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稀薄的空气
第二天上午,训练场。
第三排三十五人列队,三个班整齐站好。我站在队列前,穿着新发的中士军服,肩章闪亮。
马库斯站在第一班排头。他四十岁左右,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左眉有道疤。身材不算高大,但肌肉结实,站姿笔直,是标准的老兵姿态。
“立正!”我下令。
“刷——”整齐的立正声。
“稍息。我是雷恩,新任第三排排长。从今天起,我们共同训练,共同战斗。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命令,刻苦训练,互相帮助。有问题吗?”
沉默。然后马库斯开口:“排长,有个问题。”
“说。”
“听说你入伍才两年,”马库斯声音平稳,但话里带刺,“从班长直接升排长,靠的是边境那次战斗。但带一个排,和带一个班不一样。排级指挥需要经验,需要判断力。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
直接挑衅。全排士兵看着我。
“经验可以积累,”我说,“判断力可以训练。我确实只有两年军龄,但我有战功,有上级信任。如果你对我的能力有疑问,可以用训练成绩说话,而不是用军龄。”
马库斯嘴角微扬:“好。正好今天有复杂地形训练,废弃矿坑区域。我设计了训练方案,想请排长指导指导。”
“方案拿来。”
马库斯递上训练计划。我快速浏览:夜间渗透,模拟敌后侦察,路线经过矿坑核心区,包括塌方危险区、积水区、狭窄通道。时间要求:两小时完成。
难度很高,甚至可以说危险。夜间矿坑能见度低,地形复杂,加上模拟敌情,容易出事故。
“这路线是你选的?”我问。
“是,”马库斯说,“矿坑区域是最接近实战的环境。真正的敌后渗透,不会选平坦大路。如果排长觉得太难,我们可以改简单点。”
激将法。如果我改简单,会被说成胆小。如果不改,万一出事,责任在我。
“路线不改,”我说,“但安全措施要加强。每个班配发急救包、照明弹、绳索。设立三个安全点,每点留一人值守。有问题立即报告。”
“是。”马库斯眼神闪烁,似乎没想到我不仅没退缩,还加强了安全措施。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
“好,准备装备,一小时后出发。”
解散后,士兵们去领装备。马库斯和他的几个老兵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看我。新兵们则紧张检查装备,矿坑训练的名声不好,据说容易受伤。
巴德和扎克过来,表情担忧。
“排长,马库斯明显想坑你,”巴德说,“矿坑那条路线我听说过,去年有个排在那里训练,摔伤了三个人。”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要加强安全措施。”
“万一真出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我说,“因为我会提前预防。” 扎克小声问:“排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我看着马库斯的方向:“计划就是,让他自己踩进自己挖的坑。” 一小时后,队伍出发。 废弃矿坑位于营地西北十公里,是前文明时期的铁矿,废弃后成为训练场。矿坑入口像张开的大嘴,黑暗深邃。周围散落着生锈的机器和倒塌的工棚。 到达入口时,天色渐暗。冬季的永夜尘幕让黄昏提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排长,按计划,我带队先行侦察,”马库斯说,“你带主力跟进。如果发现敌情,我发信号。” 这是标准程序,但今天不正常。马库斯想抢先进入,可能提前布置什么。 “可以,”我说,“但我和你一起。李斯特班长带主力跟进,诺亚班长负责后卫。” 马库斯愣了一下:“排长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共同侦察,”我说,“我是排长,应该在第一线。” 马库斯无法反驳:“好。” 他选了五个老兵,加上我,七人侦察小组。其他人由另外两个班长带领,保持距离跟进。 进入矿坑,黑暗瞬间吞噬光线。头灯打开,光束在隧道中摇晃。空气潮湿,有霉味和铁锈味。地面湿滑,积着浅浅的水。 隧道宽约三米,高两米半,顶部有木梁支撑,但很多已经腐朽。岩壁上残留着开采痕迹,还有模糊的安全警示牌。 马库斯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熟悉这里,每个转弯,每个岔路,都毫不犹豫。我紧跟其后,观察环境,记忆路线。 走了约十分钟,到达第一个危险区:塌方段。 隧道在这里变窄,顶部有巨大裂缝,碎石散落一地。木梁断裂,露出扭曲的钢筋。地上有警示带,但已经褪色。 “这里三个月前塌过一次,”马库斯说,“砸伤了一个兵。小心点,慢慢过。” 他第一个通过,侧身挤过狭窄处。碎石在他脚下滚动,但没塌。 轮到我了。我集中精神,感知顶部结构。裂缝很宽,确实有再次塌方的风险。但马库斯能过,我应该也能。 小心通过,没出事。 过了塌方段,隧道向下倾斜,进入更深区域。温度降低,呼吸出现白雾。空气更潮湿,能听到滴水声。 “前面是积水区,”马库斯说,“水不深,但底下有坑。跟紧我的脚步,别乱走。” 积水区是一片低洼,水深及膝,浑浊看不清底。