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交易与算盘
夜风更冷了。
药园里的腥臭味尚未散去，那个佝偻的身影——孙老头，已经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宁拙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蜷缩在废料堆里的姿势，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个原本应该随着孙老头离开的“脚步声”，虽然消失了，但另一种更细微的声音却留了下来。
那是心跳声。
一个非常平稳、非常微弱，甚至刻意控制了频率的心跳声。
就在离他不远的一株老槐树后。
还有人。
而且这个人，比孙老头更可怕。孙老头虽然阴狠，但脚步虚浮，显然修为不高。而这个人，如果不是宁拙有着变态的听觉和枯木刃的震动感知，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看了这么久的戏，不出来聊聊吗？”
宁拙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打破了死寂。
树后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那里真的只有空气。
宁拙嘴角微扬，灰白的瞳孔毫无焦距地盯着那个方向，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地面。
“铮！”
毫无征兆地，那株老槐树下的泥土突然炸裂。
三根枯黄的树根如毒蛇般钻出，呈品字形刺向树后的阴影。
这是《枯荣经》的入门术法——【枯木刺】。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隐蔽突兀。
“哎哟！”
一声夸张的惊呼响起。
一道瘦小的黑影从树后狼狈地滚了出来，虽然动作滑稽，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的树根。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发出一阵无奈的叹息。
“现在的瞎子，脾气都这么大吗？”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市侩的油滑。
宁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盲杖（枯木刃）。
对方能躲开他的偷袭，身法不弱。
“别动手，别动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宁拙的杀意，连忙举起双手，“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打打杀杀。杀了我，你要毁尸灭迹，还要担心被执法堂查，成本太高，不划算。”
宁拙眉头微挑：“生意人？”
“自我介绍一下。”
那人从怀里摸索出一阵，掏出了一个东西。
“啪、啪、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响起。
那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在下鬼面生。专做情报买卖，偶尔也兼职倒卖点紧俏物资。只要价格合适，太华山掌门的内裤颜色我也能给你搞来。”
鬼面生？
宁拙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在外门弟子的传闻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神出鬼没，据说只要有灵石，没有他不知道的消息。
“你也想要这药园里的东西？”宁拙冷冷问道。
“非也非也。”
鬼面生拨弄着算盘，算珠撞击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孙老头种的那点‘血灵草’，虽然药效猛，但副作用太大，容易坏了名声。我看不上。”
“那你为何在此？”
“我在等你啊，宁师弟。”
鬼面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外门大比第十，以练气三层的修为，把赵四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在柳云飞手下全身而退。宁师弟，你可是最近外门最大的黑马。”
宁拙心中杀意更甚。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别紧张，别紧张。”
仿佛感知到了宁拙肌肉的紧绷，鬼面生手中的算盘拨得更快了，“杀我，你至少要动用底牌。这里离孙老头的住处不远，动静大了，他会回来。到时候前有狼后有虎，你不但杀不了我，自己还得搭进去。这笔买卖，亏本亏大了。”
宁拙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握住盲杖的手。
“你想做什么？”
“交易。”
鬼面生停止了拨动算盘，“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在外门毫无根基，两眼一抹黑（哦抱歉，无意冒犯）。你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有人帮你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我，需要灵石，或者等价的硬通货。”
宁拙冷笑：“我一个杂役弟子，穷得叮当响，恐怕让你失望了。”
“普通的杂役弟子，确实穷。”
鬼面生突然凑近了几步，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但宁师弟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宁拙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难道他发现了《枯荣经》？
“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体香。”鬼面生嘿嘿一笑，“刚才你吃下去的那种灵液……虽然带着点尸毒的臭味，但灵气的纯度极高。比宗门发的下品聚气丹强十倍。”
宁拙心中巨震。
刚才他用铜炉提炼废料的过程极其隐蔽，而且是在体内完成的，这个人怎么可能闻得出来？
“我是属狗的，鼻子特别灵。”
鬼面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种高纯度灵液的味道，哪怕只有一丝，我也能闻到。宁师弟，你有特殊的提炼手段吧？”
这是个致命的秘密。
如果传出去，宁拙会被无数贪婪的修仙者撕成碎片。
此时此刻，摆在宁拙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杀人灭口，或者……拉他下水。
宁拙的脑子飞速运转。
杀鬼面生的风险确实如他所说，太大。而且这个人身法诡异，未必能一击必杀。
那么，交易？
“你要什么？”宁拙问。
“那种灵液。”鬼面生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你能提供这种灵液，我可以为你提供任何你需要的情报。甚至……帮你解决一些麻烦。”
宁拙沉默了。
铜炉提炼的灵液，对他来说只是消耗一些废料和精力，成本几乎为零。
如果能用这个换取情报，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成交。”
宁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之前存下来的一点备用灵液，扔了过去。
鬼面生一把接住，打开瓶塞闻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虽然有点尸毒，但对魔修或者炼体修士来说，这简直是补品。”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瓷瓶，然后重新拨动了一下算盘。
“啪。”
“这瓶灵液，算作定金。作为回礼，我免费送你一个消息。”
鬼面生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宁师弟，你腰间那块暖阳玉，是柳寒霜送的吧？”
宁拙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块玉佩一直在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缓解着他体内的寒毒。
“怎么？”
“好东西是好东西，温养经脉，驱逐寒气。”
鬼面生幽幽地说道，“可惜，里面加了点料。”
宁拙面色一变：“什么料？”
“【留影阵】的微型阵纹。”
鬼面生语出惊人，“虽然很隐蔽，手法也很高明，但我这双招子（眼睛）看东西从来不会错。那块玉佩里，嵌着一个微型的监视法阵。你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某人的眼皮子底下。”
轰！
宁拙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雷。
监视？
柳寒霜？
不，不对。柳寒霜那个性格，高傲得像只孔雀，不屑于做这种偷窥的事。
而且这块玉佩是她随手给的，更像是……
宁拙猛地想起，这块玉佩是柳寒霜从她师尊那里得来的。
太华山掌门，苍玄！
如果是苍玄……
宁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之前的寒毒还要冷上几分。
如果那块玉佩真的是监控，那他之前的伪装，还有刚才在药园里的举动……
“别慌。”
鬼面生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那个阵法处于半休眠状态，只有在灵力剧烈波动时才会完全激活。你刚才吃草的时候，灵力波动很小，应该没被拍清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
“如果你带着它去洗澡、睡觉、修炼魔功……嘿嘿，那就不好说了。”
宁拙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块温暖的玉佩，指节发白。
他一直以为这是柳寒霜的恩赐，是他在这个冰冷宗门里得到的一丝温暖。
原来，这是一只眼睛。
一只高高在上，冷漠注视着他的眼睛。
“多谢提醒。”
宁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不客气，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鬼面生晃了晃手中的算盘，“宁师弟，以后有这种灵液，记得给我留着。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合作很久的。”
说完，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一滴墨水融入了夜色中，瞬间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清脆的算盘声，在风中隐约回荡。
宁拙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暖阳玉，许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想看是吗？”
他摩挲着玉佩表面温润的纹路，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那就让你看个够。”
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你看到你想看的。
既然是戏台，那就演得更逼真一点。
宁拙转过身，手中的盲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破旧木屋。
夜色深沉。
一场更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