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寒潭禁地
前往寒潭的路,是一条铺满白霜的碎石小径。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寒意就越发锋利。不是那种冬日里的冷,而是一种带着黏性的阴寒,像是无数条冰冷的湿毛巾,一层层裹在皮肤上,往骨头缝里钻。
“到了。”
领路的外门管事停下脚步,站在一块界碑前。他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袍,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宁拙,“前面就是寒潭。你的任务,是清理潭底淤积的腐叶和尸骨。记住了,每天必须清理满三桶,否则……”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把话说完,转身就走。那步伐快得惊人,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他。
宁拙站在界碑旁,看着管事逃一般的背影,脸上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所谓寒潭,其实是一口巨大的深井状水潭,嵌在两座峭壁之间。潭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大块大块的冰渣。四周的岩壁上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棱,像是一排排锋利的獠牙,随时准备刺穿闯入者的咽喉。
这里太安静了。
连风吹过冰棱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偶尔冰层开裂发出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岸边零散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冻成了冰雕,保持着死前蜷缩取暖的姿势;有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只剩下残缺的肢体,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暗红色的冰晶。
“这就是外门弟子的最终归宿吗?”
宁拙低声自语,声音有些嘶哑。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破布衣裳。常人若是穿成这样站在这里,恐怕不出半柱香的时间,血液就会冻结。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感到冷,甚至……还有点热。
体内的那座青铜炉,自从靠近这里开始,就变得异常活跃。
【检测到极寒灵韵……环境匹配度:高。】
【人道洪炉,运转功率:30%。】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处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喝下了一碗滚烫的姜汤,热辣辣的痛快。
寒潭散发出的阴寒之气,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体内的热流贪婪地吞噬,转化为一丝丝清凉的灵液,滋润着他干枯的经脉。
宁拙深深吸了一口气。
嘶——
肺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像是吸入了一把粗砂。但在这刺痛之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
“回家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拿起靠在界碑旁的一把生锈铁铲,一步步走向寒潭。
脚下的泥土硬得像铁,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走到潭边,宁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
墨绿色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冻结。但他体内的青铜炉轰然一震,炉盖微张,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将侵入体内的寒气尽数卷入炉中。
水下的世界,比岸上更加压抑。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宁拙屏住呼吸,借着体内炉火微弱的光芒,勉强看清了潭底的景象。
那是厚厚的一层淤泥,黑得发亮。淤泥中混杂着无数腐烂的落叶,以及……惨白的人骨。
有手骨,有腿骨,还有几颗半埋在泥里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上方,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宁拙面无表情地挥动铁铲,将淤泥和尸骨一铲铲挖起,装进腰间的储物袋里。
这工作枯燥,且恶心。
每一次挥铲,都会搅动潭底的死水,泛起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哪怕是在水下,这股味道似乎也能钻进毛孔里,让人作呕。
但他干得很认真。
每一铲都挖得很深,仿佛要将这潭底的秘密彻底挖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的青铜炉运转得越来越快。原本赤红色的炉火,逐渐染上了一层幽蓝。那是寒气被炼化后的征兆。
宁拙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练气三层中期……后期……巅峰!
这种不需要修炼,只需要“泡澡”就能变强的感觉,简直让人迷醉。
“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宁拙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随即,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太华山不会养闲人,更不会养死人。一旦他表现出对寒潭的适应性,等待他的恐怕不是嘉奖,而是切片研究。
必须要快。
就在这时,他的铁铲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水下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也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什么坚硬的木头。
宁拙动作一顿。
他蹲下身,伸手在那片淤泥中摸索。
指尖传来一种滑腻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一条死鱼。他皱了皱眉,用力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厚重淤泥。
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根烧火棍。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一根烧火棍。
长约三尺,通体焦黑,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严重烧伤过。握把处缠绕着一圈东西,摸上去粗糙、干硬,边缘还有些起毛。
宁拙凑近了一些,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
那是一圈……风干的人皮。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这根棍子的瞬间,体内的青铜炉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了一种近乎渴望的嗡鸣。
【检测到高阶枯荣法则残片……】
【警告:危险等级:极高!】
【警告:危险等级:极高!】
鲜红的警告字样在脑海中疯狂闪烁,但宁拙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富贵险中求。
他是一个赌徒,从吞下那枚戒指开始,他就已经把命压在了赌桌上。
“出来!”
宁拙双手握住棍柄,双脚死死蹬住潭底的岩石,猛地发力。
轰!
原本死寂的寒潭,突然沸腾了。
无数气泡从潭底涌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那根看似不起眼的烧火棍,重得像是一座山。宁拙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的骨骼都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体内的青铜炉盖彻底打开,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注入棍身。
给我……起!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根深埋在淤泥中不知多少年的烧火棍,终于松动了。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棍身上爆发,瞬间抽干了宁拙体内刚刚积攒的灵力。
宁拙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利用剧痛保持清醒。
拔出来了!
当那根烧火棍完全脱离淤泥的瞬间,整个寒潭的水温瞬间升高,原本漂浮在水面的冰渣在眨眼间融化,化作滚烫的沸水。
咕嘟咕嘟……
宁拙就像是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青蛙,皮肤被烫得通红。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东西。
随着淤泥的脱落,这根烧火棍终于露出了真容。
它依然是焦黑的,但在那焦黑的裂纹深处,却隐隐流动着一丝诡异的绿光。那绿光充满了生机,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意。
枯荣共生。
就在这时,那根棍子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潭底的腐叶瞬间化为灰烬,那些惨白的人骨也在瞬间风化,变成了细碎的骨粉,消散在水中。
宁拙首当其冲。
但他没有变成灰烬。
那道波纹穿过他的身体,直冲他的脑海。
嗡——
一声巨大的轰鸣在他脑子里炸响。
紧接着,世界黑了。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而是那种连光本身都被吞噬了的绝对黑暗。 宁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不见了。 无论是体内的炉火,还是眼前的潭水,甚至连自己的双手,都看不见了。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我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根烧火棍。 棍身微凉,上面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那震动顺着掌心,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是……心跳声? 不,不是心跳。 那是这根棍子的呼吸。 在这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宁拙突然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是水流划过岩壁的摩擦声,细微得像是丝绸划过皮肤。 那是岸上风吹过界碑的呜咽声,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那是…… 千米之外,外门管事急促的脚步声。 “那小子死定了吧……寒潭那种地方,待久了连骨头都会冻酥……” 管事那充满恶意的嘀咕声,竟然穿透了深水,穿透了岩层,清晰地钻进了宁拙的耳朵里。 宁拙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他却仿佛“看”到了。 他“看”到了声音。 无数的声音线条,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颜色,只有震动。 手中的烧火棍再次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感知。 宁拙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 虽然瞎了,但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看得如此清楚。 “这就是……代价吗?” 他轻抚着棍身上那圈粗糙的人皮,指腹感受着那如同枯木般的纹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