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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祝府里话机锋

  

殷七在殷都西市的屋檐下蹲了三天。

  

不是他想蹲,是没地方去。乱葬岗回不去了——那几个周国方士死在那里,尸首虽还在,但他知道,那只是摆着的样子,一碰就什么都剩不下。城里也没个落脚处,他原先住的那间土坯房,早被城东老瘸子占了。老瘸子说,你三天没回来,我以为你死在乱葬岗子上了,这屋空着也是空着。

  

殷七没跟他争。他蹲在西市卖卦的摊子旁边,看人来人往,看日升日落,看自己脑子里那六座坟。

  

坟还在。黑的那座缩了一圈,紫的那座暗了几分,青的那座不再冒阴风,赤的那座火势小了,黄的那座塌下去的坑浅了,白的那座锋刃钝了。六座坟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蔫头耷脑地悬在道墟里。

  

只有天枢位那团光,比三天前亮了些。

  

  

殷七琢磨了三天,琢磨出点门道来。

  

那晚七星照坟,六座坟里的力量冲进他身子,那些力量和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不是借用,是回家。但回家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坟里的劫气。

  

那些劫气现在藏在他骨头缝里、五脏六腑里。

  

第一天,右手小指麻了半日,像冻僵了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第二天,左边膝盖忽然一软,险些栽倒,起来一看,膝盖上那块皮肉隐隐发灰,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死灰。第三天,那股灰色消下去了,但整个人乏得很,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劫气彻底发作会是什么样。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下场。

  

殷七蹲在墙根底下,嚼着根干草,心里头门清。

  

那六座坟的力量,能不用,尽量不用。用一次,劫气多一分,身子就垮一分。除非到了要命的时候,否则绝不能轻易借。

  

至于那晚的伤口为什么好了——他隐约觉得跟那道落下来的透明星光有关。星光落进天枢位,他浑身暖洋洋的,血止了,口子合了,连疤都没留。但那星光救的是他的命,不是让他随便挥霍的本钱。

  

“借东西要还。”殷七把干草吐出来,“欠债要清。这六座坟,是六笔账。”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欠的这笔账。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一点一点还,还得小心翼翼,别把自己搭进去。

  

  

日头渐渐升高,西市热闹起来。卖卜的、算卦的、看相的、相面的,各占一块地界,扯着嗓子吆喝。殷七蹲的那个摊子是个老瞎子开的,姓姜,人称姜瞎子,其实不瞎——两只眼珠子好好的,就是爱装瞎。姜瞎子的卦摊支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不是算得准,是嘴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不说。

  

“小子。”姜瞎子收了摊前的几枚贝币,扭头朝殷七这边“看”了一眼——装瞎装得像,眼珠子不动,光转脑袋,“你蹲我这儿三天了。想学算卦?”

  

殷七摇摇头,又想起来他“看不见”,开口道:“不想。”

  

“那你蹲什么?”

  

“蹲命。”

  

姜瞎子嗤笑一声,把竹杖往地上一杵:“蹲命?命是蹲出来的?命是走出来的,是闯出来的,是刀尖上舔血舔出来的。蹲着,蹲到死也是个蹲着的命。”

  

殷七没接话。

  

姜瞎子等了等,见他不吭声,也不恼,自顾自道:“我瞅你身上有血气。不是杀生的血气,是挨刀的血气。让人放过血?”

  

殷七心里一动。这老瞎子,有点道行。

  

“放了一点。”他说。

  

  

“放了一点?”姜瞎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放了一点能蹲三天不挪窝?放的怕不是一点,是一盆吧。”

  

殷七没答话。

  

姜瞎子也不追问,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蹲。”

  

殷七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一点碎末都没漏。

  

“太祝府那边,这两天有动静。”姜瞎子忽然说。

  

殷七抬起头。

  

姜瞎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珠子一动不动,嘴里嚼着干饼,含含糊糊道:“听说城西乱葬岗子上出了怪事。死了五个周国方士——人还好端端摆在那儿,穿着衣裳,带着刀,看着跟睡着了一样。可太祝府的人去收尸,手一碰,人就塌了。塌成一堆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殷七继续嚼饼。

  

“太祝府派人去看了。”姜瞎子说,“领头的是太祝手下的大祝,姓攸,叫攸醢。你听说过这人没?”

