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念观想法
殷七在第三天早上进了太祝府。
不是走正门——攸醢说走正门,他没走。他跟着送菜的贩子从后门混进去,在厨房旁边蹲了半日,等人来领。
来领他的是个叫隗辛的中年人,太祝府的掌事,管着底下二十来个跑腿的杂役。隗辛生得矮胖,圆脸细眼,说话时总眯着眼笑,看着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转得快,看人时从上到下扫一遍,跟过秤似的。
“殷七?”隗辛站在他跟前,上下扫了一遍,“攸大祝交代的。跟我来吧。”
殷七站起来,跟着他走。
太祝府比他想的要大。前后五进院子,东边是祝官们办差的地方,西边住人,中间是祭殿和神库,后面还有一片空场,立着十几座石台——有的刻满阵纹,有的光秃秃的,有的台面上还留着黑褐色的血痂,太阳一晒,腥气飘得老远。
隗辛领着他穿过两重院子,在东边一个小跨院门口停下。
“往后你住这儿。”隗辛推开门,“西厢房,空着的。东厢房住着两个人,一个叫羌颉,一个叫鹿耆,跟你一样的杂役。有事找他们,没事别惹事。”
殷七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光。
“你的活计,”隗辛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每天卯正去前院领差事,多半是跑腿送信、传话、采买杂货。有时候攸大祝有吩咐,会单独找你。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殷七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木牌正面刻着“太祝府”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七”字。
“记住了。”他说。
隗辛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太祝府有个规矩——杂役不许进神库,不许进祭殿,不许进后院的书房。那三个地方,去了就赶出去,赶出去就没命回来。你记牢了。”
殷七点头。
隗辛走了。
殷七推开门,进了西厢房。
屋里不大,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一个陶盆,墙角堆着些干草。榻上铺着一张旧席,席子上有几个窟窿,窟窿边上磨得发亮。窗户糊着桑皮纸,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响。
殷七把木牌放在矮几上,在榻沿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有人敲门。
“新来的?”
殷七站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黑脸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三十来岁;一个矮壮,圆脸盘,膀大腰圆,看着二十出头。两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腰里系着麻绳,跟殷七这身打扮差不多。
“我叫羌颉。”瘦高的那个说,声音敦厚老实,指了指身边的矮壮汉子,“他叫鹿耆。住你隔壁。”
殷七点点头:“殷七。”
羌颉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就榻上一张破席。
“刚来?”他问。
“刚来。”
“领差事了?”
“领了。卯正去前院。”
羌颉嗯了一声,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殷七。
“吃吧。太祝府的饭食一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中午没有。今早的已经过了,晚上还得等。”
殷七接过干肉,咬了一口。肉硬,咸,嚼起来费劲,但比干饼顶饱。
鹿耆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盯着殷七看,眼睛眨也不眨,跟看什么稀奇东西似的。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羌颉问他。
鹿耆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回自己屋了。
羌颉看着他背影,笑了笑,对殷七道:“他这人,话少,喜欢独处。但他灵觉敏锐,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他说没什么,那就是没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殷七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干肉。
羌颉站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殷七关上门,把干肉吃完,在榻上躺下来。
他闭上眼,往脑子里看。
道墟里,六座坟还是老样子。黑的那座又缩了一点,紫的那座又暗了一点,其他几座也蔫头耷脑的。天枢位那团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团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凝神细看——光里确实有东西。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影,盘腿坐着,看不清面目,但轮廓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殷七心里一动。
那是谁?
他自己?
不对,他躺在这儿,那个人影是谁?
