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堂
陈兮的那一张纸被摆在最上面。
这是付德明这些年在松录斋任职以来,笔迹写得最端正的一次。
无论是在各地的州郡,还是在最繁华的神都,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都不见得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等几十年后,这个名字必定在修行界掀起一场动荡,就是越过北方的那一道墙也不是没有可能。
日照当空。
朱师走在前头,三人来到一座院落前。
院子前面有一块平地,或站、或坐着几十名少年,甚至有些还靠在大树上睡着了。
山中渐有鸟鸣。
于是剑堂前变得叽叽喳喳。
铮!
一道剑鸣响起。
少年少女们惊醒过来,各自排列站好,陈三和兮哥选择站在最后。
他们是最后两个。
“接下来你们会在松录斋度过一段时间,对于初境的修行我希望你们不要花费太多时间,至于原因……你们当中可有人知道这是为何?”
“因为大道修行越往后越难。”
此间只有几十名少年,但几乎是从整个大周朝的各处筛选而来,能入山门出生不一定高,但天赋绝不会低。
站在第一排自信开口的那个少年,看上去气度不凡,想必两者皆有。
朱师点了点头:“不错,修行如万丈通天大道,而最后数百丈尤其艰险,如若只是在初境便要蹉跎许久,那么大道不修也罢。”
说到这里时,朱师的目光瞥向后方。
陈三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如对方所说大道越修越难,还有一点。
————越早塑造越容易得到良材。
“天下修行各有宗派,道门、佛宗,或是妖魔其实都是殊途同归,在修行的本质上并无太大的差别。而玄元宗对于新入弟子在剑堂的修行,主要分为两境:一境天光,二境形炁。”
神启天光,万法自然。
归元道藏的第一句。
人之心性,灰蒙未明,阴阳交汇而不分,混沌不辟而蔽慧,神启天光,万法自然矣。
“修行如大树,在天光境栽下道种才能吞吐灵气化为真元,直到种子萌发突破形炁,你们才有机会进入内门。”
“期限只有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以场间众人的资质来说不算苛刻,但绝不宽宥,需要日夜苦修不缀。
“如果超过三年怎么办?”
玄元宗在无数年的过往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同样很少出现这样的问题,但很少不代表没有。
朱师有些不悦:“如果你们是来打算修行的,从现在起就最好放弃这样的念头。先前便说过,如果三年都还不能初境圆满,这大道不修也罢!既然连最初的几步都走不了,怎么还会有机会看到峰顶?与其徒增欲念,不如趁早下山,还不如去过尘世间的百年来得简单痛快。”
刚才提问的那个少女身躯有些微微抖动。
有不少人想着三年以后,脸色不禁变得担忧,最前面几排倒是甚少有这样的情况,反而比较从容。
陈三摸了摸自己的眉间,有些凝重。
兮哥没什么反应,似乎对周围的古树更感兴趣。
人群中传来小声的议论。
陈三才知道那个回答了第一问题的少年叫林振涛,来自宣统将军府。
“听说大师兄乔如峰从进山到入内门,只用了一年!”
“不止如此,听说自上次青峰剑会以后就一直跟着掌门修行,说不定已经被收做了亲传弟子。”
“不是说掌门从不收徒吗?”
凡尘俗世很难接触到仙门宗派的事情,但在红尘中经营的世家不同,他们亦有传承,属于仙凡之间,说不得这一届卧虎藏龙,从家族中听闻到了这些。
陈三在芽儿庄的这几年,早已不熟悉外面的事物,这算是人群中传出来最有用的信息。
人群看向朱师,期望对方能说说这些传闻。
“我希望你也可以。”
朱师看向后方,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句话透露了两个信息。
一,作为三代弟子中领军人物的乔如峰大师兄确实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进入了内门,这个传闻是真的。
二,这一届有机会出现第二个乔如峰。
数十道目光朝着后面望了过来,陈三知道那不是在看自己。
兮哥又藏在了陈三的背后。
朱师摇了摇头,衣袖一挥,数十道帖子飞出,相继摊开落在众人手中。
“这便是初境法诀,望你们好生修炼。”
说着,一道剑光破空而起。
朱师离开了剑堂前。
人群三三两两结成伴,陆续离开。
………………
陈三和兮哥登上了一座矮峰,对于后者来说地面确实会更让人心安。 这一次陈三没有问兮哥的意见。 在矮峰峰顶随意选了一间洞室,潺潺流水从山峰间的崖壁下倾泻,从石窗向外望夜晚的景色也应该会更好。 朱师发放的帖子很薄,只有洋洋洒洒数百字。 陈三在芽儿庄的六年,用树枝在湖边的沙砾上至少扒拉了数万下,湖水潮起潮落不知冲刷吞没了几千个字。 兮哥一字一字将帖子上的笔迹念下去。 陈三侧躺在石床上,望着窗外的天边,耳边循环往复着初境法诀,直到逐渐模糊。 月上树梢。 兮哥已经睡着,嘴里含糊着什么。 陈三走了出去,在矮峰的最高处看了一眼厚重轮廓的七峰,在山涧一旁的巨石上盘膝而坐,摸了摸自己的眉间。 青城山诸峰隐于云雾间,身处青峰可以触摸到周围不尽的湿意。 夜色如墨。 陈三抬头:“为什么看不到?明明就在那里啊。” 天上会有什么? 白天会有无法直视的太阳、舒卷的白云、翼过天际飞鸟,亦或是留下一线痕迹就倏尔远逝的剑光,还是佛宗的莲花法驾,甚至是百年来也难得动用的宗门巨舟。 夜晚能看到的很少,但不是没有机会。 只不过比白天少了白色的云和耀眼的日,多了黯淡的星以及……都看不到的月。 根据大陆上的典籍记载,三十三年前。 ————月亮消失了。 据说,起初尘世间的人很惊慌,修行界的人更慌。担心这预示着某种厄运,虽然它离这片大陆还有着无法探究的距离,但很难确定这是不是不详的征兆。 修行界则都在传这和某种禁忌有关,或是那片星空出现了什么问题,使得月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还是有别的文明即将降临? 毕竟大陆外有别的大陆,星空外为何不能有另一片星空。 这些都只是猜测。 而西陲妖域和北境之外死死抓住了这次机会,分别做出了一系列莫须有的言论和过激的举动。 妖域说人族要亡。 北境说大周要亡。 妖君和北方的那位大单于各自挥师,致使人妖两族元气大损。 大周遇到了立朝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当今神皇御驾西征打了三年,最终以惨胜收尾。 不管如何,月亮的消失到底坐实了不详的名头,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心神戚戚。 但月上柳梢,陈三还能看到。 只是没有映透的月光。 陈三曾几次试探,才发现自己的情况有异于他人,可以确定的是消失的月光应该是真的。 不过没什么好惊讶,本来来此人间就是一件最荒唐的遭遇。 按理来说没了月光的月,和消失了没什么不同,但陈三无法忽视那一片灰色的虚白,以及遍布大小不一的坑洼。 就好像近在咫尺,反而清晰的触手可及。 过去的诗人常把这比做银盘,它的消失应该算是文人的一大损失。 陈三又摸了摸自己的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