  

殷七摇摇头。

  

  

“没听说过就对了。”姜瞎子咧嘴笑,“听说过的人,多半都死了。攸醢这人,专管生祭。成汤每年祭天祭地祭祖宗,祭品从哪来?从他手里来。他挑人,有一套。太瘦的不要,太胖的不要,有疤的不要,有病的不要。要那种刚刚好的——气血足,身子壮,扛得住放血,死得慢。”

  

殷七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五个人,他看了。”姜瞎子说,“看了之后,没吭声。让人把灰扬了,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派人在城里城外转悠,说是要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姜瞎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但我知道,那人跟那五个人有关。”

  

殷七把干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老姜。”他说,“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姜瞎子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收了摊上的家什,竹杖往地上一杵,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说了一句:

  

“你蹲了我三天,我请你吃了半张饼。两清了。”

  

殷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慢慢站起来。

  

  

他往东走。太祝府在东城。

  

殷都不大。从西市走到东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殷七走得慢,边走边看。他刨了半年坟,进城次数不多,每次进城都觉得新鲜——人多,房子多,牲口多,味儿也多。猪粪马粪人粪混在一块儿,再掺上烤肉熬骨头的油香,冲鼻子,但不难闻。

  

太祝府在东城正当中,占地不小,灰墙黑瓦,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满云雷纹。石柱旁边蹲着两只石兽,不是常见的虎豹,是两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龙头、鹿角、蛇身、鸟爪,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头。

  

殷七在太祝府对面的茶摊坐下来。

  

茶摊是个老太婆支的,一张破木桌,几条歪腿凳,茶是陈茶,苦得跟药似的。殷七要了一碗,慢慢喝。

  

他盯着太祝府的大门。

  

大门关着,只开了一扇侧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腰里别着龟甲碎片,跟那晚的周国方士差不多的打扮。但仔细看,不一样。周国方士腰里的龟甲是整块的,他们的龟甲是碎的,一片一片,用皮绳串起来,走路时哗哗响。

  

“看什么呢?”老太婆端着茶壶过来,给他添水,“那是太祝府的人。别老盯着看,看久了,他们出来找你。”

  

殷七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你是外乡人?”老太婆打量他,“衣裳破成这样,不是城里的。”

  

  

“城西的。”殷七说。

  

“城西?”老太婆皱眉,“城西那边是乱葬岗子,没住几户人家。你住乱葬岗子?”

  

“住过。”

  

老太婆不问了。她活了几十年,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住乱葬岗子的人,不是刨坟的就是守坟的,都不是好惹的主。

  

殷七喝完一碗茶,又要了一碗。他喝得慢,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太祝府进进出出的人少了。日头偏西,该办的事办完了,该回的回,该出的出,门口渐渐冷清下来。

  

就在殷七准备起身的时候,侧门里出来一个人。

  

这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穿灰褐色的衣裳,他穿黑的——黑得发亮,像是用漆刷过。腰里别的不是龟甲碎片,是一整块龟甲,巴掌大小,磨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往四周扫了一眼。

  

殷七低下头,喝茶。

  

  

那人的目光从茶摊上扫过,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往西走。

  

殷七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

  

“那是谁?”他问老太婆。

  

老太婆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攸醢。太祝手下的大祝。你怎么问他?”

  

殷七没回答。他摸出两枚贝币,放在桌上,站起来就走。

  

“哎——”老太婆在后面喊,“找你钱!”

  

“不用了。”

  

殷七走得快,但不是追攸醢的方向。他往相反的方向走,穿过两条巷子,七拐八绕,进了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太祝府的后院。

  

  

殷七在墙根底下蹲下来。

  

他不知道攸醢为什么要去西市。但他知道,攸醢看他的那一眼,不是随便扫的。那一眼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停得短,短得一般人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

  

攸醢认出他了。

  

或者,至少,觉得他可疑。

  

殷七蹲在墙根底下,闭上眼睛,往脑子里看。

  

道墟里,六座坟还是老样子。但他发现了一件新事——那团天枢位的光,比之前又亮了一点。亮得不明显,但确实亮了。

  

他琢磨了一下,想起姜瞎子的话。

  

“那五个人,他看了。看了之后,没吭声。让人把灰扬了。”

  

扬了。

  

