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收徒大会(一)
青阳城北三百里,无名山。
天还未亮透,山脚下就已聚了百十号人。
有背着包袱远道而来的,有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有衣衫褴褛想碰运气的,也有锦衣玉食被家人送来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挤成一团,引颈张望。
晨雾未散,露水打湿了鞋面,没人低头看。
所有人都在往山上看。
那里,是天涯宗。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山道上走下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灰短褐,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天涯宗新制的弟子服。
为首那人二十五六岁模样,面容端正,步子不紧不慢。他身后跟着三个弟子,合力抬着一块三尺来高的青石碑。
碑身古朴,布满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测灵石。
人群往后退了退,又往前挤了挤。
赵四走到人群前头,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
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修士特有的灵力威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是我天涯宗开山收徒第一日。规矩简单——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领两个馒头,下山回家。” 他指了指身后的测灵石。 “排好队,挨个来。把手按在石头上,别耍花样。但凡有灵根者,必显其色。金为白,木为青,水为黑,火为赤,土为黄,雷为紫,风为青绿——都看仔细了。” 人群开始动起来,很快排成三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柳青青站在左边那队中间,手心里全是汗。 她从昨夜里就在这等着了。 三百里路,走了三天,脚底磨出两个血泡。但她不敢歇,怕晚了,怕错过了。 万一呢? 万一她就有那个命呢?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走。 第一个,是个跑江湖模样的光头汉子。他把手往测灵石上一按,石头纹丝不动,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 赵四摆摆手:“无灵根。下一个。” 光头愣了愣,挠挠头,接过馒头嘿嘿笑了两声:“行吧行吧,就当来逛个庙会!”说完晃着脑袋走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妇人,手刚按上去,石头亮起一道浑浊的黄光——说是光,更像是泥水里掺了点颜色,灰蒙蒙的,看得人直皱眉。 “土灵根,四灵根之一,下品。”旁边负责记录的阿福头也不抬,“右边站着。” 中年妇人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小跑到右边站好。 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手一按,石头亮起两道光芒——一道黄,一道红,都不算亮,但能看清是两种颜色。 “火土双灵根,中品。”阿福点点头,“右边站着。” 第四个,没亮。 第五个,没亮。 第六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刚按上去,石头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紫光,纯粹夺目,隐隐有雷声轰鸣。 人群瞬间安静了。 “雷灵根!”阿福霍然站起,“变异雷灵根,单灵根,极品!” 那少年自己都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咧嘴笑着往右边跑,跑两步又回头给阿福鞠了一躬。 人群里炸开了锅。 “雷灵根!百年难遇的雷灵根!” “这娃要发达了!” “天涯宗捡到宝了!” 赵四亲自迎上去,把那少年引到右边最靠前的位置,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柳青青看着那少年,眼里满是羡慕。 少年叫方烈。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第七个,没亮。 第八个,亮起三道光芒,驳杂浑浊,灰扑扑的。 “三灵根,中品。” 第九个,亮起四道光芒,浑浊不堪。 “四灵根,下品。” 第十个,没亮。 第十一个,亮起两道光芒——一道白,一道赤,交相辉映。 “金火双灵根,中品。” 第十二个,亮起五道光芒,几乎看不出颜色。 “五灵根,下品。” 第十三个,没亮。 第十四个…… 柳青青往前挪一步,又挪一步。 手心已经湿透了。 终于,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凉凉的,有点冰手。 然后,亮起了三道光芒。 一道翠绿,一道淡蓝,一道土黄。都不算亮,缠在一起,但能看清是三种颜色。 “木水土三灵根,中品。”阿福点点头,“右边站着。” 柳青青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眼泪哗一下就流下来了。 她捂着脸,哭着往右边跑,跑两步又回头给阿福鞠了一躬,又哭着跑开了。 旁边有人笑:“这丫头,哭什么?” “你不懂,中品,已经是造化了。” 方烈站在最前面,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倒是有趣。 队伍后面,文景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卷书。 他今儿一早就来了,没去客栈,直接在山脚等着。 晨露打湿了他的青衫,凉飕飕的,但他不敢走。 怕走了就赶不上了。 他看着前面的人,有的亮了,有的没亮。亮了的欢天喜地,没亮的接过馒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亮。 他是读书人,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考了三次乡试,落了三次榜。 灵根这东西,书上没写过。 万一没有呢? 万一连馒头都领不上呢? 