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是非因果何处寻
兴朝十三州道地大物博,虽是天宝太平年,但世人尚武,对强大的玄道修行武者很是尊敬。
流年无天灾战乱,幸而人人吃得饱饭,乃是人族的鼎盛时期。
江州道人杰地灵,其辖境有一鄂山,此山脉绵延数千里,竹林繁茂。山中有一绿竹山庄传承已有千年之久。
此处山庄可聚天地精玄之气,远离世俗,实属修道的好地方。
多少修行中人馋连此地,却也无可奈何。
那绿竹山庄的主人陈氏一族代代都有道行出众的人压阵,积威已久。
鄂山主脉后面属于绿竹山庄的禁地,外界人都知道那是陈氏祖传名剑的养剑冢。
外姓人一旦进了鄂山主脉后面,那么陈氏一族定会格杀勿论,这也是江州道众所周知的,所以后山少有人至。
陈氏把那代代相传的名剑霸图放在后山之巅汲取天地日月精华以长剑气。
算来今年便是名剑霸图的开剑年,陈氏一族的开剑大会想必要请来不少江州道的名门世家前来共睹名剑霸图的风采。
清晨的风吹得鄂山后面的竹林飒飒作响,也拨开了一层薄雾,说是后山禁地罕有人至,却见得一少年拿着一把竹剑在舞弄。
横斩,竖劈,直刺。
来来回回就这简单的三招。没有漂亮的剑花,也没有好看的招式。但看起来这少年舞的刚劲有力,剑到生风,落在地上的竹叶飞舞,有种出奇的美感。想来没个几年头的功夫也练不出来。
有一喝酒老头,爱用竹子酿酒,寻遍天下竹林,就觉得此间竹林甚茂,颜色甚好,便定居于此,至今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
少年陈青山日日在此练剑,难得如此心无旁骛。喝酒老头便日日在此看剑,难得有如此兴致。
奇的是陈青山从未未见过那喝酒老头,陈氏的守卫也未发觉有外来人的存在。陈青山只是偶尔练剑时嗅到阵阵酒香,却无迹可寻。
十年间二人并无言语,陈青山也从未见过他。
也不知道那老头是怎么想的,在暗中窥人练如此稚嫩的剑式。
陈青山练剑无声,舞的畅快。
喝酒老头看剑下酒,喝的痛快。
这一晚,喝酒老头站在后山之巅俯瞰云海,月色显得他格外寂寞,身旁那把插在养剑石上的霸图嗡嗡剑鸣,他也不理会,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了一夜。
次日清晨老头取出一坛陈年竹酿酒,便前来看那少年练剑。
不曾想陈青山不复往日准时到此练剑,见少年迟迟未到,老头心下有些不耐烦了,挠挠胸口,抓抓背,实在坐立难安。
老头想着家里面取出的珍藏陈酿垂涎欲滴,但想到今日要请那少年喝酒,便按耐住了回去喝上一口的冲动,继续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等待。
终见得少年从竹间小路走来,但好似左边的腿脚受了伤,走的缓慢但坚定有力。
陈青山到了平时练剑的地方并未发现异样,拿起竹剑便开始挥舞起来。
纵然剑招身法熟练,但不方便的腿脚对他还是颇有影响。一招反身横斩,左边腿脚收回时一时受痛,跌倒在地上。
陈青山呲牙咧嘴,揉着受伤的腿脚痛道:“他奶奶的陈观海,下手也忒重了。”
揉了一会便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通透而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倒是有些怡然自得,全然忘了受伤的腿脚。
一眨眼的功夫,便看见一个不修边幅的老人蹲在身边看着自己。
心中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撑着上身起来问道:“你是何人,怎在此地?”
老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我是你的朋友,在这喝着美酒,看你练剑呐!”
陈青山心中疑惑,也有些害羞,一时答不上话来。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说是自己的朋友,这人既不是宗族中人,也不像是山庄里的下人,竟可以入得宗族禁地?也不知他在这看了多久,刚刚吃瘪的样子怕是让他瞧了去。
老头见陈青山久久不说话,用小拇指捣鼓着耳朵,问道:“变哑巴了?”
