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藏
月光如水,洒在归朴堂的院子里。′?小%说¢÷£C>|MˉS??¤已×发μ布o最>?新?′章′??节)??
我们仨围坐在梧桐树下,茶已经喝过三巡,夜风里带着淡淡的药香。
师妹忽然放下茶杯,眼神有些飘忽:
“师父,我看书上说,西藏那边人走了要天葬,把身体切了喂鹰。说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身体还给自然。”
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
“可我还是有点怕。如果我死了,烧掉或者被吃掉,会不会痛啊?”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傻丫头,人都没了,哪儿来的痛感?”
师妹捂着脑袋瞪我:“万一还有呢?万一灵魂没走远,看着自己被切被烧,多吓人!”
我正要再说,师父抬手止住我。
他看着师妹,目光温和得像月光:
“静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师妹眨眨眼。
师父缓缓说:
“你怕痛,是因为你觉得那个‘被烧’的身体,还是‘你’。可真正的你,早就走了。”
他指着石桌上那盏油灯:
“你看这盏灯。!w/a.n`be!n!t!xt¨.!n,e¢t?灯油耗尽了,火灭了。那个火,去了哪儿?”
师妹想了想:“灭了……就是没了吧?”
师父摇摇头:“火没‘灭’,它只是从‘显’变成了‘隐’。它变成了热,散在空气里;变成了光,照进你眼睛里;变成了烟,飘到天上。”
他顿了顿:“火从来不会‘没’,它只是换了存在的方式。”
“人也是一样。身体烧了,那个‘真我’那个能知能觉的早就去下一站了。烧的只是你穿过的一件旧衣服,不是‘你’。”
师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师父笑了:“还不放心?”
师妹小声说:“就是……想想那个画面,还是有点怕。”
我接过话茬:“师妹,你刚才说天葬,怕被吃。可你想想,你活着的时候,吃肉吃菜,不也是在吃别的生命吗?”
师妹瞪我:“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逗她,“都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吃菜,菜被你消化了,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走了,鸟吃你,变成鸟的一部分。多公平。”
师妹气得要打我,师父笑着拦住:
“远儿说得糙,理不糙。
他正色看着师妹:
“静儿,你怕的不是‘痛’,是‘未知’。不知道死后会怎样,所以害怕。这很正常。”
“但你知道吗?在印度,轮回转世生生不息,是妇孺皆知的道理。小孩子从会说话就知道,人死了还会再来,就像太阳落了还会再升。”
师妹睁大眼睛:“真的?”
师父点点头:“真的。所以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好’造了业,堕了恶道,下辈子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所以要多做善事,不造恶业。不是为了‘死后好过’,是为了‘活着心安’。”
师妹想了想,忽然问:“那地狱……是真的吗?”
师父看着她,目光深远:
“你想听科学解释,还是修行解释?”
师妹笑了:“都听。”
师父也笑了,然后缓缓说:
“科学上,地狱不存在你找不到一个地下的火湖,也找不到牛头马面。但修行上说”
他顿了顿:“地狱是‘心’造的。”
我愣住了。
师父继续说: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做了亏心事,心里那个‘愧’,就是地狱的火。一个人临终的时候,想起自己害过的人,心里那个‘悔’,就是地狱的刀。”
“他死后,那个‘愧’和‘悔’不会消失,会跟着他,变成他下一站的风景这就叫‘地狱’。”
师妹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但他一点不愧不悔呢?”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悲悯: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连愧悔都没有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在织一张夜的网。
师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师父,那王叔呢?他这辈子受了那么多苦,下辈子会好吗?”
师父望向夜空,月亮正圆,星星稀稀疏疏的。
他轻声说:
“王叔走的时候,心里那盏灯是亮的。他选了原谅,选了放下。这盏灯,会照亮他下一段路。”
师妹点点头,似乎安心了一些。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
“师父,那您说,人下辈子还能遇见这辈子的人吗?”
师父笑了:
“你想遇见谁?”
我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如果还能遇见,应该挺有意思的。”
师父点点头:
“能。但不是你想的那个‘遇见’。”
“什么意思?”
师父指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你看这棵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子。落了的叶子,明年还会长回来吗?”
我摇摇头:“不会,是新叶子。”
“对,新叶子。但新叶子和旧叶子,长在同一棵树上,喝同一片土里的水,晒同一个太阳。”
他看着我们:
“人也是一样。下辈子的你,和这辈子的你,不是同一个,但连着同一个根。下辈子遇见的人,可能换了一张脸,但心里那个‘缘’,还在。”
师妹忽然插嘴:“那我下辈子还能遇见师兄吗?”
我笑了:“你下辈子还想遇见我?”
师妹白我一眼:“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变成一头猪呢?”
师父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笑完忽然有点感慨:
“要是真能选,我下辈子还想当师父的徒弟。”
师父看着我们,目光里有些湿润的东西,但嘴上却说: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先把粥喝好。”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
“不早了,都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