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商会暗流
周家主府偏院一夜静谧。
赵平盘膝坐在榻上,胸口黑石温润如常,经脉中灵气流转顺畅自如。
昨夜黑风岭一战消耗的灵气早已补满,经脉比之前更加坚韧,引气境的根基愈发稳固。
他抬手轻轻拂过脸颊,指尖触及的,是一道浅浅的、几乎不可见的疤痕。那是当年被赵家族人追杀时,为了掩盖身份,他硬生生用黑石的边角划下的,再辅以黑石内逸散的微弱魔气改变了眉骨的轮廓。
如今的他,眉眼依旧有三分旧影,却已绝非当年那个站在赵家演武场上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这,便是他敢重返青阳城的底气之一。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便传来轻叩声。
“赵先生,醒了吗?家主请您前去前厅用早膳。”管家的声音恭敬有礼。
赵平收功起身,换上一身周家备好的青色长衫。
褪去码头账房的粗布短褂,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内敛,再无半分当年的飞扬跳脱。
推门而出时,神色自然平静,仿佛昨夜那横扫黑风寨的狠厉,与他毫无干系。
前厅之内,气氛温和却不失威严。
周家家主周苍年近五旬,面容方正,目光深邃,周身灵气内敛如渊,不动声色间便透出一股厚重威压——那是抱气后期才有的气象。
见赵平进来,周苍目光微亮,起身笑道:
“这位便是赵贤侄吧?昨日癞子已与我细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与心智,果然是赵家好儿郎。”
赵平躬身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晚辈赵平,见过周伯父。叨扰周家,心中不安。”
他只报姓名,不提支脉、不提过往,更不提与赵家的死仇。既借着“赵家”二字给足周家情面,又牢牢守住自己的秘密。
周苍何等老辣,见状也不多问,只抬手示意入座:
“贤侄不必客气,赵、周两家世代交好,你在周家,便如在自家一般。今日商会宴,你便随我同往,也好见识青阳城的场面。”
席间,周苍看似闲谈,实则不动声色地打探赵家近况,话语间多有试探。
赵平从容应对,只说自己早年在外漂泊历练,容颜因意外受损略有改变,刚回青阳地界,偶然得周癞子收留。
言语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容貌的差异,也为“不被认出”埋下了伏笔。
周苍心中暗赞:此子沉稳有度,绝非普通旁系子弟。
他哪里知晓,眼前这青年,根本不是赵家藏的人,而是赵家埋不下的雷。
用过早膳,周苍备好车马,带着赵平与几名心腹护卫前往商会宴所在地——青阳城主楼。
马车驶入主城街道,人流渐密,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赵平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扫过街头,天眼微启,瞬间便捕捉到不下十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有商会势力,有世家暗线,更有三道清晰的银白命线,带着赵家独有的阴冷气息,一路尾随。
“赵家的人,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急切。”
赵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马车最终停在主楼门前,广场上车马云集,各方势力齐聚,衣香鬓影,气息交错。青阳城有头有脸的商户、修炼家族、乃至赵家旁系子弟,尽数到场。
刚一下车,便有不少目光落在赵平身上。
他一身青衫,气质沉稳,又跟周家家主身侧,身份顿时引人猜测。不少人暗中交头接耳,打听他的来历。
“那年轻人是谁?竟能与周家主同行?”
“看模样,倒有几分赵家子弟的轮廓,却想不起来是哪一位……”
“赵家的人?怎么会跟周家走得这么近?”