陈青山拱手道:“前辈,你可知这是绿竹山庄陈氏的宗族禁地?”
“知道啊!你不是也在这里练剑嘛,我就在这看剑。”老头吹了吹小指上的耳屎,显得云淡风轻。
陈青山实在有些想不通,看剑?看我练的剑?自己这拙劣的剑招有什么好看的,我在这练剑是大伯默允了的,还是带他出去吧!免得徒生是非。走到老头身旁道:“和我一起出去吧,免得一会被守卫发现可就走不了了。”
“都在这看你练了十年的剑了,可没发现什么守卫。”
陈青山心中一惊,竟然看了十年,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
少年本能向后退了一步,没发现守卫,就是守卫没发现他,这人的修为肯定和大伯一样高,世事险恶,也不知他图什么。
老头发现少年心中有所顾虑,便道:“我可不是坏人,只是一个爱喝酒的老头,本不想和你见面的,可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素来不喜欢我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我的。看你练了十年的剑,所以当请你喝顿酒,有胆量就和我来吧!”
后山深处少年也没进去过,纵然是陈氏子弟进去了也要受罚。十年间,他也只能在后山边上没人的地方练剑,况且竹林在哪看都是一样的,极容易迷路,而他正好有点路痴。
可陈青山看着转身走向竹林深处的老头,一股莫名的好奇心让他跟了进去。
新鲜事实在是有意思,再说少年郎有何不敢,族规又不是没犯过,倒是想瞧瞧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好久都没喝酒了,着实嘴馋。
陈青山跟在后面,看着脚下的小路。心中暗喜道:“山中本无路,可人走的次数多了,路就有了。嘿嘿,看了我练剑十年应该是不假了,不过这老头还真是无聊,要不是有酒喝我才不去呢!”
……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突然间四周的竹子开始上下起伏,有的升起,有的沉入地下,改变了走过的地貌,想来这也算是一种阵法。
陈青山看着前面的老头,感觉他有些神秘了,一般人可做不到让竹子动来动去,便紧紧跟了上去免得走丢。
慢慢的,眼前的竹子少了很多。再往前走,空旷的地面上出现一座小竹院,阵阵酒香从里面传来,甚是迷人。
两人进了竹院,老头从屋里拿出那坛陈年竹酿酒到陈青山面前,看一看,再嗅一嗅。他笑吟吟道:“小子,现在后悔也走不出这片竹林了,坐下陪我喝过酒才能回去。”
能在山庄禁地逍遥自在这么久,想必这障眼法阵是极厉害的,陈青山懒得管,有酒喝不就行了,随即坐在竹院的石凳上道:“陪你喝酒还不是小事一桩,更何况一醉解千愁,一醉忘千忧。妙哉,快哉!就有劳前辈上酒让小子暖暖身子了。”
老头见少年如此爽快,心情大好。两个酒碗从屋里飞到石桌上,老头深深吸上一口溢出来的酒香,手中掐诀,一个如绿膜般的结界包裹竹院四周。
见少年面露疑色,老头笑道:“这酒天上地下都没有,一会开封怕惹来神仙和我们抢着喝。你小子也算是有口福了,等着吧!”
陈青山微微一笑,权当是玩笑话,一坛酒怎会引来神仙呢!不过心中有了些许期待,这酒还是真的香啊!这老头真是个妙人。
老头小心翼翼开始揭酒封盖,像对待婴儿一般。慢慢的,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封盖终于揭开了一角,霎时间,一条条气龙从里冲了出来,隐隐龙吟,漫遍结界内。
陈青山见了这般奇景,站了起来,几条气龙钻进他的鼻孔里游于周身慢慢消散而去,等回过味来才发现这条条气龙原来是酒的香气,闻上一口就让人心神荡漾。少年咋舌,这酒的香气都已经有了形态,这酒还不成精怪了。
老头看着少年惊讶的样子,甚是得意道:“小子,现在相信这酒天上地下都没有了吧!多吸几条气龙,对你只有好处。”话毕,老头也吸了几条气龙,一鼓作气揭开了酒的封盖,酒香直冲九霄,可还是被结界挡了下来,天上的白云聚成一团,有向下之势。
绿竹山庄正堂内的陈氏族老们见天生异象,各个得意。
“霸图剑的鸣动引发天象,下月初的开剑大会怕是极其热闹了。”
“养剑五十载,就看今朝。”
......