那五个周国方士,被劫灰朽成了空壳子,一碰就化灰,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劫灰把他们的血肉骨头朽得干干净净,自己也随之消散。

  

  

清了债,天枢位的光就亮一点。

  

殷七睁开眼睛。

  

他明白了。

  

还债,不一定要自己动手。只要借出去的力量起了作用,不管后续如何,债都算他还。

  

他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忽然轻松了些。

  

但他没轻松多久。

  

因为墙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惨叫。

  

叫声短促,只响了半声就断了。像是被人捂住嘴,一刀捅进去,叫都叫不完整。

  

殷七站起来,往墙上看了一眼。

  

墙太高,看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没翻墙。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那边有声音。脚步声,拖拽声,还有——念咒声。嗡嗡嗡的,听不清念什么,但那调子听着瘆人,像是一群蚊子围着尸体转。

  

殷七听了片刻,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别蹲着了。进来吧。”

  

殷七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不响,但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站起来,往后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没人。

  

他又看了看那堵墙。墙还是那堵墙,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进来吧。”那声音又说,“你不是想看看,太祝府怎么做事么?”

  

殷七深吸一口气,走到墙根底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堵墙。

  

墙是实的,砖砌的,抹了泥,结实得很。

  

但他的手刚碰到墙面,那墙忽然变了——不是变软,是变虚,像一层雾凝成的屏障,模模糊糊,能看见里头透出光来。

  

殷七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他没动用道墟里的任何东西。

  

是墙那边的人,在等他进去。

  

他咬了咬牙,往前一迈。

  

眼前一暗,又一亮。

  

他站在太祝府的后院里。

  

院子不大,三丈见方,四面都是灰墙。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些野草,蔫头耷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院子正中,摆着一座石台。

  

  

和乱葬岗子上那座生祭台一模一样——半人高,台面磨得平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但这座台上的纹路没亮,只是静静地刻在那儿,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石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脸,腰里别着一整块龟甲。

  

攸醢。

  

他看着殷七,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殷七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别人。那声惨叫,不知道从哪传来的。

  

“别找了。”攸醢说,“那是我杀的。祭品。不听话的祭品,留着也没用。”

  

殷七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殷七问。

  

攸醢没回答。他绕着石台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台面的纹路上划过,像是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五个周人,是你杀的?”他问。

  

“算是。”殷七说。

  

“算是?”攸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杀就是杀,没杀就是没杀。算是,是什么意思?”

  

殷七没解释。

  

攸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不怕我?”

  

“怕。”殷七说,“怕也得来。”

  

“为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在找我。”

  

攸醢点点头:“姜瞎子。那老东西,嘴就是不严。”

  

殷七没接话。

  

攸醢走到他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气血不足。”他说,“太瘦。身上有刀伤——新伤,三天前的。伤好了,疤都没留,好得真快。但你身子骨发虚,脚步发飘,像是大病了一场。有意思,伤好了,人却虚了。”

  

殷七任由他打量,心里却是一动。这攸醢,眼睛毒。

  

攸醢转到他面前,站定。

  

“那五个周人,”他说,“死得蹊跷。人摆在那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衣裳,带着刀,脸上还留着死时候的模样——惊恐、扭曲、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太祝府的人去收尸,手刚碰到袖子,那人就塌了。塌成一堆灰,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那灰我让人看了,就是灰,没什么特别。可活人怎么能变成那样?除非被火烧了三天三夜。但那晚没起火。”

  

殷七没吭声。

  

攸醢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殷七摇摇头:“不知道。”

  

攸醢看了他半晌,忽然又笑了。

  

“不知道?那你怎么从那地方跑出来的?”

  

“那晚他们拿我生祭。”殷七说,“祭到一半,阵纹亮了,然后就出事了。他们一个个栽倒在地,我挣开链子跑了。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

  

攸醢眯起眼睛:“你跑了?五个修行人,抓你一个刨坟的,让你跑了?”