议论声细碎传入耳中,赵平恍若未闻,脚步沉稳,紧随周苍身后进入主楼大厅。
大厅之内,布置华贵,长桌分列,美酒佳肴陈列,各方势力分席而坐。周家在西侧占据一席,位置显赫,仅次于主位上的赵家代表。
赵平目光微抬,落在主位之上。
主位坐着一名锦衣青年,面容倨傲,眉宇间带着几分跋扈,周身灵气流转,已是引气后期。
此人赵平认得——赵俊,赵家宗族旁系核心子弟,当年只是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如今却借着构陷他的功劳,成了青阳城内的青年翘楚。
在赵俊身侧,还坐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修士,气息阴冷,银白命线刺目,显然是宗族长老派来的护卫,实力皆在引气中期以上。
“赵俊……”
赵平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底寒意一闪而逝。
他仔细观察着赵俊,对方正意气风发地接受众人的恭维,眼神扫过全场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当年赵平是嫡系天才,赵俊不过是旁系边缘人物,两人地位云泥之别,赵俊对他只有仰望的份。如今三年过去,赵平容貌微改、气质大变,又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在赵俊眼中,自然与一个普通的远房支脉子弟无异。
更何况,在赵俊的认知里,“赵平”早已是一具被扔在乱葬岗的尸体,他绝不会把一个“死人”和眼前这个周家的座上宾联系在一起。
周苍带着赵平落座,低声提醒:
“主位上的是赵俊,如今在族内颇受器重,你少与他接触,此人度量狭小,睚眦必报。”
赵平微微颔首:“晚辈明白。”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各方人士纷纷上前与周苍见礼,目光大多好奇地落在赵平身上。有人试探询问身份,周苍只淡淡一句“赵家贤侄”,便堵住所有追问。
“赵家贤侄?”一名肥头大耳的商户眼珠一转,笑道,“不知是赵家哪一房的高足?在下怎么从未见过?”
赵平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晚辈是赵家远房支脉,早年在外漂泊时容颜受损,略有改变,刚回青阳,不入诸位法眼,也是应当。”
一句话,既解释了陌生感,又合情合理地说明了为何“面生”,不卑不亢。
那商户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多问。
就在此时,主位上的赵俊忽然放下酒杯,目光扫来,落在赵平身上。
他觉得这青年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不愿深思,只当是某个不起眼的支脉子弟,见对方竟能与周苍同席,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嫉妒与不满。
赵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扬声道:
“哦?赵家的人?我怎么从未在族内见过你?你是哪一房的,报上名来,莫不是哪里来的野路子,顶着我赵家的名头在此招摇撞骗?”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玩味,等着看赵平如何应对。周癞子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赵平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缓步起身,面向主位,神色淡然:
“宗族支脉繁杂,远房子弟何止数百?我在外多年,容颜又有改变,赵俊公子不认识,也属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俊,“至于是否招摇撞骗——周家主亲自作证,莫非公子是在怀疑周家的眼光?”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点出了“支脉远、容貌改”的客观原因,又抬出周家压下了赵俊的质疑。
赵俊脸色一僵,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远房子弟”竟敢当众顶撞他。他正要发作,身旁的黑衣护卫轻轻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 “公子,慎言,周家家主是抱气后期,不可轻易得罪。” 赵俊强忍怒火,冷哼一声:“好一张利嘴!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一场风波,被赵平轻描淡写化解。周苍看向赵平的目光愈发欣赏:“贤侄好定力,好口才。”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停歇,周苍起身与几位家主商谈商贸事宜,周癞子也跟着前去应酬,席上只留赵平一人。 机会,来了。 赵平端起茶杯,看似品茶,实则天眼全开,穿透墙壁与人群,将整个主楼大厅的动静尽收眼底。他很快锁定了目标——大厅角落,一名穿着灰布短打、装作杂役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低着头,看似在收拾碗筷,命线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末端隐隐有当年赵家亲卫的印记。 是赵烈! 当年他麾下最忠心的亲卫队长,在他被构陷“以下犯上”时,赵烈拼死护主,被打成重伤,逐出赵家,从此下落不明。赵平没想到,竟会在商会宴上遇到他。 赵烈也借着弯腰的瞬间,目光飞快扫过赵平。起初他也没认出来,可当看到赵平左手食指轻叩桌面的姿势——那是当年赵平教给他的密语起手式时,他身躯猛地一颤。 再仔细看,眉骨的轮廓虽有改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股深入骨髓的气度,分明就是少主! 是少主!少主还活着! 赵烈强压心中激动,手指在桌下飞快敲击,以只有当年赵家亲卫才懂的密语,无声传递信息。 赵平指尖轻叩桌面,不动声色回应,同时以一丝极细微的灵气,裹着声音,直抵赵烈耳中,不泄露半分: “赵烈,稍后寻机来后院假山,我有话问你。” 赵烈身躯微颤,眼中热泪几乎涌出,连忙低头,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收拾碗筷,缓缓退向后院。 