坐在堂内正中的中年男子看着天象,听着族老们的言语,心中却隐隐不安。霸图灵动是会引起天象异常,可此时的天象却不像是霸图引起的。他独自出了宅院,御空飞向后山之巅。
......
待到最后几条气龙冲进两人的体内,老头伸了个懒腰道:“舒服啊!老黑这次就不给你留酒了。”
转头望向少年,陈青山已入了定,龙气奔腾四肢百骸,少年闭着眼睛消化这条条酒香。
抵得住这气龙的冲荡,那便喝的这酒,一切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老头子就不等你了。随即用手一指,坛内流转出一条晶莹的酒水飞入口中,脸上显现出复杂的表情——由喜至悲,由悲至喜。品味良久道:“妙哉,妙哉。神物酿出来的酒当真天上地下都没有啊!哈哈哈......”
陈青山此刻看到了五岁的自己跑向爹爹的怀抱道:“爹爹,回来要给山儿带李老头的冰糖葫芦,拉钩。”
陈玄挂了下儿子的鼻子,勾住孩儿的小指,眼里全是疼爱,笑道:“山儿在家大伯的话,待爹爹回来,让那兴朝天宝皇帝赐给你一个御用糖葫芦师傅,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
身在这个场景,仿佛陈青山像是个透明人一般,摸不到爹爹的身体,陈玄也看不到他。
陈青山忍不住叫了一声“爹。”但了无回应。
身边的场景再变,这次是个一般大的孩童对着小时候的陈青山道:“青山,昨晚听我爹和我娘说你爹被那个剑道天下第一的坏人李当归给打死了。”
听着同是奶声奶气的声音,“死”的意思小青山是知道的,一把推开陈观海道:“你胡说,我爹爹说他会回来的,你骗我。”两手抹泪冲向大伯的宅院,想找他问个清楚。
……
竹院中的陈青山睁开眼睛,恍如一个梦一般。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急忙背过身用袖子擦去,不想被旁边的老头看到。
少年入定之时,哭喊叫爹,醒来必然羞于面对,老头自知看了别人的难处,便趁酒起舞转移注意力。
剑为百兵之君,素有文人舞剑吟诗作词以为雅趣,老头诗兴大发,并拢食指和中指做剑式,腰身回转做提剑式舞道:“长夜寒来踟蹰,独梦星斗寒露。犹记明珠影,但见落尘蒙度。飞入,飞入,花落起风重舞......”
虽不见剑,但剑舞神韵十足,飘落的竹叶随着剑指盘旋飞舞,当真剑意十足。
老头最后摇摇晃晃直刺而去,竹叶散落满地,一曲舞罢,他道:“我可是什么也没看见,你尽管哭,哭完好喝酒。”
陈青山偷瞥着老头舞剑觉得出奇,词作的也还不错,但听得这一句不着调的安慰,鼓气道:“看见又如何,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没错,既然受得住酒龙之气,不说别的了,来喝酒吧!你能喝多少是多少,喝完咱们也算两清了。”老头说完,一股酒飞入了陈青山的酒碗,一滴不撒。
闻过酒香,看过舞剑吟词之姿,自知这老头不是凡人,这酒自是极其珍稀之物。
他只是偷看自己练了十年的剑,如此重礼受不得,闻了酒香也就罢了。当即道:“我们本就互不相欠,我闻了酒香,见了奇景。这等神仙酒就不喝了,免得浪费,小子陈青山心里面知足了。”
老头奇了,这一滴酒放在俗世可是有价无市的。
这小子性格倒是不错,心中无贪念。难道觉得我看他练剑,不值这个酒钱?