  

殷七点头:“跑了。”

  

攸醢盯着他,不说话了。

  

殷七站在那里,任他看。他知道这话经不起推敲,但他也没打算让攸醢全信。真真假假,能糊弄过去就行。

  

攸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腰里解下那整块龟甲。

  

龟甲巴掌大小,磨得光滑,暗红色,上面隐隐约约有裂开的纹路——不是新裂的,是经年累月烧灼出来的旧纹。

  

  

“这块甲,”攸醢说,“跟了我三十年。三十年来,我烧了不下三千次,每次都能问出点东西。但这次,我烧它,它什么都没说。”

  

他把龟甲举起来,对着夕阳的光,让殷七看那些纹路。

  

“看见没有?纹是乱的。不是没答案,是答案太多,挤在一块儿,什么都看不清。这种情况,我只听说过——有人身上缠着太多因果,太多来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把天机都搅浑了。”

  

殷七看着那块龟甲,心里头微微一动。

  

道墟。六座坟。劫灰劫气。这些东西,连三界圣人都看不透,何况一块龟甲?

  

“你问我那是什么,”殷七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碰了,会死——死得干干净净,连灰都剩不下。”

  

攸醢把龟甲收回腰间。

  

“我知道。”他说,“所以那五个周人死了,我没死。”

  

他顿了顿,又道:“我找你来,不是问那是什么。那东西,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你这个人,能做什么。”

  

殷七看着他,没接话。

  

  

攸醢往石台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殷七,声音不紧不慢:

  

“三年前,成汤要改祀改制,这事你知道吧?”

  

殷七不知道。他一个刨坟的,哪知道这些。

  

“不知道也正常。”攸醢说,“三年前,成汤决定改掉一些老规矩——祭祀不用那么多活人,改用牲畜、谷物。太祝府这边,往后生祭的活儿少了,卜算的活儿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殷七。

  

“但这改,有人不乐意。不乐意的,不光是太祝府里的人,还有外头的——姬周、人方、虎方、楚蛮,大大小小的部族,有的是真信鬼神,有的是借鬼神闹事。明面上,仙神妖魔不能直接插手凡人的争斗,但暗地里,谁都在布局。”

  

殷七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几分。

  

“你找我,”他说,“是想让我做什么?”

  

攸醢笑了笑。

  

“你身上有股劲儿,我看不透。看不透的人,有用。”他走到殷七跟前,压低声音,“太祝府缺这样的人。缺能在暗处走动、不惹眼、不怕死的人。”

  

  

殷七没吭声。

  

攸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不急。

  

“你慢慢想。”他说,“想好了,来太祝府找我。住的地方,吃的用的,我管。活不重,就是跑跑腿,听听风声,偶尔办点小事。”

  

他说完,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那堵墙,往后别蹲了。想进来,走正门。”

  

殷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

  

院子里静下来。石台还是那座石台,纹路还是那些纹路。夕阳把青石板照得发红,像泼了一层血。

  

殷七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那堵虚墙走去。

  

他伸手一摸,墙又变成了实的。但他往前走,墙又虚了,让他穿过去。

  

  

出了巷子,天已经擦黑。

  

殷七慢慢往西市走,一边走一边想。

  

攸醢这人,不好对付。话里有话,藏头露尾,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他有句话说得对——殷七现在,确实缺个落脚的地方。

  

太祝府,是火坑还是灶台,得跳进去才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皮子,还在。

  

皮子上的纹路又淡了一些,尤其是天枢那一角,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其他纹路还在,扭扭曲曲的,像一窝睡着的蛇。

  

殷七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攸醢说,成汤三年前改祀改制,有人不乐意,暗地里布局。那晚那五个周国方士,拿他生祭,布的那个阵,用的就是这张皮子上的纹路。那阵引来了七星照坟,让六座坟里的力量冲进他身子。

  

周国方士想用这阵干什么?

  

那张皮子,又是从哪来的?

  

  

姜瞎子说,是从岐山那个洞里掏出来的。埋了三千年。

  

岐山。

  

那个地方,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殷七想不起来。

  

就像每一次沉睡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一样。

  

他把皮子揣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北斗七星挂在天边,天枢位还是空着的——空着,但殷七知道,那里有一团光,在他脑子里。

  

他立处,便是天枢。

  

殷七收回目光,往西市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小指,又麻了。

  

像冻僵了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攥了攥拳头,小指还是麻的,麻得发木,像不是自己的。

  

殷七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麻意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那晚那些画面里的女子。

  

她是谁?

  

为什么每次看到月亮,他心里都会动一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他想不起来。

  

但那些东西,好像一直在等他。

第2章 太祝府里话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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