就在赵平准备借机离席时,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赵俊端着酒杯,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带着戏谑。他刚才被当众顶撞,心中憋了一股气,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刚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我告诉你,在青阳城,我赵家说了算,就算你真是赵家支脉,惹恼了我,照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平抬眼,目光平静:“公子自重。” “自重?”赵俊嗤笑一声,他认定了赵平只是个没靠山的远房子弟,忽然抬手,酒杯朝着赵平脸上泼去,“我倒要看看,你这张故作镇定的脸,被泼了酒之后,还能不能装下去!” 酒水飞溅,眼看便要泼到赵平身上。四周众人惊呼出声,有人不忍看,有人幸灾乐祸。 周癞子大惊,正要冲过来,却已来不及。 就在此时,赵平手腕微动,引气境的灵气悄然运转,指尖轻轻一拂。 “嗡——” 飞溅而出的酒水,竟在半空中骤然停滞,随即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调转方向,反向赵俊泼去! 速度之快,力道之巧,无人看清。 “啊!” 赵俊惨叫一声,满脸酒水,顺着脸颊流淌,狼狈不堪。那昂贵的锦袍被酒液浸透,散发着刺鼻的酒味,与他之前的倨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俊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平怒吼: “你……你敢对我动手?!” 赵平缓缓收回手,神色淡漠,语气平静: “公子说笑了,我并未动手。许是公子酒喝多了,手劲没拿稳,自己失手了,与我何干?” 轻飘飘一句话,气得赵俊差点吐血。 他明明看清是赵平动了手,可此刻赵平端坐不动,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动手痕迹。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强行指认,反倒显得自己输不起。 “你……你等着!”赵俊咬牙切齿,狠狠一甩袖,带着一身酒气,狼狈离去。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看向赵平的目光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好奇、轻视,变成了震惊、忌惮。这青年,不仅身份神秘,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连赵俊都敢不动声色地打脸,这青阳城,又要出一位狠人了。 周苍回来看到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并未问责,反而拍了拍赵平的肩膀,笑道: “好,好得很!我周家,果然没看错人。” 赵平微微躬身,没有居功,也没有辩解。时机已到。 他起身对周苍道:“周伯父,晚辈稍感不适,出去透口气,很快回来。” “去吧,注意安全。”周苍会意,点头放行。 赵平缓步走出大厅,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后院假山。 假山之后,赵烈早已等候在此,见赵平到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少主!属下……属下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若非看到您的手势,属下竟也差点认不出您来!” 赵平连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一丝暖意:“赵叔,快起来,我没事。为了活着回来,不得不改头换面,让你受苦了。” 赵烈起身,擦去眼角热泪,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少主,自您出事之后,宗族便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您以下犯上、已被当场杖毙。大长老赵坤与三长老赵洪把持族权,排除异己,当年追随您的人,死的死,逐的逐。属下侥幸活下来,隐姓埋名在这主楼当杂役,就是为了等您回来!” “赵坤、赵洪……” 赵平默念这两个名字,心脏微微刺痛,眼中寒意刺骨。这两人,昔日都曾受过他父亲的恩惠,却在他父亲失踪、他失势之后,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 “我知道了。”赵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赵叔,你继续留在城内,暗中帮我留意宗族动静,尤其是那两位长老的行踪,不要暴露身份。时机一到,我自会联系你。” “属下遵命!”赵烈躬身应下,“少主,您千万保重,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您周全!” 赵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假山。 阳光洒在他身上,身影挺拔,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已燃起熊熊火焰。 旧部已寻,仇人名册,已然清晰。赵家的阴谋,宗族的背叛,当年的血海深仇,终于有了第一条清晰的线索。 他回到宴会厅,重新落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苍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深意,却并未多问。 宴席依旧热闹,推杯换盏,笑语盈盈。 可只有赵平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青阳城这潭深水,因他的归来,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赵家、赵俊、赵坤、赵洪…… 所有欠他的,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