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阵修
有人说天下的山,昆仑是祖脉,泰山是帝王,衡山是神山,华山是剑山。
华山确如其名,剑体贯天通地,剑势睥睨天下,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欲登临华山,遥望山河,领略昔日剑仙风采。
奈何天下名山有无数,唯有华山避凡人。
非修行者登不得华山,或者说凡人登华山五百丈,一二关修者踏足千丈北峰已是极限。
华山西南东三峰千三百丈,望而不得,千丈之上的但凡有人登上便是狂风怒号,肆意暴虐,在春夏夜间之时更是雷霆交击,撕裂山巅,乃天下一大奇异之事。
不知缘何,不论何时皆如此,独独在华山之下起大风之时,山巅如寻常之山风力不断攀升,那等时刻,也绝非初入修行的修者所能随意登临。
一二关修者为修行筑基,气息不定,体魄不足,稍有不慎,跌落深渊,必将粉身碎骨。
深夜已至,有不知多少初入三关的修行者在华山之下的暗谷中,养精蓄锐,观摩山体,谋划路线,待到晨曦将来之时,纵身而起,一跃登华山。
往来欲登华山的多是三关四关的修行者,其中十之五六是剑客,剑客中凡是成就五关领悟剑意的,基本上之前就已来过。
因而山下的修行者尽数不过三四关而已,或许有时有五关登临,但那等时刻绝不是这等寒冬时节,至于华山的秘宝,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三关修行者气息绵长,攀登华山已有初步之能,但还未听闻有三关不自量力的去直登悬崖峭壁笔直而上的西峰南峰东峰三峰。
多是在北峰底下,接连攀登,先临北峰之巅,越过苍龙岭至中峰,如此才安然上得华山,不作那等取死之道。
四关修行者已体魄初成或神魂蜕变,位列常人之巅,能抵御水火,抵挡刀兵,气息浑厚,连绵不绝。攀登华山一跃十丈,如飞鹤掠空而过,临空而上,落在裂缝之时,微喘些气,仰观山体变化,寻得路径,又是腾空而起,飞跃而上,登临华山如履平地。
之所以四关能随意登临华山诸峰,是曾有四关修行者遇极端天气,风雷俱来,狂风大作,其立足未稳之时,风雷席卷而来将其吹落山下。
此人坠落数百丈的山下也不过是折断几根筋骨,震破腑脏,修养数月而已。
正因如此,东南西三峰非四关不得登,未尝不是告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初入天下的修行者,命是自个的,别没事去作死。
五关以上的修行者,登华山不过十余息而已,一步百丈,比之雄鹰不知游刃有余数倍,所谓飘然而上,仙人临空,风姿卓越,说的就是如此。
五更天时或许炎炎夏日下的华山顶上望向天际,会有蒙蒙白色,但寒冬之时是绝看不到天际的微白。
何况风雪之下的华山立于天地之间,更是木秀于林,风必吹之,狂风肆掠,飞雪乱舞,以致山下的修行者不敢恣意妄为,任意攀登,显露身手能耐。
此刻安心的在山下感知天地变化,等待最佳的时机登山,在白昼将出之际,观望雪中华山,山河潼关。
数十百里外的潼关,将军府小院中,侍女韩语若在半个时辰前便起了身,将公孙起从黄河之中深掘数十丈搬运来的比其人要高上几分的巨石,以阵法凝炼成一粒浅灰色的石珠,握在手中,石珠气息震动流淌,泛起的微光将数丈的暗夜也衬托成灰色。
韩语若点出秀指,一道比起地上冰雪尚且纯粹的白光从指尖露出,穿过院中的青石板,直入潼关百十里地底。随后一抹无形的太极阵图缓缓升起,将潼关城笼罩其中,但见城中熟睡的老秦人呼吸之间一道气息腾空而上。
数十万道气息落入阵图之中,数息之后,阵图消散,几缕赤红色的光点划破夜空,须臾之间印刻在灰色石珠之上,一一点缀,灰色的石珠半边色彩变得微红,泛起的红光,好似有了些许生灵的气息。
“不错,又进了一步,”赢易披好以蜀锦裁缝成的贵族常服,将石珠捏在手中,不忘赞许微露出虚汗的韩语若几声,随后粲然一笑道:“有江河之魂,人道之气,辅以山川之势,凝聚东来紫气,这枚山河珠怎么着也值个五六十万贯,届时再豁出些脸面,百万贯想来是足以。”
韩语若凝聚地脉之力,人道之气,自不是轻而易举的,何况在中原诸国,如少年这般使唤阵道五关山河修行者为得是区区百万贯之事,少不得为他人诟病,论及行为之恶劣,直追昔日大夏天子命阵道七关法阵断山川通江河之行为。
当知如今的神州大地,阵道修行者如兵家,法家,儒家,困于六关而不得破,既为诸国视如珍宝,又为之深深忌惮。
传闻数百年前,最后的法阵存在,于长城之外布下绝世大阵,阵成之时,天地变换,有开天辟地之威,将千万凿齿困入一方洞天之中,生生将之磨成灰烬。
后法阵修者为追溯凿齿之谜,踏入北海之中,身陨道消,然而神州有传,凿齿凡二十年一出,皆千万之众,必是法阵修者以绝世之阵封镇北海。
若非法阵修者陨落,大夏底蕴大损,岂会在其后数十年为贵族势力叛变覆灭,而如今的北都燕京,东都临淄,南都金陵,神都洛邑以及长城第二道防线中心的魏都龙城皆为法阵修者所铸成,诸国之君依之可敌七关,观此可知,阵法之威如神如魔,成为诸道之首。
阵道镇修行,兵家领百家。
在大夏未立之时,兵家已然出世,初步融入阵法之道,却因传承时而断层,始终不曾称雄,以致当时国朝沦为宗门附庸。
后大夏练镇国军,合阵法之道成兵阵,以人之力攻伐天下,横行神州,阵法之道随之而兴。尤其是诸子出世,武帝中兴之后,镇神军蜕变,一举成为当世最强之力,阵道威震诸道。
可惜法阵修者陨落后,数百年来,再无成就六关通天的阵道修行者,踏入五关的可谓是寥寥无几。
至于为何落至如此地步,有言是七关不能容忍阵道修行者的强大镇压之势,有言是改易山河,断绝天地之脉遭遇反噬,牵连无数,具体之因,已是不可揣度之谜。
韩语若将残余的地脉之气纳入神海之中,弥补损耗的神魂之力,心中的笑意流淌而出,“总不得让公子失望才好,这珠子于我如今的境界而言,已是不难。”
“虽修行十余载,然至今亦不敢揣测法阵是何等存在,”公孙将佩剑挂在腰间,手握剑柄,念及兵阵以阵法而成的,如他这等几近兵法大家,也不由地生出敬畏之意,明悟道:“由此可窥得诸国忌惮阵道修行者之因,实为可怖可敬!”