若一直保持此间取之有度的心性,说不得世间又会出一个像我一般的人物,这酒说什么也要让这个榆木脑袋尝尝。
于是,老头不耐烦的解释道:“老子入道五十载,本已到了境界瓶颈,于此处浑浑噩噩度余生,不想瞧见你在练剑,初时觉得稚嫩无趣,可见你日日如此,稚嫩的剑也变得成熟起来,虽是凡夫剑,但和我的剑道极其相似。前几日我便悟了,半只脚踏入了另一个境界。所以在入境之前要做到两不相欠,不然破境之时,因果牵挂于我不利。”
原来是这样,陈青山定下心来,坐在石凳上道:“那就喝一碗好了。”拿起老头装好的一碗喝下,只觉得这酒从咽喉渗进发肤,浑身上下如针刺一般,很是难受。怕是一碗毒酒,但来不及多想,胸中多了一口气,迅速膨胀,感觉快要爆炸一般,要赶快把它们吐来才行。
可身上难受的紧,使不上力气,慌乱至极望向老头。
见他如此,老头并不担心,递去一掌击在背上,陈青山感觉找到了发泄口一般,仰头大吼,地上的竹叶四散开来,声波震得结界生起阵阵涟漪。
老头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惊异道:“这小子竟然有扶摇海族的血脉,这一碗蕴含精纯龙气的酒倒是帮他冲破了某人给他设下的封印,有趣,实在有趣。”
陈青山渐渐气竭,回过神来。感觉身上的筋肉结实了几分,精神也好了许多,昨天受的腿伤也痊愈了。
他动了动腿脚,气力十足。
这酒果真不是凡品,怕是神仙来了,也要抢着喝呢!当得起神仙酒一称。
少年当即拱手道:“君子无邪,取之有度。这一碗酒喝了,腿上的伤都治好了,剩下的小子无福消受,谢谢了。”
听了这番话,老头面色如常,笑道:“任谁喝上这一碗神仙酒,都会忍不住喝第二碗的。傻小子,这酒乃是当年我玄道师傅送的洪荒真龙的龙珠酿成的,像你这种凡人多喝几碗,便可打开修行玄道的大门,你要是想成大道,不喝此酒,凭你的资质练上一百年恐怕也进不了玄关境。”
陈青山自小便知道自己开不了玄关,修不了玄道,望向石桌上的那坛神仙酒,难免有所心动,但他还是按耐住了再喝一碗的想法道:“小子有幸喝得一碗酒足矣,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希望前辈莫要被山庄守卫发现,免得生起事端。”
老头嘴角微微上扬,云淡风轻的附和道:“是啊,是啊,免得徒生杀孽。”
陈青山拱手道:“还请前辈开出回程的道来,我要去练剑了。”
老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虽然看你练剑让我顿悟破镜,可你玄关未开,以蛮力练剑永远都是凡人舞剑,要是再多喝一碗酒,说不定就能开了玄关。可惜你太傻了,当真不再喝一碗?”
“你我两清,不喝。”
“那好吧!”
老头不再挽留,破烂的袖袍一挥,竹院外的竹林兀自开出一条道来。
陈青山拱手道:“多谢。”转身便走。
没走出几步,老头突然问道:“你十年如一日的练剑为何?你可知道若是再喝一碗酒,你便可以修行玄道。”
陈青山停步潇洒笑道:“再喝一碗就是贪心了,这是你师傅送你的见面礼,小子有幸喝一碗足够了。”少年语气甚是坚定。
老头在后面微微一笑道:“说的我好像在强迫你喝一般,虽然我辈剑修的精神后继有人,但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啊,修不了玄道,练剑又能如何?又是为了什么呢?主导这个世界的终究还是那些玄道修行者。”
陈青山背对着老头,他身上突然窜出一股杀气,然后缓缓道:“我练剑是为了去问问当年的剑仙李当归为何要练剑,又为何要叛出人族,我练剑终归还是要替父报仇的,哪怕我练的是凡人剑。”
少年说完,头也不回,抬步而去。
老头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脸色肃穆,他可不就是当年风华绝代的剑仙李当归嘛!
他爹难道是那个娶了扶摇海族圣女的陈玄?早该想到的,呵呵,杀父仇人?那就杀父仇人吧!一挥袖,酒盖封上了酒坛。
他望着放在石桌上的神仙酒,手中把玩着一颗蓝色的珠子小声嘀咕道:“酒好喝,人难做,纵然我以力证道不受天道束缚,但因果报应还真是有意思啊.....”
酒坛静静在石桌上待着,看来这酒,剑仙是不打算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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