他盯着那人影看了半晌,人影一动不动,只是坐着,像一尊石像。
殷七收回目光,睁开眼睛。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他坐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他没出院子,就在院子里站着。羌颉和鹿耆的房门关着,里头没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柴堆,吹得干草簌簌响。
殷七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嗡嗡嗡的,像念咒,又像诵经,从院子外头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着像是从东边传来的。
东边——隗辛说过,东边是祝官们办差的地方。
殷七往东看了一眼,没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
他转身回屋,在榻上躺下,等着天黑。
晚饭时分,羌颉来敲门。
“走,吃饭去。”
殷七跟着他出门。鹿耆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三个人一起往前院走。
前院靠南墙有一排矮房,是杂役们吃饭的地方。屋里摆着几张破木桌,十几个杂役蹲在桌前,捧着陶碗,埋头吃饭。
饭是黍米粥,稠稠的,里头掺着几块咸菜。一人一碗,不够可以添,但添的是稀的。
殷七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喝。
他一边喝,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
“听说了没?攸大祝昨天又去神库了,待了一整天。”
“神库?那不是祝官才能进的地方?”
“谁说不是。可攸大祝是太祝跟前的红人,他想进,谁敢拦?”
“我听说是里头出了事。有人偷偷进去过,看见库里的那些东西——会动。” “胡说。死物怎么会动?” “谁知道呢。我听人说,那些东西都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埋了几千年,早就成精了。” 殷七听着,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怀里那张皮子。 “新来的。” 殷七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看着他。 “你叫殷七?” 殷七点头。 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我叫巫彭,太祝府的老人了。往后有事,可以问我。” 殷七点点头。 巫彭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是攸大祝亲自点进来的?” 殷七没答话。 巫彭见他不吭声,也不恼,自顾自道:“攸大祝点人,不常见。他点的人,多半都有点本事。你有什么本事?” “刨坟。”殷七说。 巫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刨坟?那倒是本事。太祝府里,会刨坟的不多。” 他笑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太祝府里最有本事的,不是刨坟的,是看书的。后院那书房,你知道不?” 殷七想起隗辛的话——不许进后院的书房。 “听说过。”他说。 巫彭点点头,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小声道:“那书房里,堆满了帛书。不是一般的书,是修行人看的书。炼气的、养神的、画符的、布阵的,什么都有。攸大祝那一身本事,就是从那儿学来的。” 殷七心里一动。 “帛书?”他问,“谁都能看?” “谁都能?”巫彭嗤笑一声,“做梦吧。那书房,除了攸大祝,谁都不让进。我来了二十年,就进去过一次——打扫。就那一次,也只敢看一眼,翻都不敢翻。” 殷七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几口,他又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 十几个杂役,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说话,有的已经吃完了,蹲在门口抽烟。羌颉和鹿耆坐在另一张桌上,埋头喝粥,一声不吭。 鹿耆喝粥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往殷七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殷七注意到了。 他低头喝粥,没吭声。 喝完粥,他把碗放回去,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殷七去前院领差事。 胥甲翻着木牌,头也不抬:“西市刘家肉铺,取十斤腊肉,送到城北攸府。老地方。认得路?” 殷七点头。 胥甲把木牌扔给他,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殷七。 “你脸怎么了?” 殷七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胥甲指了指他的脸:“你自己照照去。” 殷七没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不出什么。 胥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摆摆手:“去吧。午时前送到。” 殷七接过木牌,转身走了。 他出了太祝府,没直接去西市,先在路边一个水洼跟前蹲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水洼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他右边脸颊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斑。 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死灰。 殷七伸手摸了摸,那灰斑不疼不痒,摸着跟别的皮肉没什么两样。但他盯着那块灰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他想起那晚的七星照坟,想起那些冲进他身子的东西。 这东西,好像在往外冒。 他站起来,往西市走。 路上,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想。那块灰斑是什么?那麻、那乏,又是什么?那晚那些东西冲进他身子的时候,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得出事。 西市刘家肉铺,胖大的妇人见他来了,二话不说,秤了十斤腊肉,用麻绳捆好,递给他。 