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卿长修
浑身沸腾气血在瞬间低落消散,呼吸不能,奄奄一息,若是四关以下不论修何种道的修行者,这等伤势之下,十之八九必是命归黄泉。
活着的必然是六关以上修行者以绝世神通炼就宝物护其身躯,安住命元,不致数日内陨落,返回家族宗门后,六关损伤本源修复其身躯,稳固神魂,复原后虽能保住命,但修行之路必是尽去,再无所望。
体修已成四关,自是不将这般伤势放入眼中,哪怕是遍体鳞伤,疼痛难忍,动如针扎痛彻心扉,也咬着崩断的牙,满口血污,挪动血肉模糊的手臂,缓慢地从怀中摸索出一粒专门修复体修伤势的归元丹。
吞下后瞬间丹药之力挥散,断裂的骨骼或新生或合拢,骨络上破烂的皮肉中新生的血肉结茧而出,几近断绝的气血已恢复小半,微动的身躯将附着的暗黑皮肉灼烧成灰烬。
身外的风吹起将灰烬卷离,披着破烂不堪衣裳堪堪遮住要害,脸色苍白的青年蓬头散发站在寒风中,仰望天际,眼中怒恨交杂,怒哼一声后,一言不发的跃出大坑,前往营地。
“道兄,过了些。”
“坏了他面皮,恐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千丈上的众人似是心知肚明,是谁所为,敢言语的也就几人,自负不惧学宫弟子的仗义执言。
不过有数人却面露沉思,倒不是惧怕其能,而是未曾想到这位在学宫中名入四关前列的弟子,竟然修行法家之法,已成法家神通。
借水行舟!
法家势之一脉竟在四关中有弟子修成?再思及其余两人隐约之间显露的气息,也是法家真意。
不知为何,他们区区四关修为,在神州中不上不下的修行者,此刻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风云际会,天下将变之感。
历来法家势大时,神州必起血腥杀戮,法家有改天换地之志,于百家中最为君王所重,守旧势力厌恶抵制,但凡一起,神州**,比之纵横家更为贵族宗门所不喜。
石珠将紫气尽数吸取干净,一丝不剩时,东方的天际泛起微光,将风雪中的夜幕斩出一道绵长不知尽头的口子,从中无数的光芒挥洒而出,落入天地。
在暗夜中看不清的雪在这一刻映出色彩,斑斓绚丽,似是感应到天地昼夜变化,风雪在短短刹那间就降低沉却下去,不负方才无匹的气势。
凝目望去,微光之下,是半边暗色连绵起伏的山脉,数百丈之高遮天盖地,将山下笼罩的乌黑暗沉,有人说那是太行山的余脉,也有人说是秦岭华山的支脉。
山脉与华山遥遥相立,形成门户,拱卫关中之地,两座山脉之间有奔腾横贯天下之意,却缓缓流淌而出的黄河数百丈的河道,卷起白沙巨浪,冰层破裂的声音传不到华山之山,但涛涛江水,望而自知。
千丈山体的人还在拼命攀登,似是明白时辰已至,黎明揭晓,但华山山巅风雪渐歇,山势剑道之威愈发浓烈,凝聚的气势好似划破天地,斩断山河。
在黑夜白昼之间,那股气势凝固成一道恐怖的仙人之剑,神圣威严,似乎剑起之间,山河破碎,天崩地灭,日月无光。
三关以上的修行者有初步观天地真意之能,此刻眼中的华山,伟岸高绝,深不可测,剑势冥冥之中映入神魂,动静之间,势如破竹,将心中的道理真义化成的天地尽数斩灭。
心性不稳的三关修行者,此刻已然道心动摇,根基尽毁,摇晃之间跌落山中,若非身在层层叠叠的北峰之山,周围松木林立,遍布悬崖,在数息之间不知要坠落深渊,身亡多少。
有四关修行者,将破裂的道理再次取遗留下的精华,合天地之意,铸就道心。但其神色颓然,气血不定,呼吸沉重,青丝之中隐隐有白发参杂,面如缟素,惧意弥漫。
华山斩却的从来不是身躯,而是神魂道心,世间真理,传说这是天地秉承仙人的意志,不论你同意与否,我皆以为如此。
独有剑道的修行者感悟华山剑道真意,剑意之中包罗万象。有霸绝天下的霸道真意,有推陈出新的宗师真意,有肃杀天下的杀戮真意,有金戈铁马的杀伐真意。
有死战不退的无畏真意,有拔剑战天的逆道真意等等不胜枚举,数不胜数,仿佛天地之间剑道修行者的真意都包含在其中。
有剑者得悟机缘,欣喜若狂,有剑者剑心破碎,剑体颤抖,有御剑一道心境破灭后,悟出己身剑道,破而后立,立而后成。
