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食心鬼的真相
醉春风酒楼内，丝竹之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至极的香气，像是劣质胭脂混合了发酵的腐肉。对于宁拙而言，这种味道比眼前的黑暗更加清晰，它像是一条黏稠的蛇，蜿蜒着钻入鼻腔，刺激着他敏锐到近乎病态的嗅觉神经。
“装神弄鬼！”
柳云飞的一声冷喝打破了寂静。听声音，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处，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撞击剑鞘，发出清脆的“叮”声。这声音里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宁拙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右手笼在袖中，指尖轻轻搭在枯木刃的剑柄上。剑身在微微震颤，那种频率极低，只有通过骨骼传导才能感知。它在渴望，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三丈外，左前方，呼吸急促，心跳一百二，是凡人。*
*正上方，气息阴冷，没有心跳，但有……灵气波动。*
“出来！”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去，伴随着木屑炸裂的声响。柳云飞出手了，毫不留情地轰向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呜呜呜……”
凄厉的哭声陡然响起，不再是之前的虚无缥缈，而是从那堆废墟中实实在在地传了出来。
“负心汉……你们都是负心汉……”
那声音凄婉哀怨，带着彻骨的恨意。紧接着，一股阴风平地卷起，吹得酒楼内的灯笼疯狂摇晃，烛火忽明忽暗。
宁拙微微侧头，耳廓颤动。他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某种软体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
“什么妖孽，敢在青阳镇放肆！”柳云飞身旁的护卫怒吼一声，拔刀冲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惨叫声响起。
“啊——！”
重物落地的声音。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爆发，掩盖了那股甜腻的香气。
“是……是大小姐？！”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借着混乱，宁拙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几步。他的世界没有光影，只有声音构建的立体模型。他“看”到那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源头，正趴在一个护卫的尸体上，大口吞咽着什么。
“爹……我是秀儿啊……”
那鬼物抬起头，声音突然变得清脆悦耳，若是忽略那咀嚼声，宛如邻家少女。
醉春风的老板，那个一直哆哆嗦嗦的胖子，此刻突然瘫软在地，哭喊道：“秀儿！真的是秀儿！仙师手下留情，这是小女啊！”
“闭嘴！”柳云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疑，“你女儿早已死了三年，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妖孽！”
“不！她没死！她是被……被仙师带去修仙了啊！”胖老板声嘶力竭，“三年前，一位自称太华山弟子的仙师路过，说秀儿有灵根，要带她去享福……怎么会变成这样……”
全场哗然。
太华山？那可是柳家依附的宗门，也是正道魁首之一。
那鬼物似乎被触动了记忆，停止了进食，幽幽道：“师兄说……只要我把心给他，就能长生……我给了……好疼啊……他挖走了我的心，说凡心尘垢，不配修仙……”
“住口！”柳云飞厉声打断，声音里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杀意，“妖言惑众！太华山乃名门正派，岂容你这鬼物污蔑！”
宁拙在阴影中微微勾起嘴角，无声地冷笑。
*原来是被采补了心头血，炼成了活尸。这手段，确实像是某些急于求成的‘正道’弟子的手笔。*
枯木刃的震动越发剧烈，它感应到了那鬼物体内残存的怨气和……那一丝驳杂的灵力。
“杀！”柳云飞不再给鬼物说话的机会，手中长剑光芒大盛，赤红色的火焰灵气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酒楼。
“少爷！那是……”护卫想要阻拦。
“除魔卫道，就在今日！这鬼物已无人性，在场之人若敢阻拦，同罪论处！”柳云飞眼神冰冷，扫视全场，“还有这酒楼，藏污纳垢，饲养妖邪，一并烧了！”
这是要灭口。
宁拙心如明镜。柳云飞不在乎这鬼物是不是冤枉的，他只在乎柳家和太华山的名声。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绝不能传出去。
火焰席卷而出，点燃了帷幔。凡人们惊恐地尖叫，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柳云飞对身后的死士冷冷下令。
屠杀开始了。
这便是修仙界。凡人如草芥，为了所谓的“道”与“名”，随时可以牺牲。
宁拙没有动。他在等。
等到火势变大，等到惨叫声此起彼伏，等到柳云飞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鬼物吸引。
那鬼物虽有怨气，但毕竟只是半成品，在柳云飞这等筑基有望的修士面前，节节败退。
“死！”柳云飞一剑刺穿了鬼物的胸膛，火焰灵气瞬间爆发，要将其焚烧殆尽。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灰影如鬼魅般穿过了火海。
宁拙出手了。
他没有攻击柳云飞，而是冲向了那即将消散的鬼物。
在柳云飞看来，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瞎子”随从，似乎是想抢功，或者是想补刀。
“哼，不自量力。”柳云飞不屑地收剑后退，避开鬼物临死前的反扑。
宁拙冲到了鬼物面前。
那张腐烂扭曲的脸就在他面前三寸。他“看”不到她的丑陋，只能感受到那股绝望的冰冷。
“借你残魂一用，换你仇家性命。”
宁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下一刻，他手中的枯木刃毫无花哨地刺入了鬼物的眉心。
没有鲜血飞溅。
枯木刃像是渴饮已久的海绵，瞬间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原本要在火焰中消散的鬼物残魂，连同她体内那股驳杂的怨气，顺着剑身疯狂涌入宁拙的体内。
**【枯荣经·逆转】**
宁拙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冰冷的死气冲击着他的经脉，与他体内的生机剧烈碰撞。
在外人眼里，这只是盲眼剑客拼死一击，斩杀了妖魔，却被妖魔的煞气反噬。
“砰。”
鬼物的尸体化作飞灰。宁拙踉跄后退，用剑拄地，大口喘息。
柳云飞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又看了一眼看似重伤的宁拙。
“倒是条忠心的狗。”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身，“清理干净，别留下活口。”
火光冲天。
宁拙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双眼。
在他的气海深处，那层原本薄弱的“死气隔膜”，在吸收了食心鬼的残魂后，变得更加厚实、深邃。
而枯木刃，正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愉悦的颤鸣。
*第一个。*
宁拙在心中默念。
这只是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