殷七接过肉,往城北走。 攸醢的私宅还是老样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狗,门关着。殷七敲了门,那个老仆出来接了肉,还是不说话,把门关上了。 殷七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眼。 巷子很静,没什么人。对面那堵灰墙,墙那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子。” 殷七回头。 巷子那头,一个人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 姜瞎子。 殷七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姜瞎子走到他跟前,竹杖往地上一杵,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珠子还是不动,光转脑袋。 “你脸上那是什么?”他问。 殷七摸了摸脸:“不知道。这几天冒出来的。” 姜瞎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装瞎装得像,可那双眼睛,转得快,比不瞎的人看得还准。 “让我仔细瞧瞧。”姜瞎子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那块灰斑。 看了半晌,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凝重起来。 “这东西,”他说,“我好像在哪见过。” 殷七心里一动:“你见过?” 姜瞎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见过。是看过记载。”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半张破帛书,发黄发褐,边角都烂了,“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从岐山那个洞里掏出来的。上头写的东西,我认不全,但有一段,跟你脸上这玩意儿对得上。” 殷七盯着姜瞎子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东西怀里怎么藏得下这么多东西?那张破帛书,比他怀里的干饼还大,他之前掏干饼的时候,怎么没见鼓囊? 但他没问。他接过那半张破帛书,低头看。 帛书上确实有字,但烂得太厉害,只能看清几行—— “……劫气蚀人三宝,精、气、神是也。初则肢麻身乏,皮现灰斑;继而神昏志堕,五衰俱现;终则三宝尽失,身如泥胎塑像,虽形存而神亡……” 殷七盯着那几行字,手心渗出冷汗。 肢麻身乏,皮现灰斑——他全中。 神昏志堕,他还没到那一步。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乏劲儿,不就是神昏的前兆吗? 三宝尽失,身如泥胎塑像…… 他想起庙里那些泥菩萨,看着像人,碰一下不会碎,但里头已经空了。 他会变成那样? 殷七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破帛书还给姜瞎子。 他仔细想了想那晚的事,那些冲进他身子的东西,黑的黑,紫的紫,青的青……有六种。可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劫气?劫数?他连劫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姜瞎子,问了一句: “这东西,能清掉吗?” 姜瞎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追问那晚的事,只是叹了口气。 “能。但要费大工夫。”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东西——又是一块龟甲,巴掌大小,磨得光滑,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殷七盯着那块龟甲,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这老东西怀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姜瞎子把龟甲递给他。 “这上头写的,叫神念观想法。分三部。第一部,教人如何用神念观想日月星辰,采其精华,温养身体,也温养神魂。第二部,如何分化神念,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分化越多,神念越强,观想越真,采来的东西就越多。第三部,用神念观物取物,练到极致,跨越时空取物也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只给你第一部。你先练着。练成了,再给你后面的。” 殷七接过龟甲,低头看。 龟甲上的字,弯弯绕绕的,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字……我不认识。” 姜瞎子咧嘴笑了。 “不认识就学。”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龟甲——第三块了,殷七数着,“这块上头,是我写的,对应着那块上的符文,一字一字对上去,慢慢认。” 殷七接过第二块龟甲,心里已经不好奇了。这老东西怀里有宝贝,能储物。他要是也有这么个宝贝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子里忽然一动。 道墟。 那片大道荒芜之地,除了他谁也进不去的地方,能不能储物?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姜瞎子把那两块龟甲塞给他,拄着竹杖,转身要走。 “老姜。”殷七叫住他。 姜瞎子停下脚步。 殷七问:“你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个洞里掏出来的?” 姜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他说,“十二个家族,守一座墓。守了三千年。墓里那些东西,都流出来了。我家保下来的,就剩这几块。” 殷七问:“什么墓?” 姜瞎子没回答。 他拄着竹杖,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说了一句: “西边,过了淇水,有座山。山底下,就是那墓。你想去,以后可以去看看。但现在,先把你这命保住再说。” 殷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把那两块龟甲揣进怀里,往太祝府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两块龟甲,试着往脑子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