“御剑一道不愧是悟华山而出的法,冥冥之中似有脉络牵连,此法确实神异,青莲剑宗以此说是仙人传法,也算有些资格,不过以前委实不敢想象青莲剑宗弟子如今的气度这般非凡,已远非当初颓废不堪能比。”
或许修剑体一道的剑道修行者也有所获不菲的,但赢易却极为推崇青莲剑宗掌教悟出的破而后立之法,正因如此,数年来青莲剑宗颓败之势戛然而止,有崛起复兴之象,赞道:“任谁都想不到破而后立之法这般玄妙,但凡修成,于修行路上便多出一条生路,青莲剑宗倒是好福气。”
“青莲掌教虽说屡战屡败,剑道不强,但在创法一道上却天赋异禀,亘古罕见,可惜天下终归是强者为尊,宗门之中更是修行至上。”
公孙起遥望天边山河,少有的多说了一些,论修行之道上他敬佩者不多,在治理国政上入他眼的没几人。执掌宗门上,寥寥无几,青莲剑宗掌教在修行,执掌宗门上绝对称得上是绝世人才。
以其评论天下修行者,山东五国,神州八宗,青莲掌教仅在补天宫主之下,但神州上下谁都知晓,补天宫历来如此,从未改变。
因此,哪怕公孙起挑剔的眼光,对于青莲掌教在此间生有露出一分敬意,不过这分敬意也是身在掌教之位而言的。
“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独独此人以百败之身执掌宗门,威望日隆,德望日厚,虽说实力怪异,但确实了不得。”
青莲剑宗掌教卿长修幼时修为如何未曾有半点消息流传而出,但据说其十八岁拜青莲剑宗七关为师,成为当代真传首席,执掌藏书阁,号令外宗门。
初时因顾忌镇宗七关,举宗上下无人不服,但数年后,卿长修除去在藏书阁观看先人功法外,几乎未曾显露半点修为,于宗门毫无建树,真传弟子心有不忿,不服一无名之辈,占据高位,暗中蛊惑内门弟子约战卿长修。
八大上宗的弟子分三关外门,四关内门,五关真传,师弟约战指点,卿长修自不能自视甚高,避而不应。
待到掌门长老前来时,以为卿长修大发神威,以绝世之能镇压内门,稳坐真传首席,不想卿长修已身负重伤,历经数十战,战战皆败,败后不甘再战,战又败。
除开一往无前,百折不饶的毅力气势,与顶级势力外的散修修行者稚弱不堪无二,甚至不如,顿时青莲剑宗上下萧然寂静,百籁无声,有的人甚至生出兔死狐悲的绝望之色。
宗门传承将绝!
碍于七关威严不能犯,宗门上下也顶多心中抱怨几声,断不敢以此作文章,之所以挑战无非是迈不过身为万里挑一,历经百难而成宗门弟子的尊严,但真若胆敢以身犯禁,不用七关出手,宗门长老会告诉他什么叫做七关如神不可触犯。
此事后,据说卿长修知耻而后勇,奋发图强,日夜苦修,寒暑不避,废寝忘食,至少传出宗门外是如此,事实如何已非外人知晓。
但十余年间,卿长修终于名符其实成为五关修行者,奇怪的是昔日的真传弟子竟无一人踏入六关,传闻有几位老弟子甚至修为全失,沦为废人。
卿长修出关后,宗门弟子十里恭迎,宗门长老风平浪静,云淡风轻。但据说地位仅在掌教之下的传功长老破了几十年的戒律,在夜间偷偷从弟子床榻间顺走几坛酒,躲在藏书阁顶楼上,一番痛饮后,引吭高歌,形象全无。
此消息传出宗门外,各方势力自然不信,那传功长老出了名的守戒遵规,当年此人被称为御剑一道巅峰的存在,七关之下的绝世强者,除剑道外,唯独好酒,世人称其为酒中仙,而非酒剑仙,便可知其一二。
当年长白剑宗护宗老人执剑上青城时,能在七关之下唯一与之交手不死的青莲剑宗传功长老酒中仙就因为此前听闻海外仙岛有绝世佳酿出世,远渡重洋。
待青莲剑宗宗门长老死伤残重,七关之下竟无一绝世之才成为中流砥柱支撑宗门,以致青黄不接时,方才在海外迷醉中得此音讯,奔赴而归。
眼见宗门惨状,昔日把酒言欢的知己好友,师长兄弟皆横尸宗门,身躯之上剑意犹存,剑痕密布,霸绝无双的气息残存其中凝而不散。
七关一言不发,未曾怪谁,但传功长老沉寂半刻,满头青丝化白发,不惑之年成古稀,不提报仇之事,不问因果之由,安葬宗门身陨之人后,遁入藏书阁中不问世事。
当然,因酒误事那是世间说法,为得是多些渲染之气,其中奥秘自不是常人所知,至少消息一向灵通且号称谋算排名前列的韩睢是这般评价的。
天下强者无蠢货!
