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开脉四重
从祠堂出来，叶尘没回西院。
他拐了个弯，往叶家后山走。
后山是片野林子，没什么人去，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雨后的山路很滑，泥泞粘鞋。
叶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听着林子里的声音。
鸟叫，虫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很模糊的，叶家演武场那边子弟练功的呼喝声。
他走到半山腰，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石头很凉，坐着屁股有些湿，但他没在意。
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十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林府客卿的例钱，一个月十块。
对开脉境的修士来说，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叶家普通子弟，一个月能领三块，就算不错了。
他把灵石一块块数过去，数完，又装回布袋，系好绳子，重新揣进怀里。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里的真气很浑厚，比昨天刚突破时更稳了。
开脉三重巅峰，离四重只差一层窗户纸。但他没急着捅破。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条温顺的河。
他按《青木诀》的法子，引导真气走了一个大周天，又走了一个。
每走一圈，真气就更凝实一分，更听话一分。
胸口那块玉佩，温温的，不烫。
玉册虚影一直浮在眼前，但他没去看。现在不是时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又暗了些。
林子里的鸟叫声渐渐稀疏，虫鸣声大了起来。
叶尘睁开眼。
一个人影，从林子那头慢慢走过来。
是叶虎。
他走得有点瘸，左腿不太利索，脸上那些青紫的伤还在，肿得老高。
但他眼神很凶，像头受伤的狼，死死盯着叶尘。
走到离叶尘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住，站着。
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林子，叶子哗啦啦地响。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嘎嘎叫了两声，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歪着头看着这边。
“你故意的。”
叶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叶尘没吭声。
“昨晚上，在巷子里。”
叶虎往前走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就是故意的。你知道我爷爷会找我麻烦，你知道我会栽赃你，所以你……”
“我没打你。”
叶尘打断他，声音很平。
“放屁！”
叶虎猛地吼出来，声音在空林子里炸开，惊起几只鸟。
“除了你还有谁？那巷子里就你一个人！那股子寒气，冷得要死，不是你还能是谁？”
叶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昨晚，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
叶虎一愣：“什么？”
“打伤你的人，用的不是叶家的功夫。”
叶尘慢慢说，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股寒气，也不是《青木诀》能练出来的。叶家没人练阴寒属性的功法，你该清楚。”
叶虎脸皮抽了抽，没说话。
“你得罪人了。”叶尘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
“但你不敢说，对不对？因为对方来头不小，你惹不起。所以你赖在我头上，想让我背这个黑手。”
叶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眼神闪了闪，避开了叶尘的目光。
“祠堂里，大长老保你，是因为你伤得重，他心疼孙子。”
叶尘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叶虎耳朵里。
“可你现在跑来质问我，是因为你知道，那人不肯罢休。他还会找你麻烦，对不对？”
叶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叶尘。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叶尘转身，往山下走。
“等等！”叶虎在后面喊。
叶尘没停。
“叶尘！”
叶虎追了两步，腿一瘸，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树，喘着粗气。 “昨晚……昨晚打我的人，是王家的人。” 叶尘脚步顿了顿。 “王腾。” 叶虎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说我看林清雪的眼神不对，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带了两条走狗，把我堵在巷子里……”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风里飘。 叶尘转过身，看着他。 叶虎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他攥着树干，手指抠进了树皮里，抠出了血。 “我打不过他。”叶虎声音嘶哑。 “他是开脉四重，王家的《烈阳诀》练到第三层了。我……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叶尘没说话。 “我爷爷知道是王家的人。”叶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但他不敢去找王家。王家现在势大，跟城主府走得近。他只能……只能拿你出气。”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难堪，又把头低下去。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赖在我头上。”叶尘说。 叶虎不吭声了。 林子里又静下来。 那只乌鸦还蹲在枯树上，歪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叶尘问。 叶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叶尘。 “下个月的族内大比，你要参加，对不对？” “是。” “王腾也会参加。” 叶虎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他是王家这次的头号种子。王家跟城主府走得近，今年的大比，城主府会派人来看。王腾要是拿了头名，王家就能拿到城东那片新发现的矿脉三成份额。” 叶尘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你不能让他赢。”叶虎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很认真。 “叶尘，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我……我混账。但这次，你要是能让王腾栽跟头，我叶虎欠你个人情。以后在西院，没人敢找你和你妹妹的麻烦。我说到做到。” 叶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叶虎脸上那些青紫的伤，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狰狞。 