“法阵以阵法敌传说中的仙人可不是说说而已,神州大地从无空穴来风,诸国都城根本在于阵法连接国运,天地间六关通天不存则都城不崩,故而通天已成禁忌。”
赢易拂起衣袖,无形的力量将院中的雪尽数化成虚无,似在陈述又似在告诫。
“人力有时尽,而天地无穷大,七关何以为七关,便是身合天地之息,与天地共生,掌天地之脉,除非己身道意磨灭,不然七关强者有千万年寿元,坐看人间风云,不是仙神,恍若仙神。”
两人沉思之间点头称是,待赢易缓步入庭中,韩语若望着暗沉沉的黑夜,远处呼啸的狂风,横掠过的落雪。旋即伸出一手,捏出符阵,一道青色的阵图覆盖庭院,阵中有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出现,纹路之间符文流转,勾连天地之机。
阵图之中有山川江河若隐若现,虚影浮现阵图之上,让人望之好似真实的山水,凝目望去,那山之中有一山,形似华山,那水之中有一水,势如黄河。
山河阵,阵道五关山河修行者的本命之阵,号称天地山河大阵!
此阵有观摩天地之势,容纳山水之能,凡阵图之中山水皆为修行者所过之处,待到望尽神州形盛之势,阵图依山据水,连接天地之机,有山之厚重,水之浩荡,攻守之间,此境无敌,非六关强者不得破。
“也就你最是省心。”
赢易踏在阵图之中,复又点出一指,化出一缕微不可见的紫芒没入阵中,紫芒依旧缓缓流转,但动静之间似乎生出超乎寻常的变化。
山河已成天地!
“公子还在变强么!”
若是此刻有四关修行者踏上华山东峰之上,便可见着一道诸国中存世区区数人的五关阵道山河修行者的山河大阵印在山巅,将生于山顶上的松树冰雪也为之压落一层。
不过十余息后,身处百余里外潼关将军府中的几人已立于东峰山巅,青色的七丈阵图将山巅映照得微有些光亮。
阵图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好似渗透不得一丝,又好似无声无息未历经于此穿越而过一般,放眼而去,山外是望之不尽的黑暗,昏沉沉的犹如深渊。
韩语若手执印诀,浑身气息与阵图合而为一,浑然一体,立于东峰悬崖边,底下是深沉昏暗的千余丈深渊,不多时,不知何处来的无形的风在阵中流转,将披起的青衫吹拂,荧光闪闪,好似天上仙子。
阵图在盏茶时间,就好似落地生根的松树,扎根于华山山巅数百上千年,与华山融为一体,形势合一。但不过一息而已,赢易似乎察觉什么,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韩语若注意到异状,侧耳听去,瞬间,本是清秀的脸上带上深深的怒意,尚未平复自身微乱的气息,喘了口气,像是发泄怒气一般,捏起印符,周身一道符阵翻涌而起。
符阵之中无数的符文变幻无穷,光芒万丈,流转不休,但核心之处,一道秦小篆的“幻”字始终未动未变,无数的符文环绕流动,“幻”字透出深邃的气息,散发着奇异的力量,慢慢的蔓延而开。
若是其他修行者在此,定会惊呼“幻”阵!四关阵法修者能修行之阵,而“幻”字不动如山,必是五关阵道山河修者无疑。
阵道不似命修,体修,神修,乃至百家修行之法,道意无数,强弱有别,阵道有阵法百种,阵阵不同,隐隐之间阵法勾连,阵道真意绵绵不绝,悟得一阵,如“杀”阵,“困”阵,“封”阵,余者初悟则尽知。
故有四关阵修名符道,化符成阵。
凡是此关修行者所能修行的阵法,不必领悟,如同与生俱来一般天生就知,只是封印于神魂之中,但阵法易得,欲将阵法所需之物纳入其中却是难之又难,非机缘巧合不能得。
待到“幻”字符阵数息之后笼罩华山百里,一种奇异的气机牵连天地,将天无限拔高,将地无限压低,但那种高低于华山之外却又好似不存在,华山依旧,风雪依旧,甚至外人看不透华山风雪中那耀眼的阵图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