他往前挪,再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上去。 石头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再按一下。 阿福不耐烦了:“无灵根就是无灵根,按一百遍也无用。下一个。” 文景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自己按在上面的手,脑子里空空的。 十几年寒窗。 三次落榜。 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你堂叔家那小子,去了仙门,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你也去试试?” 他不想来。 可他爹死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再考?没钱。 种地?不会。 做生意?没本钱。 只有这一条路。 现在这条路,也堵死了。 阿宁走过来,递给他两个馒头,轻声说:“莫要难过,无缘便是无缘。” 文景接过馒头,慢慢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那些人,那些亮了的石头。 然后他转过头,走进人群里,再也没回头。 柳青青看着他背影,心里有点堵。 但她没办法。 仙门就是如此。 修仙之路,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能过的,寥寥无几。 队伍最后面,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那儿,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周围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这人气质太扎眼了,往人群里一站,就跟鹤立鸡群似的。 沈青。 他昨晚在酒馆里坐了很久,今天一早就来了。 但他不着急。 等所有人都测完了,他才慢慢走上前。 阿福抬头看他一眼,愣了一下。 这少年…… “请。”阿福指了指测灵石。 沈青点点头,把手按上去。 石头瞬间爆发出两道光芒。 一道白色,锋利如剑;一道青绿,飘忽如风。两道光交相辉映,璀璨夺目,隐隐有呼啸之声。 阿福霍然站起:“金、风!金风双灵根,变异双灵根,中品!不对,双灵根按理是中品,但变异双灵根罕见,可算上品——这得请教师门!” 人群再次骚动。 变异灵根本就罕见,金风双灵根——攻击无双,身法如风,这是天生的好苗子! 沈青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惊呼声跟他没关系似的。 赵四走过来,打量了沈青几眼,点点头:“先站右边,回头请掌门定夺。” 沈青点点头,站到右边,和方烈隔了几步。 两个好苗子,并排而立。 方烈看他一眼,点点头。 沈青也点点头。 没说话。 日上三竿时,测试结束。 一百二十三人,有灵根的只有十七人。 极品一人——方烈(雷灵根,单灵根)。 待定一人——沈青(金风双灵根,变异双灵根,品级待定)。 中品六人——三灵根三人(含柳青青),双灵根三人。 下品九人——四灵根、五灵根,皆是杂灵根,修仙艰难,只能从外门杂役做起。 剩下的,都领着馒头下山了。 赵四收起名单,转身看向这十七人。 “都跟我上山。” 十七人跟在他身后,沿着山道往上走。 柳青青走在中间,心跳得厉害。 她终于……终于要上山了。 山道两旁,有正在施工的建筑,有忙碌的弟子,有隐隐约约的阵法光芒。 她看着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方烈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沈青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山腰处,有一排新盖的木屋,整整齐齐,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赵四停下脚步,转身对这十七人说。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一人一间,被褥齐全。晚饭会有人送来。今晚好好歇息,明日辰时,在此集合,进行第二关试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天涯宗,人不多,但护短。你们既然过了第一关,就是我天涯宗的人。谁敢欺负你们——” 他笑了笑。 “掌门会替你们出头。”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柳青青也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排木屋,看着山上的云雾,看着那些忙碌的弟子。 心里暖暖的。 方烈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床被褥,一张桌子,一个蒲团。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景。 雷灵根。 极品。 他想起那个光头散修羡慕的眼神,想起人群里的惊呼,想起赵四亲自迎上来时的恭敬。 他深吸一口气。 还不够。 他要变强。 要强到能亲手报仇。 强到让那三个人跪在自己面前。 他攥紧拳头,转身,在蒲团上坐下。 开始修炼。 沈青的房间在他隔壁。 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坐下。 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雾。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柳青青的房间在最边上。 她推开门,愣了好一会儿。 这屋子,比她家好多了。 她把包袱放下,在床上坐了坐,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又回去坐了坐。 然后她趴在床上,哭了。 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坐起来。 她要好好修炼。 要对得起这个房间,对得起那块亮了的测灵石,对得起那个让她“右边站着”的阿福师兄。 窗外,夕阳西下。 无名山,镀上一层金色。 十七间木屋,十七个新弟子。 明天,还有第二关。 但今晚,他们都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