙壁,反弹回来,砸得她自己头破血流,心口发闷。

  她推开稿纸,动作有些粗暴,墨水溅出几点,在亚麻色的纸面上晕开

  茫然四顾,房间里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画,舒适柔软的床铺,都在无声地指责她,提醒她的出身,她的安逸,她与窗外那个苦难世界的距离。她不属于那里,也似乎不再完全属于这里。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衣橱前,打开。里面挂着她的衣服,大多是质料上乘剪裁得体的裙装猎装和外套,符合她的身份和品位。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柔软的羊毛挺括的亚麻光滑的丝绸,最终停在最里面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的粗布旧工装外套上。那是她为了深入工人区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

  她脱下身上舒适的家居裙,换上了这件旧工装。粗硬的布料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

  她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白皙的皮肤和毫无茧子的手与这身代表着贫穷和劳役的衣服格格不入,像个笨拙的误入他人领地的小丑。

  她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留纸条。只是像个幽灵一样,悄悄离开了家,融入了柏林街道上灰蒙蒙的人流。

  她没有去她常去的那些咖啡馆,也没有去找那些和她一样出身优越热衷谈论革命的学生或知识分子同伴。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走过相对整洁的街区,穿过气味混杂的市场,最终,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区的边缘。

  低矮拥挤的住屋,晾晒在窗外的破旧衣物,在泥泞小巷里奔跑玩耍但眼神过早蒙上灰尘的孩子,蹲在墙角目光呆滞的老人……

  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带着笔记本,带着同情,带着启蒙和组织的使命。

  但今天,她什么也没带。她只是看,只是走,只是让自己的感官被这一切淹没。

  她看到一处被总署查封的原本属于某个臭名昭著奸商的制革厂门口,聚集著一些人。

  几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工头或管事模样的人,正和几个穿着打补丁工装的工人争执。

  工人们挥舞著几张纸,脸色激动。

  “……说好的!顾问先生定的规矩!厂子被封了,拖欠的工钱要补发!你们现在说账上没钱,要等拍卖机器?我们一家老小等不起!”

  “就是!你们要是合规,这厂子能被封现在顾问人躺下了,你们就想赖账?也都怪你们!你们这群黑心的家伙,拿黑钱干黑事!顾问躺下了,总署都忙着抓人,压根分不出人接管!你们怎么就这么没良心!”

  “我们去找总署!去找赫茨尔大人!陛下说了,要严惩凶手,要给我们做主!”

  穿体面衣服的人擦著汗,语气很不耐烦: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总署?总署现在忙着呢!总署哪有空管你们这点工钱?他们抓人的人都不够,还接收工厂?”

  “再说,这厂子是封了,可资产清算不要时间?你们这么闹,吓跑了可能的买主,大家更没钱拿!都回去等著!有消息会通知!”

  “等?等到什么时候?孩子饿得直哭,房东天天砸门!顾问先生没伤的时候,你们敢这么说话吗?!”

  “对!去找总署!他们不能不管!”

  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推搡起来。那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变了,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反了你们了!聚众闹事!信不信我叫警察!”

  “叫啊!有本事你叫!看看现在当官的是听你们的,还是听陛下的,听总署的!”

  场面混乱起来。有人推倒了路边堆著的空木箱,发出巨响。孩子的哭声响起。更多的人从附近低矮的住屋里探头张望,或加入争吵,或麻木地看着。

  杰西卡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看着这一切。那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阶级对抗现场,此刻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底色。