不过,此后数十年倒是天下不论何等美酒出世,世人再也听不到酒中仙的名号在洛邑城中最大商号中传出。
酒中仙戒酒之事传遍神州各地,甚至有赌坊开出赌盘,酒中仙何时再饮酒,有压数日后,有压数月后,但没一人压过一年,因为他是酒中仙。
此次赌盘自然是赌坊大赚特赚,谁也想不到酒中仙因宗门之事,数十年滴酒不沾,从和善和蔼的传功长老变成威严深沉的戒律长老,身兼数职,镇守宗门,时刻不离。
其人弃剑道而修体修之道,有人说酒中仙自知剑道不及护宗老人,改修体修,欲图报仇。有人说酒中仙因己身不强,弟子不屑,报仇无妄,已剑心破灭,自暴自弃。
但不论何种猜测,酒中仙的名望并未因此而降低,反而更得世人敬重尊崇,而不是如护宗老人那般令人敬畏恐惧。
正因酒中仙的缘故,那怕世人不信酒中仙打破数十年的戒律,但凡是扯上点关系,也值得无数势力注目重视,以为卿长修修成不得了的绝世神通。
待到卿长修下山历练之时,诸国顶级贵族,宗门弟子天骄人物纷杳而至,在蜀山之巅,论道七日,邀战卿长修。
初时因不知卿长修底细,不敢大意,派出其中最强的几人最先出手,诸子百家墨家嫡传弟子出战,百招后,艰难战胜。
战力在其下的二档修行者观战后,觉得就算不及卿长修,也足以与之大战几十招,于是下场大战,不想百招后卿长修竟不敌,自身艰难取胜。
众人观此情形尤不敢信,以为卿长修故意不敌,但以忠厚老实闻名的卿长修摇头言不是。于是有人暗中认为墨家嫡系有意相让,顾忌青莲剑宗的脸面,真不愧为墨家行走,神色敬佩。
然而墨家行走有苦难言,明明就差不顾隐藏的手段来取胜了,在下真的是很艰难战胜他的,但想来估计没人信,话在嘴中说不出来。
落在众人眼中却是高风亮节,情义无双,大局为重,目光深远,总之敬佩的神情从不掩饰。
直到三档修行者请卿长修指教后,大战百招艰难取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就好似第一次听说这个世界是生灵创造出来的一样目瞪口呆,惊愕无比。
之后更是疑惑连连,不论何等战力的五关修行者凡是与卿长修大战的,都是百招艰难取胜,无一例外。
此等怪异之事传入天下,令无数修行者为之动容,踏上五关的修行者纷纷表示欲一战试真假,是否属实,实在是儒家败落后,空穴来风的神通不知怎的,人人皆习得一二。
后来卿长修行走神州大地,无数的五关修行者闻名而来,与之大战,豪无例外,如传言中说的那般不论是五关强大到何种地步,还是弱小到不及四关巅峰的层次,但凡与卿长修一战的,都是百招艰难取胜,无一幸免。
此事传遍神州,有七关感知后,遥望山河,洞穿虚空,沉默不语,似是也不知底细缘由,但也有人猜测是七关觉得此事芝麻大小,不值一提,故不在意。
卿长修在神州历练一年,百战百败,无一获胜,次次都以百招艰难战败,怪异之事多了后,世人不再关注。
直至中央道庭道子宁长安踏足天下,以初入五关大战五关巅峰而胜之,转战南北,横行无敌,无一五关修行者在其手中撑过十招,便是当时被称为绝世天骄的顶级势力传人天下行走也不例外。
半年时光,宁长安以五关无敌之势成就五关巅峰,逆伐六关而胜,后于黄河之上遇卿长修,二人相顾数日,旋而大战,世人以为以宁长安之力必能十招之内见胜负,却不想依然是百招艰难取胜。
战后卿长修继续行走天下,宁长安意气风发之势戛然而止,避入山门中闭关。
数月后,宁长安再度破关下山,以五关战三尊六关,大战十招,三尊六关皆死,自身轻伤而归,轰动天下,被世人尊为六关之下第一人,至强无敌五关,便是阵道五关山河境亦不能捋其锋芒,号称天启以来最强五关。