但他眼神很认真，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看着叶尘。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赢他？”叶尘问。 “你能。”叶虎说得很肯定。 “三天，从开脉一重到三重。这不是运气。林清雪那种眼高于顶的人，能让你进林府，能给你客卿令牌，说明你有本事。我看得出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叶尘没接话。 “王腾那孙子，不是东西。” 叶虎咬着牙。 “他盯上林清雪很久了。昨天在街上，林清雪从马上摔下来，就是他搞的鬼。我看见了，他手底下一个人，用暗器打了林清雪那匹马的腿。” 叶尘心里一动。 昨天街上那一幕，他在场。 林清雪那匹马突然惊了，他一直觉得蹊跷，但没往深处想。 “他为什么这么做？”叶尘问。 “不知道。”叶虎摇头。 “但肯定没安好心。王腾那人心眼多，下手黑。你……你小心点。”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叶尘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子重新静下来。 叶尘站在那儿，看着叶虎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天已经擦黑了。西院那边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在暮色里。 ........ 叶尘推开院门，小雨正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发呆。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哥！” “嗯。”叶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吃饭了没？” “吃了。”小雨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说。 “哥，下午叶福又来了。” 叶尘转头看她。 “他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小雨声音更小了。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没事。”叶尘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他不敢来了。” 小雨眨了眨眼，没再多问，只是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哥。” “嗯？” “下个月大比，你是不是要参加？” “是。” “危险吗？”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不危险。” “你骗人。”小雨小声说。 “我都听说了，王家的王腾很厉害，开脉四重。叶虎今天下午在演武场，被他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躺着呢。” 叶尘低头看她。小雨咬着嘴唇，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会赢的。”叶尘说，声音很稳。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点头。 “嗯！哥你一定赢！” 她站起来，跑进屋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半碗凉开水。 “哥，喝水。” 叶尘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但喝下去，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哥。”小雨又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小小的。 “我吃了温脉丹，觉得好多了。胸口不闷了，也不咳了。你别担心我，好好练功。赢了，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说得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 叶尘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很温和的笑。他伸手，揉了揉小雨的头发。 “好。” 夜里，叶尘没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调息。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条温顺的河。但河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开脉三重巅峰，离四重只差一线。但他没急着突破。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胸口那块玉佩，温温的。玉册虚影浮在眼前，他心念一动，点开羁绊日志。 还是只有一条记录。 林清雪，羁绊等级“一见如故”。 他关掉日志，又看向“玄阴感知”那一栏。中级感知，他现在对寒气很敏感。 刚才在山上，叶虎靠近的时候，他其实能感觉到，叶虎身上有股很淡的、残留的寒气。 那不是林清雪那种纯粹的玄阴寒气，是带着点邪性的、阴冷的寒气。 像毒蛇的毒牙，阴险，狠辣。 王家的《烈阳诀》，是火属性功法，练出来的真气应该是灼热的。 那股阴寒之气，从哪儿来的？ 叶尘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青木诀》。 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每走一圈，就更凝实一分。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真气，像团火，在慢慢烧，烧得越来越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的，照在院子里。地上的积水反着光，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天了。 叶尘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倒出十块灵石，在身前摆成一圈。 然后他伸手，按在第一块灵石上。 玉佩骤然滚烫。 灵石里的灵气，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他体内。 灵气很纯粹，很浓郁，比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浓了十倍不止。 丹田里的真气，猛地炸开。 开脉四重的瓶颈，像层纸，一捅就破。 真气在经脉里奔涌，像条脱缰的野马。他咬着牙，拼命引导，拼命压制。 皮肤底下，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一层层往外冒。 十块灵石，一块接一块黯淡下去，化成灰白的粉末。 当最后一块灵石耗尽时，叶尘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一点微弱的白光，一闪而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是灰黑色的，带着点腥味，在空气里凝而不散，好一会儿才慢慢飘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底下，真气在流动，比之前更快，更稳，更浑厚。 开脉四重。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