  工人们愤怒,但他们呼喊的名字是顾问先生,是赫茨尔大人,是陛下。

  他们争取的是顾问先生定的规矩,是皇帝许诺的公道。

  他们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自上而下的刚刚用暴力清洗了另一批人的威权机器。

  而那几个看似是资本走狗的管事,他们畏惧的也并非工人团结起来的力量,而是总署的赫茨尔,是陛下的震怒。他们口中的“等”,是官僚程序,是权力交接中的混乱与拖延。

  没有她想象中的阶级觉醒,没有对制度本身的质疑。只有对清官明君好皇帝的期盼,以及对奸臣贪官坏老板的憎恨。

  古老的戏码在这工业时代的贫民窟里换上了新的衣装,再次上演。

  那个被工人们视为希望和倚仗的顾问先生,此刻正躺在无忧宫奢华的病床上,或许在谋划着什么新的计划。

  而他和他所效忠的年轻皇帝,刚刚用一场血腥的逮捕和处决,证明了他们掌握着生杀予夺的不容置疑的暴力。

  她所信仰的,那个关于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关于彻底颠覆旧世界,关于工人自己解放自己的宏大叙事,在这里,在这些具体而微的为了一周工钱为了不被赶出破屋而挣扎愤怒的人们心中,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不切实际的回声。

  她所厌恶的那个骑墙派投机分子鲍尔,和他背后那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皇权容克资本复合体,却似乎以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触碰到了这些人的痛点,并且……赢得了他们某种真诚的甚至带点个人崇拜色彩的感激与拥护。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鲍尔,和父亲,和艾莉嘉,站在不同的对立的阵营里。

  可此刻,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哪里都不属于。

  她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一个用精美的理论编织梦想,却对现实粗糙坚硬的纹理一无所知的……闯入者。

  争吵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开始投掷石块。警哨声从远处传来,尖锐刺耳。

  杰西卡转过身,不再看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相似的弥漫着贫穷和绝望气味的街道。

  直到双腿酸软,喉咙干渴,她才在一处偏僻的靠近铁路线的荒废小广场边停了下来。

  这里堆满了建筑废料和垃圾,几株顽强的杂草从砖石缝隙里钻出。空气中飘荡著更浓的煤烟味和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

  她靠在一截断裂的长满青苔的水泥柱上,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粗布裤子传来,让她打了个寒噤。但身体的冷,远不及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空洞的寒意。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她想要改变的世界。

  复杂,浑浊,充满悖论。

  改良主义者用铁腕和恩惠收买人心,革命者困在理论的象牙塔和街头无力的呐喊中,底层民众在古老的期盼和现代的剥削间挣扎,而像她这样的人,卡在中间,上下求索,左右碰壁,最终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是。

  她曾经以为看清了世界的黑暗,便找到了战斗的方向。

  现在她才明白,看清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迷茫。

  黑暗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敌人,而是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的无法驱散的浓雾。

  她憎恨的和她想要保护的有时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割。

  她相信的,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拥有的,成了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远处,又一列火车拉响了汽笛,嘶鸣声悠长而苍凉,像这个时代一声沉重的叹息,碾过铁轨,也碾过她空洞的胸膛。

  杰西卡将脸埋进膝盖,她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累。

  阳光从废墟的另一侧斜斜照过来,在她蜷缩的身影旁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孤零零地印在污秽的地面上。

  她为何而生…又为何而奋斗?

  (这个角色并不讨喜,但杰西卡的心路历程代表了当时大多数议会斗争路线的社民党人)

  (社民党的路线和发展历程在我们看来是荒谬的,充满错误的,没有未来的)

  (激进派的人们忽视了复杂的外部条件,总是幻想通过一次无产阶级大起义就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

  (议会派的人们则高估了德国体制下君主专制色彩的残留,总是幻想可以通过温和渐进的方式逐步建设一个天堂)

  (他们也许有过错误,也许有过仿徨,但他们的热忱和善良并不作伪,他们的血与泪正是我们今日经验的来源)

  (他们愿意在帝国主义最强大的时候挺出身,他们愿意与德国警察对抗,他们愿意与梵蒂冈教皇对抗,他们愿意与各国流亡皇室与贵族对抗,他们愿意与一切旧世界的打手与鹰犬对抗)

  (现在的欧洲可以创建起广泛的福利制度,哪怕一大部分浮于表面…哪怕这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但不可否认,这是他们的斗争成果,他们来之后,老爷们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轻视那一个又一个蝼蚁了)

第70章 仿徨歧路解连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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