半月后,宁长安与卿长修战于泰山之巅,此次大战不出世人所料,宁长安打破卿长修百招艰难落败的怪异之事,以七十招战败卿长修,震惊神州,世人皆以为卿长修神话已破,但宁长安凝息默望,沉声静气,传出令神州肃然不解的话。 我不及你! 此话在当时成为神州第一戏言,没人相信,但话终归传了出来,就是以秦国渭城破败落伍之地都传的有板有眼,一时间被世人议论纷纷。 当知宁长安于数年后踏入六关,战六关巅峰而不败,有七关称其为天启以来最有资格成七关者,名号之重无人不服。 当然,依补天宫所言,当代宫主差点拔刀去邙山中央道庭比划下谁是六关巅峰之下第一人,顺便问候一下敢至老娘于虚无的七关是不是皮痒了,不知补天宫的刀利了。 若非宁长安最终背叛中央道庭,以六关巅峰斩杀六关绝世的道主,后被道庭七关尽废修为,坠落黄河,不知所踪。 不管其人如何,宁长安绝世战力做不得假,于是世人传言,凡是打破卿长修百招者,必是绝代天骄,纵不及宁长安,也相差不远。 这也有了两年后,闻人书以九十招战败卿长修,扬名天下的事,而后孟璞玉剑败闻人书,世人皆言孟璞玉不下宁长安,但七关却只道孟璞玉有问鼎六关最强者之资,未道此人能成七关,显然仍不及宁长安。 宁长安不知所踪,声名狼藉,世人唾弃之余有些尊崇,而卿长修在十年前一战成为六关修行者,继任青莲剑宗掌教,得青莲剑宗上下敬重,威望之高简直超越世人想象。 当然大战天下六关时依然是百战艰难战败,令世人既觉得合情合理,又感到无比荒诞。 也有人设想过,如果老牌顶级六关出手会如何,但那等强者从来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安安静静地闭关悟道成就七关,亦或镇守宗门家族,潇洒自在岂不好,何必斤斤计较修为战力。 “卿长修在创法上是天纵之才,世间难寻,不,应该说是大器晚成更合适,”赢易将石珠握在手中,凝目看向山下的青莲剑宗弟子,青衣吹拂,托剑而上,欣赏道:“不过比起他治理宗门,我感心趣的是他创出破而后立的法,虽说兵家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但那是兵家嫡系能修行的,而且神妙远不及。” “道修一脉有观想法相,凝炼神魂之法,能修复神魂之伤,但道心之伤未曾听说道修有这等不可思议的法。这天下诸道,道心之伤根本在于己身,破而后立之法却将法化成己身,” “这等才情当真冠绝当世,无人企及,这世间修行者无数,修行之法万千,但修法的人有几个是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延着前人的路,更不说开创新的道路,创造修行之法。自天启以来几百年也许有强者创造修行法,但是你们听说过曾有这等人物能够创出这等法,宁长安的话未曾没有道理。” “宁长安说过不及卿长修,世人都说是谦虚的话,如公子的意思,莫不是卿长修当真这般恐怖。” 韩语若以为宁长安资质举世无双,无人能及,必在卿长修之上,但公子话中却是对二人都推崇至极,便是护宗老人以七关之下第一人震慑神州诸多势力,六关不敢犯,公子也不过是道尚可,远不及宁长安,卿长修的评价。 “百败之人,依旧执掌宗门,不动不摇,以此而论却是极为不凡,试问天下间有谁有此能耐,其他宗门有这般掌教,早被人联合排挤下去了,当然这等事迹在诸国就不是好事,而是蠢事。” 公孙起倒不是轻视卿长修,而是道路不同,在他眼中,卿长修不过是那条道上的漫漫何其多的人之一,不成七关便不值一提,诸国始终为大敌。 “倒不是说此人不堪,实乃与国之道背离,一宗一国,一国军政,皆有不同。” 公子与他身处地位有差异,所思所想自然不同,但以他治军而言,容不得这等人物,秦国可不是诸国,人不是人,是世间的生灵,人世的货物,可有可无,秦国的人比其余诸国珍贵千百倍不止,岂能随便战败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