马库斯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块前进,动作熟练。 我跟着,但注意力不在脚下,而在马库斯身上。 是时候开始了。 集中精神,感知马库斯头部周围的空气。氧气浓度正常21%。我缓慢降低——20%...18%...16%... 目标是15-18%范围,既不会让他立即窒息,但会影响认知:头晕、反应变慢、判断力下降。 马库斯脚步顿了一下,摇摇头,像要甩掉什么。他继续走,但速度慢了。 15%...维持。 “马库斯班长,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声音有些闷,“有点闷而已。” “矿坑空气流通差,可能缺氧。要休息吗?” “不用,”马库斯坚持,“继续。” 好,继续。 队伍深入矿坑,训练才刚刚开始。 过了积水区,隧道变得复杂。多条岔路通向不同方向,有的被堵死,有的深不见底。岩壁上用粉笔标记着训练路线,但很多已经模糊。 马库斯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手电照着三条通道。 “左边是主隧道,直通矿坑底部,但有一段崩塌严重。中间是通风井,垂直向下,有梯子,但锈蚀了。右边是绕行路线,安全但绕远。”马库斯说,声音比刚才更闷,“排长,选哪条?” 他把选择权抛给我。如果我选错,责任在我。如果我让他选,他会选危险的,然后出事后说“排长让我选的”。 但我有重生记忆。我记得这个矿坑:中间通风井确实危险,梯子多处断裂。左边主隧道虽然有崩塌,但可以快速通过。右边最安全,但绕远不符合训练时间要求。 “走左边,”我说,“快速通过崩塌段。” 马库斯眼神一闪,似乎意外:“左边……风险很大。” “所以需要快速通过。你带队,我断后。告诉士兵,保持间隔,不要停留。” “是。”马库斯转身,对他的老兵说:“听到没?快速通过,别磨蹭。” 他带人进入左边隧道。我继续维持缺氧控制,15%浓度。马库斯呼吸明显变重,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强撑着,不想在我面前示弱。 隧道越来越窄,顶部裂缝增多。碎石不时掉落,打在头盔上发出轻响。地面不平,有坑洼和积水。 突然,前方传来惊呼。 “塌了!” “快退!” 我快步上前。前方约二十米处,隧道顶部塌下一片,堵住了大半通道。塌方不严重,没完全堵死,但碎石堆成一堆,需要清理。 马库斯站在塌方前,手电照着碎石堆,脸色难看。两个新兵被隔在塌方另一侧,惊慌地喊:“班长!我们过不去了!” “别慌!”马库斯喝道,但声音不稳,“找找有没有缝隙!” 新兵试图从碎石缝隙挤过来,但石块松动,差点引发二次塌方。 “别动!”我喊道,“原地等待!” 马库斯转头看我,眼神有些涣散:“排长,怎么办?爆破清理?还是绕路?” 爆破?在塌方区用爆破?这是找死。明显缺氧影响了他的判断。 “不能爆破,”我冷静地说,“会引起更大塌方。绕路太远,时间不够。我们需要手动清理,但必须确保安全。” “怎么确保?”马库斯问,语气急躁,“手动清理也会引发塌方!” “所以要先加固,”我说,“用支撑杆顶住松动区域,然后快速清理通道。马库斯班长,你带人去后面找支撑材料。我来指挥清理。” 我想把他支开,避免他继续做出错误决定。但马库斯摇头:“我是班长,应该在一线。你指挥,我执行。” 固执。也是自尊。 “好,”我改变策略,“马库斯班长,你带两个人,清理左侧小石块。记住,从上往下,先清理松动部分。我观察顶部,如果发现危险,立即撤退。” “明白。” 马库斯带人上前。但缺氧让他动作迟缓,判断失误。他先清理大石块,而不是松动的小石块。结果大石块一移开,上方碎石松动,哗啦啦掉下一片。 “退!”我喝道。 马库斯后退不及,被几块石头砸中肩膀,闷哼一声。他带的两个士兵也差点被砸到。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马库斯咬牙,但脸色发白。肩膀军服破了,渗出血。 “去后面处理伤口,”我说,“这里我来接手。” 马库斯想拒绝,但疼痛让他犹豫。这时,塌方另一侧传来新兵的惊叫:“班长!这边也有塌方!我们被堵住了!” 手电照过去,塌方另一侧的隧道也在掉碎石,新兵所在区域变成孤岛。 情况恶化。 马库斯慌了:“怎么办?爆破另一边?还是……” “冷静,”我打断他,“先评估。两个新兵,区域约三米长,两侧塌方,但顶部暂时稳定。他们暂时安全,但需要尽快救出。” “怎么救?” 我观察地形。塌方另一侧的隧道顶部相对完整,但两侧碎石堆堵住。从这边清理太慢,而且可能引发更大塌方。从另一侧呢? “通风井,”我说,“中间那条通风井,应该能通到他们所在区域的下层。我们可以从下层上去,救他们下来。” 马库斯愣了:“通风井?梯子坏了!” “用绳索,”我说,“我下去。你在这里指挥,继续小心清理,但不要冒险。同时联系主力部队,让他们带更多支撑材料和绳索过来。” “你要亲自下去?”马库斯震惊。 “我是排长,”我说,“应该在第一线。” 这不是作秀,是必要。重生前我学过矿井救援,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需要让士兵看到,我不只会下命令,还会亲自解决问题。 马库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动摇。 “好,”他最终说,“我在这里指挥。你……小心。” 我点头,解除对他的缺氧控制。氧气浓度恢复正常,他吸了口气,似乎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